山河赋-第2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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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些天最担心的并不是边关烽火,也不是和亲王回京且一脸常驻表情,而是涟明苏的表现。
苏台王朝天官少宰涟明苏这一日快点灯了才回府,一入家门就得报说大司徒在客厅等待已久。
西城家家主西城照容这一年四十七岁,在大司徒位上已经快要满第五个年头。即使青春年少时照容也不曾因容貌而赢得过什么赞美,而今岁月留痕,就连一度的窈窕身材也走了型,虽说女子不以容貌为傲,可与年龄差不多的卫。暗如站在一起就逊色太多。
可是在涟明苏心中,面前这个人是自己平生唯一的敬慕,没有这个人就没有他的今日,甚至连“涟明苏”这个名字都是她赐予的。不管外面有多少传言,他与照容之间始终清清白白,而且他也从来不认为自己的容貌有资格让照容这样的名门家主宠爱。
西城照容接了他亲手沏得茶,含笑示意他在自己对面坐下,缓缓道:“说来不象话,你为京官已经快十年,西城家也去了无数次,我却是第一次到你的府上。”
涟明苏赔笑道:“西城大人要找下官叫人传一声就是。”
她摇了摇头,叹息道:“当年我就对你说过,从此同朝为官,往昔的主仆所谓都忘干净为好。”
他自然知道这人突然到访的原因,可只要她不开口,他就绝对不会将话题往那里引,正想着如何找个话题带远,那人突然道:
“这一次科考,你唱的是哪出戏?”
烛花爆响,烛影摇红。
西城。照容坐在书桌前望着一叠公文发呆,她自回府后就一直这么个样子,明摆着无心工作,却也不去休息,眼看着已经夜深,她还坐着发呆,伺候的侍女已经累得猛打哈欠,可家主不动,她们也只能跟着熬。
伺候在门外的侍女又大大一个哈欠,眼光朦胧的一抬视线里却出现一个人,看清来人惊得睡意也消失了,正要出声,那人反而做了个要她走远些的手势,随后悄悄走入。果然照容出神到人都进了屋还没发觉,直到那人到她身边低声道:“还在为春闱之事忧心?”
照容一抬头:“方——怎么还没睡?”
这个人名叫卫。方,是照容结发的丈夫,两人结缡二十一年至今情意未变。照容迎娶卫方时她的母亲竭力反对,理由是“这个孩子才华太盛、容貌又好,做不了你的贤内助。”还说“娶夫娶德,你日后出将入相,倘若丈夫跟着凑热闹,偌大一个家谁来当家?”尽管如此,照容还是与这个聪明过人的青年结为秦晋。苏台名门家主中照容十九成婚,可谓出奇得早,其时涟明苏还在西城家为下人,照容对他的提拔着实让新婚的卫方妒嫉怀疑了一阵,对此照容的解释是:“看到聪明伶俐又有上进心的男人,我不忍心让其埋没,毕竟在安靖国男子想要上进比女子难百倍。”
这两人感情虽好,可毕竟出现了其母提醒的状况,那就是两人均在朝廷上长袖善舞,无人愿意退守家庭,主持家务。在这种状态下西城照容在成婚五年后迎娶了侧室洛。远,尽管新人年轻貌美,照容并没有因此冷落结发,她一女二子均出自卫方,可见两人情意。侧室洛远也出于破落名门,性情及其柔顺,照容倒是真心想给他一女半男的,可不知怎的就是不能如愿,洛远进门时她与卫方的长女才出生不久,其后与卫方又生了两个孩子,这个侧室膝下还是孤孤零零。
卫方如今是夏官三位司士,照容公务上有了疑难常与他商量,反正两人所司迥异,也不用太避嫌。如今听丈夫这么一问,她索性将面前放了一个多时辰都没翻一下的公文往边上一扫,点头道:“还能有什么?快要愁死我了。”
男人一笑:“就知道要愁成这个样子,当初还不是你弄出的事来。”眼看着照容脸色一沉,忙笑道:“行了行了,开个玩笑。春闱乃国家取仕,上系社稷安稳,下关黎民百姓……”照容听他将自己当初的话原封不动搬出来,跟着噗哧一笑,随即又正色:“皇上已经定了明日放榜,这春闱放榜拖了半个月,京城学子心急如焚,流言四起;如今到好,拖了半个月访榜却没任何可解释的,岂非有损国威。”
卫方摇了摇头:“这偌大一个安靖王国,每日多少事情,哪里能件件完备。再说,就算要操心,最该操心的也是大宰、司礼这些,而不是你。”说话间伸手在她发上一碰:“看看,又添白发。”
她心中温暖,轻轻握住他的手。
卫方又覆了一只手上去:“可是担心涟明苏少宰?”
“涟明苏为官多年谨慎严明,不曾有点滴遗漏,他任平州司州时前任以骗术招安,先招后杀激起民怨,他上任后将前任之错引为己过,夙夜不眠、呕心沥血,终使当地安宁;先皇意欲嘉奖,他却少表告罪,言平叛之中杀人无数‘此等均为安靖百姓,本当耕织纳赋,却因我等之罪被逼落草……此非百姓之罪,实为涟明苏无能。’他这样一个人,主持的春闱出现如此大事,理当诚恐诚惶,全力追查。然此他只说了一句‘涉嫌在内,不敢问案’,就此安然高卧,到象是没有这件事。”
“涟明苏身为主考,想要避嫌也应该。”
“避嫌不错,可连花子夜正亲王殿下都下令要他协同彻查,此时再避嫌不出,就过分了。”
“你是担心少宰牵涉其中?”
“我总担心……涟明苏就算没牵涉,至少也是知道点内情的。”说到这里卫方手一抬在妻子口上掩了一下:“行了,操心没个完,就算天塌下来也是要吃饭睡觉。”照容温柔一笑:“别光说我这里,你那边可有烦心的事?今日边关告急,又该你辛苦了。”
“京师兵马暂时无需出动,忙也忙不到哪里去。”
“你如何看待此事?”
“昭彤影所言甚是,西珉国力本弱于我国,又多年交好,无需多虑。我今日早朝上看着实在好玩……”
“哦?”
“国家边疆遇险,不赶着京师派兵备粮,也不忙着督促守边将领一心为国,反而急急忙忙的在两个亲王身上弄花样。不是动永州兵马,就是调鹤舞兵马,和亲王在想什么到不难捉摸,可花子夜正亲王殿下作为就叫人奇怪了。我还当殿下素对迦岚亲王有心结,会应和着清杨亲王……”
照容淡淡道:“这就是你不明白了。皇家哪有亲近无私的兄弟,昔日太子迦岚获罪后,和亲王一是皇长女,二来聪明能干素为朝臣赞许,乃是继任的第一人选。那几年当今皇上还当年少,其母又尊贵,或许对其中明争暗斗没多大印象,可正亲王殿下是牵涉其中的人,为了让今上登基,正亲王与琴林家不知道使了多少手段,我看花子夜殿下对和亲王的心结远大过对那个多年不曾蒙面的迦岚亲王。”
“这么说……今日正亲王所言就只是存心与和亲王赌气?”
“不——”这个字出口西城照容犹豫了一下,这一犹豫就吞下后头的一句话,转而微微一笑:“不早了,休息吧。”说话间挽住丈夫的手两人亲亲热热回房。
其实那一瞬间西城照容想说的是:“我看花子夜早有心削弱这两处封地的军权。恐怕西珉搅不乱这个边关,真正要乱都在我们自己手中。”
两人走出书房,见风情月淡、星光璀璨,阳春深夜清凉的风一阵过来,藏着青草芬芳,让照容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这是卫方脚步突然一缓,随即道:“啊,原本过来是要告诉你这个——去年大司马开始整顿全国兵马部署,要调动不少人,扶风郡将军也在调动之中,若无大事,西城那孩子就要回京了。”
旧版 第十一章 红豆词 上
苏台历两百历二十五年五月。
一度出现在扶风郡的硝烟就像昭彤影预计的那样,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插曲,小到八百里告急的扶风郡主帅也不曾真正忧心过。而朝廷的出兵粮饷准备书还没写完,西珉国君派来道歉的使臣就已经进了扶风都护府。
春闱放榜,争议最大的那两个人还是被录取,而且照着卷面成绩录了二等,在阶上进阶的考生中算最好,天官依规矩升那两人两级,其中一个本来就是永州郡七位行司马,连升两级就录为京城夏官属五位行司马,归在卫方手下。另一人也受了六阶外放西面朱水州司库,朱水为西南重镇,扼守丹霞山南麓,辖青龙、镇西、清平三关,历代兵家必争之地,也是西南抗击外敌的最后一道屏障,过了此处就是一马平川的白水平原,直达京城脚下。朱水州除了西面临山地势险要外,其余七成均为上好的良田,且丹霞山脉以东一改西面少雨、多风的天气,变为温润合宜,故而此地也是产粮重镇,加上扼守关口,为扶风郡守军军粮供应的重点区域,而州属六位司库就是掌管一州钱粮的官员。
放榜时玉藻前站在人群里看热闹,看完对旁边人道:“和亲王将永州才俊都献给朝廷了。”站在边上是西城静选上上下下看一遍榜,发现果然永州阶上进阶最多,且原阶多为六、七,进一两阶后往往调任其余州府为主干,或者提为京官,心中一动,口上也应和道:“果然是将一州英才进献,难为亲王不心疼。”
尽管放榜,朝廷对春闱舞弊的调查并没有停止,只不过无功折腾了一个多月后大宰等人将目光放到了另一面,那就是舞弊到底存不存在。这是西城照容最初提出的,她的意思是既然至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考官透题,那么这个事情可能根本不存在,本来这次所谓舞弊也就源于一两个考生的闲话,然后就是一份说不清来历作者的文章,倘若这两人说谎,舞弊就不存在,春闱舞弊变成诬陷。
除掉这些,苏台历两百二十五年的春天依然是平静的,尤其是和前一年的兵临城下相比,这一年春天歌舞升平的气息让人有点害怕,皎原杏花盛开,流玉河边杨柳堆烟。更让京城贵族千金高兴的是,这一年春天京城居然有两个美青年,一是去年就红遍京城的舞伎织萝,另一个就是三月里随和亲王入京的王府书记明霜。这两人一个艳丽,一个清雅,不管走到哪里都能吸引年轻女子爱慕的眼光。
只不过明霜不象织萝,他与和亲王同车进京,无疑是这位亲王殿下向众人宣布这是她的人,当然,苏台清杨在这种事上的大方是出了名的,作皇子的时候就常将身边的爱宠当礼物往外送,和紫千不同,清杨倒是很少将人彻底送出去,通常就是留下几天又接回。她这性子自然让年轻男子提到就头痛,可她要是宠起人来直能将人宠上天,要什么给什么,甜言蜜语百依百顺,加上出手大方身份高贵,故而明知道她薄情,就是有人赶着往里面送。
京城人家知道清杨脾气的当然不少,所以来头够大的也有好几个尝试着调戏明霜,可那人看着温顺,性子到坚定对人不假辞色,几番下来就传出“冷美人”的名号。故而人们说这明霜虽然好却不讨人喜欢,还是织萝娇媚可人,花再好不能摘到手上把玩到底不尽兴。
然而到了五月就连织萝也不是人人都能去追逐的了,原因是这少年攀上了一个四位官与她出则同车、入则同榻,虽然没有抛下舞衣洗手做羹汤,可也不再随便接人帖子。那人就是四位司刑的玉藻前。
当昭彤影发现自己几天忙下来一个大好美人花落他人家后特意寻了个时机问玉藻前什么时候出的手,换来那人一声叹息满脸苦笑道:“大约这就叫缘分。”
原来某一日长林班搭台表演,玉藻前那日又闲得无聊满街闲逛着逛了进去,她虽对西城静选说觉得织萝花样太透没心情和一干高官抢人,却也真心喜欢长林班的表演。哪里料到紫家那位当家那日要织萝为妾不成,当街抓人又叫昭彤影撞到,最后还拉下脸求自己的后辈去说情,心里着实郁闷,这日竟然打发了几个家奴来捣乱。这几个仗着主子是朝廷二位又是大家当家,平日里就横行霸道,当天一开始她们也不干什么,乖乖做下面看表演;可等到织萝一出现七八个人什么话不说拿着棍子就往台上扑,顿时台上台上乱成一团。玉藻前本来是懒得管这种闲事,正乘着乱往外挪,刚刚走到门口就见一个人影扑过来,抓着她转了一圈不说还躲到她身后蹲着,一双手却是死死拉住她的衣服。
眼看着一群人如狼似虎扑过来,眼睛都红了的模样,知道今天这个闲事是逃不过去了,只能沉下脸拿出学堂里学来好长时间没用过的几手功夫先丢出去一个人,然后厉声喝斥,幸好长林班班主认得出她的身份,一口一个司刑大人叫出来,那几个自然落荒而逃。她再回头,见织萝还是抓着她裙子缩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得说什么不肯放她走,玉藻前本来就是喜欢怜香惜玉的主,看到这个情形哪里恨得下心丢下,于是拉了他的手温言道:“既然害怕就随我回府住两天,那边我替你调停如何?”
织萝抹抹眼泪朝她身上贴过去,玉藻前怀抱着这么个美人先前莫名其妙牵涉进来的气也消了,虽然心里明白织萝绝对不是糊里糊涂撞着一个人就往身后躲,必定台上早看准了她才扑过来的。
织萝在玉藻前府邸一住就是十来天,大约是感谢她相救之恩,终日在她身边弹唱歌舞曲意迎合,没几天下来玉藻前就将“不碰这么个麻烦人”的初衷忘得干干净净。
正当京城女子们为又少了一个可供追逐的美人儿伤感时,一个大好消息传来,那就是随着偌娜皇帝登基以来第一次大规模驻军调防,在扶风都护府任幕僚的水晶之子将返回京城。
昭彤影、玉藻前两人是在酒楼上畅饮时听人闲话才知道水晶之子要回京,玉藻前当下朝着昭彤影暧昧一笑,见那人故意转过头看窗外景色,可她哪里是那么容易糊弄过去的,刻意放下酒杯开门见山道:“怎么样,那人要回来了,我们的殿上书记可是百感交集?”
昭彤影转过头嫣然一笑:“得了吧,我们两姐妹都栽在洛家男人手上,也不要五十步笑百步,还是执手相看泪眼算了。”
玉藻前一个媚眼丢过去,满意地看到那人一脸寒意,这才道:“谁和你执手相看泪眼,人家美人在抱正春风得意呢。再说,我那个笑话传得够久了,正好来点新得给大家消遣一番,要是把我那事忘了那就更加谢天谢地。”说到这里停了下,凑上前故作神秘的压低声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