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赋-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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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岚看着她半晌深深叹了口气:“说的本王羡慕不已。”顿了一下,忽然道:“那个人可与千月家族有关?”
昭彤影笑了起来:“啊,一点没错。臣一直没有告诉殿下,那是因为。臣希望她能亲口来对殿下说,只可惜,她直到今天,还是选择跟随在花子夜亲王的身边。”
“或许对于少王傅而言,本王不是一个能托付身家性命的主人。”
“不,臣倒觉得,那纯粹是千月家主对忠贞不渝这四个字的坚持。”
“千月家主,这么说王姐得到的那个果然是冒牌货。”
“也不算冒牌,那是影的同母同父的亲妹妹,她们俩人还是双生子。影曾对我说,百年前千月家有家主预言其曾孙将生下一对双生姊妹,而千月家族将从她们开始重生。”
“千月家族的重生,原来这就是少王傅想要的东西。”
昭彤影哈哈一笑:“臣曾斗胆告诉她,这并非难事,至少,对殿下而言并非难事。”
苏台迦岚皱着眉头想了想忽然笑了起来,望定昭彤影道:“卿确实是僭越了,因为本王并不打算做这样的事。”
非常难得的,鹤舞郡的领主让与自己同龄的女子皱起了眉头流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而当领主的那个因为这少见的“胜利”而放声大笑。
五月也很快走到了终结,这一年安靖的夏天来得很早,而且是以闷热的方式到来的。不少地方的雨水充足到了讨厌的地步,而另一些地方则滴水不降——又是一个要发生灾荒的年份,地方官吏们这样想着。各地的神庙都香火旺盛,既然朝廷没什么可以寄予期望的,当然只能期盼上天和神明的眷顾了。
从上一次北辰入侵京城被困之后,安靖便天灾不断,朝廷的赈济却一年比一年不利。初时,偌娜下令遭兵灾的几个郡免除税赋一年,后来又说已经开始征收或完成征收的就不退了,第二年相应少收,然而,到了第二年该收的一分没有少。这几年,中原、丹西、芦北等地水灾、旱灾、蝗灾不断,朝廷的赈济有一阵没一阵,甚至税赋都半分不减,各地百姓收上来的粮食连填饱肚子都做不到,哪还有交赋税的量。官员为了自己的前途,派差役四处征粮,翻箱倒柜的将百姓糊口甚至留作种子的粮食都搜走,如此涸泽而渔的行为让灾情进一步恶化。
去年中原数州蝗灾,十余个县颗粒无收,大宰照容在朝堂上禀告说各地告急文书连连抵达,不少县已经满地饿殍,乡村的情况更为严重,卖夫婿儿女换取粮食的事数不胜数,请求皇帝加以赈济。偌娜倒是同意了,偏偏这一年各地缴纳的粮食都不多,鸣凤、鹤舞两地虽然丰收,但路途遥远,不能马上运到京城。地官黎安液奉命调查灾情,回来后说情况之惨已经不容拖延,请求皇帝开放位于苏郡的苏丰仓。话音未落,琴林映雪跳出来说万万不可,苏丰仓是朝廷的储备粮,用于应对最危险的时刻,比如战乱,绝对不能用来救那些草民。这件事就这样搁下了。等到鸣凤的粮食终于运到,各地饿死的人已经难以计数,剩下的也纷纷背井离乡逃难他方,一些乡村十室九空。
百姓们说如今的安靖,若是老天开眼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第二年全家老小还能糊口,只要遭遇一点小灾,第二年就只有吃树皮草根挖野菜了。
朝廷不可靠,神巫便大行其道,千漓找借口离开京城后一路西行,本想不露形迹,然而没走出多远就被人认出。百姓们扶老携幼走许多路来到她住的客栈或神庙,请求这位被称为千月素重生的女子能赐给他们风调雨顺。然而,一路上千漓的回答都是一句话:“做不到。”
补充的解释是:“这是上天的愤怒,是上天对人主失道的惩罚,天意不可改,漓也盼望风调雨顺,可惜,漓无力回天。”
一路散播这这种说法,五月下旬,千漓终于抵达了永州界,与此同时,朝廷平叛的军队也来到距离永州一百三十里的地方。
下篇 第三十章 势如破竹 上
扶朗县,永州郡与丹霞郡的交界处,这里是天朗支脉陇山的道口,永州门户。扶朗和清平关一样,雄关要塞,历来兵家必争之地。不破扶朗,无以得永州。永州是奇特的盆地地理环境,西面为扶风高原,南面是天朗群山,北面有断龙山脉,东面则是陇山;四面高山环绕下却有一个风调雨顺的肥沃土地,也就是永州平原。当然,永州的风调雨顺、土地肥沃是相对而言的,相对于扶风、丹霞等绝对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相对于鸣凤、苏郡、沈留,那是称不上的。
永州独特的地形造就了这里的太平宁静,同时也成为永州发展的阻碍。出入永州主要有两条路,一条就是陇山隘口,也就是扶朗县所在的陇山关;另一条相对平缓,但要绕道齐郡。不过出入最为便利的反而是扶风,扶风虽然是高原,但是地势升起的速度慢,道路反而好走,然而这一条路实际使用价值很低。
高山阻挡,交通不便使得永州的物资难以外运,这也就是为什么有永州这样一个粮仓,扶风的粮食运输却通过清平关走水陆两路,陆路绕道齐郡。
当年赐予清扬封地,原本选中的是沈留郡,这也是先皇留下所谓“清扬莫带兵”,给她中原富庶之地,即可就近监视,且歌台舞榭,醉生梦死一段时间后也就磨灭了这位皇长女的锐气。然而清扬是祖制和亲王守边为由,无论如何不肯接受沈留,一定要“为陛下守边,为苏台守边”,甚至跑到皇帝陵前抚碑大哭,说不能取得新君信任,不能为皇家建功,愧为人子要从此留在皇陵等等。
当时皇族和大臣们也反对这种做法,那个时候和亲王在朝廷中的势力鼎盛,多有功勋显赫之臣依附于她,比如大司空卫简。花子夜被闹得焦头烂额,只好问清扬你到底想要什么地方作封地呢?清扬的回答是“永州”。
那个时候水影尚且没有投靠正亲王,花子夜在皇族中唯一能找的商议对象便是端孝亲王。两人在一起商量了好几回,便是因为永州处于腹地,不便于出兵,故而判定该和亲王没有太大的野心,最终将永州给了清扬。
扶朗县,县城即关口,城墙高达十丈,城砖厚重,分内外两道城门,中有瓮城。出清平关两条道路,宽大的绕过陇山山脉,通往齐郡。另一条,宽窄不一,宽敞处达到数里的坝子,窄处不满百步,这条百余里的陇山径的终点就是扼守陇山隘口的扶朗关。和亲王夺下齐郡数县,皆是要害之地,封住了齐郡出入永州的要道。
对于朝廷平叛的将领而言,他们只有两个选择,齐郡或者扶朗。主帅再三考虑,选择了抢夺扶朗。她也知道和亲王是精通用兵之法的人,永州兵卒强壮,粮食充沛,而京城兵马远道而来,不识地利,不服水土,故而不敢与永州兵硬碰硬。她与部将几番讨论,最终的结论是——偷袭。不走相对便利但距离遥远的齐郡,从京城出发后一路急行军,在清平关短暂休整一夜行百余里清晨叩关,打永州军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她所有的计划都在苏台清扬的计算中。
陇山径陷龙谷一场夜战,朝廷三万兵马在深夜里毫无防备的陷入永州师的埋伏圈。
永州兵马居高临下,山谷中火焰冲天,永州师以三千兵马取地形之利,埋伏在先,设火攻之计,三万朝廷精锐之师一夜覆灭。将士生还者十中无一,平叛军主帅也战死在陷龙谷中,生还者也七八成带伤,堪称全军覆没。
永州师以少胜多,一仗而全胜,震动天下,此后西南诸州郡纷纷依附。
苏台清扬站在扶朗城头,劲风猎猎吹动城关上的旗帜,刷刷作响,清扬身侧,一边是一身劲装的鸣瑛,另一边是长裙曳地素白如雪的春音。朝阳从群山间升起,将金色镀在城头,群鸟集飞掠过房屋俨然的关城,越过山峰。更远处,一团团烟雾从山谷中升腾而起,在古老的陇山径上蔓延开来,铺天盖地,连清晨的阳光也照不透这一团团的浓烟。
昨夜,浓烟升起初马嘶人喊,凄烈的哭声撕裂夜空。
清扬抬起手指着远处道:“卿看本王的谋略如何?”
春音淡淡笑着:“殿下乃当世名将,那些人又怎能与殿下相比。这一仗后,各城官员将领必闻风丧胆,殿下所到之处一定夹道相迎。”
鸣瑛看了她一眼,一丝不悦的神情掠过,心道:“没有一句是有用的话,只会阿谀奉承的小人。”清扬却听得愉悦,哈哈大笑道:“不错,本王与卿等的大业从此而起,本王要带着你们夺取天下,然后与你们一起富贵。”
春音嫣然道:“殿下大业成就指日可待。”
话音未落,但听鸣瑛淡淡道:“殿下说大业从此而起,恐怕不合适。”
“怎么说?”
“待到殿下站在清平关城头之时,再说此话不迟。”
春音瞟了她一眼,轻轻的冷哼一声,清扬听得真切,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一下,笑道:“鸣瑛生性谨慎、居安思危,本王喜欢的很。有鸣瑛在侧,本王永远不会得意忘形。”说着拉着两人下城楼,又对鸣瑛道:“那日千漓起卦算吉凶,云此战定能全胜。前两日本王看径中云雾缭绕,甚为担心大雨坏了火攻计,然漓说火攻前三日必云开日出,果然不差。本王能得到漓,乃是天意让本王得天下。”
鸣瑛默然不语,清扬得不到回应,看了她一眼,笑道:“卿有话直说。”
鸣瑛犹豫了一下道:“漓虽好,但请殿下莫要留恋神巫之术,忘了用兵根本。”
清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伸手勾着她的肩道:“说得好,本王绝不会舍本求末,卿放心。”鸣瑛也笑了起来,君臣二人并肩而行,一时都觉得心情愉悦,却没注意到春音在侧后脸色凝重,望着鸣瑛的背影,眼中闪过一道难以形容的锐利目光。
陷龙谷一战,天下惊动,和亲王以少胜多,名扬四海。朝廷的官员们在震惊之余想到了这位亲王青年时领军征战四方,连丹舒遥都称赞的军事才华。这一战的效果是极端惊人的,和亲王长剑所指之处,五成官员开城投靠,其余的又有一半望风而逃,将关城州府拱手让人,真正抵抗的十中二三。
陷龙谷之战后短短十余天,和亲王统治下又增加了两州十县,整个齐郡都在这位亲王的掌握中。
各地告急文书雪片一样传到京城,骑手飞马过永宁城的大街小巷,在官署前下马,喘着气递上加盖“急”字印的公文,每一道都能让京城的官员们彻夜难眠。
齐郡的沦陷使得安靖四大边关中的扶风郡陷于危难之中,扶风是典型的产出少消耗多的地方。十万常规军吃喝用度都要靠朝廷供给,相等数目的屯田军虽然可以自给自足一部分粮食,但军装器械不会从天上掉下来,扶风也不是什么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之所,每年朝廷贴补的钱粮难以计数。扶风的军饷粮草都通过清平关从水陆两路走,水路依然是顺白水江逆流而上,陆路走齐郡。但不管哪一路,实际上都要通过齐郡的领土,且从燕子关进入扶风。齐郡一失,扶风的补给通道就被叛军截断,即将陷于援尽粮绝之地。
当然,并不是说扶风一点获得补给的希望都没有,扶风与鹤舞、凛霜都有接壤之地,只不过通过这两个地方补给所需要的时间惊人。更不要说,鹤舞也不是随便能够通行之地。
京城兵马在永州全军覆没,消息传到京城,这一下连偌娜都被吓坏了。这些年来偌娜对自己的信心越来越足,当年虽然发生过京城被敌国军队围攻,迫不得已只能向苏台迦岚低头求援,可偌娜这两年已经不觉得这份耻辱关自己什么事——那是花子夜无能,年轻的皇帝这样告诉自己,并且越发心安理得起来。
这一次的耻辱却不是她能够轻易推给别人的,堂堂王师一战溃败,和亲王传檄天下,将她这个皇帝说得一文不值。更让她愤怒的是,和亲王甚至在檄文中质疑她凰座的正当性。暗示当年皇帝病危的时候,她和母亲德妃篡改诏书,假传圣旨等等。
偌娜看到檄文的时候砸了半个御书房的东西,惊动了皇太后抱着她的心肝宝贝连声劝慰。其后秋水清对皇帝说,殿下的凰座来得正道,有什么可害怕的呢?和亲王的檄文明显是颠倒黑白,朝廷中几人不知先皇拟诏书时在旁边侍奉的是女官长和端孝亲王,与皇太后何干?此乃有目共睹之事,乱臣贼子的胡言乱语,假以时日不攻自破。
然而,秋水清还有没说出口的话,那就是:尽管篡位这个罪状是胡言乱语,檄文中其他的罪状却基本都属实,比如宠幸外戚、排挤忠臣、不听劝谏、滥用武力、不恤民力、奢侈糜烂、残杀重臣等等。
更给皇帝沉重打击的是千漓的背叛,这个时候关于千漓四处散播皇帝失道,又投奔苏台清扬的消息当然已经送到了京城。大司礼看了一身冷汗,想要偷偷压下,然而殿上书记白皖也得同样的信息,毫不客气一道折子送到皇帝面前。紫名彦被连夜传召进宫,诚恐诚惶得跪在皇帝面前请罪,然而不知道是和亲王“残杀重臣”的指责让偌娜有所收敛,还是紫名彦甜言蜜语的本事实在高,总而言之,这位推荐了千漓的大司礼并没有因此受到应该的惩罚。
朝廷兵马全军覆没后,内宫的气氛冷却了好几分。原本皇后死后,偌娜的情绪就阴晴不定,现下妃宾女官看到这位天子都缩头缩脑,大气都不敢喘,生怕一个不小心被皇帝当作出气筒,这样的例子这些天已经有了好几件。
后宫一片凄风苦雨的时候,前些天有气无力的花子夜反而像是想通了,精神比以往好了很多,然而这并不能给皇太后带来什么安慰,因为心情好起来的花子夜三天里倒有两天和她最看不顺眼的“那个贱人”混在一起。
这一日,“那个贱人”——也就是朝廷的少王傅水影,从太学院东阁回来,骑着马径直到了正亲王府,一进门就让人给她拿点心,让闻讯过来招呼的紫千苦笑着说:“卿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了怎么?要不,我和你换换,你来当这正亲王府司殿。”后者甩过去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说得好像在吃醋。”
紫千大大地翻了个白眼,心说这种玩笑吓得死人,讪讪笑着引她去见花子夜。
这些天花子夜彻底恢复到了闲情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