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赋-第1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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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明期也有自己的期望,他背叛故国甚至领军侵犯祖国,对他而言,被祖国“原谅”是不可能的,连他自己也知道对苏台罪孽深重。他的想法是,既然已经注定了对不住一个国家,决不能在对不起第二个。他想有所成就,不能以苏台的名将,就以南平贤相的名称留于后代的史书中。他对南平的构想与路臻完全相同,结束分散而不稳定的部落制,象安靖一样,建立中央集权政府,推行教育,在南平土地肥沃其后得宜的南方国土推行农耕。他想要让南平能够稳定下来,就像安靖,不管王朝如何更替,素凰族永远统治这片山河并且繁衍生息、欣欣向荣。
这是他想要留给南平的财富,在此过程中,南平需要有学习的榜样,他也为这个国家找到了合适的榜样——他的祖国——安靖。
而后者,是他将要献给母国的礼物,也是他对母国的赎罪。
凝川是在前线见到父亲宛明期的,在此之前她先见到了皇帝路臻,且被南平皇帝狠狠地训斥了一番。路臻说你不喜欢明期定下的亲事可以和朕来说,朕为你做主,怎么可以一走了之呢,可知到你这一离家出走大宰几乎将南平翻过来,多少大臣因为你这任性的孩子挨板子。凝川低着头不敢回话,其实她没进南平就知道父亲并不在京城,而在与叛军相持不下的定康城,可她还是选择先去皇都,便是知道不管路臻怎么骂她,离家出走这件事还是在义父面前更容易蒙混过关,而且这位南平皇帝会帮她在父亲面前说好话,让她避免挨家法。
果然路臻在痛骂她一顿后转而关心她这几年来的情况,凝川在皇帝面前向不隐瞒,将几年来的故事和盘托出,包括她如何去找母亲,又是怎样被亲生母亲第二次企图杀害。路臻当时铁青着脸拍了几下桌子痛斥齐霜,随后道:“万万莫让你爹爹知道。”凝川点点头,随即自然的将话题引到救她的人——晋王。
几天后,定康城大营中,这段长篇描述的节选版又在宛明期面前重复了一遍,而后者比路臻更快的意识到凝川这一次回来真正的原因——她想要与苏台晋结缘。宛明期一时间想要放声大笑,笑命运的变化无常,当年苏台家的男人夺走了他的妻子,二十多年后他的女儿却再一次与苏台家的男人纠葛。然而,他理智的一面却不断地提醒他,对于他和女儿,还有南平来说,这都是再好不过的一门亲事。凝川原本就不想做南平的女人,她的性格酷似爹娘,不受拘束,绝对受不了象南平女子那样守着个男人恭顺生活。而他自己,想要复仇,想要在苏台的历史上留下比叛乱者稍微好一些名声,想要后代能归葬故里,想要能够带着香花水酒亲自去祭奠双亲,还有为他而死的小姑。
凝川在定康城住了三天,父女二人彻夜交谈,宛明期对女儿说:“你要晋王,那就是要牵扯到苏台即将开始的动荡中,且要在其中建功立业。”凝川点点头,做爹爹的却用一脸怀疑的态度看着她,意思便是“这些年你就知道骑马射箭,四处玩乐,建功立业怎么做你懂么?”凝川嘿嘿一笑,撒娇的扑在父亲怀中道:“孩儿不懂,所以来求教爹爹了,爹爹一定要帮我啊。”
当她从定康城离开的时候带回了几个消息,第一是明霜,宛明期一直在关注西珉动向,包括南明城的消失,他比西珉皇帝更早的发现南明城潜入苏台,并最终找到这个人——明霜。他告诉凝川,明霜潜入苏台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奉西珉皇帝之命潜伏于苏台,那就是西珉想要利用苏台的动荡得到好处,可是从时间还有西珉的现状来看,可能性不大。第二就是他因为男扮女装不容于朝,被迫逃亡。若是前者,就拿他向苏台邀功,若是后者,可以与他合作。
第二点,依然是关于明霜。凝川告诉宛明期她对明霜的了解,尤其是关于明霜与和亲王之间的关系。宛明期一拍手,喜上眉梢道:“这就对了,线都连上了。”又道:“和亲王将此人布在清平关,做得好!”凝川是不明白好到什么地方的,可宛明期曾在鹤舞为都督,整个苏台西南的军事了如指掌。他向凝川解释说只要占据了清平关,就切断朝廷与西南大片国土的联系,尤其是切断了粮道。凝川歪着头道:“这么说苏台清扬从好几年前就有谋反之心了。爹爹,是不是说等到苏台清扬起兵后,只要有本事破坏她占领清平关的计划,就能够卖一个天大的交情给苏台皇室。”宛明期笑道:“不错,这句话还象我的女儿该说的。”
宛明期送给凝川的第三件礼物便是苏台清扬与西珉叛君间的一封信,这个倒霉的信使在取道南平前往叛军控制区的时候被南平识破,落入宛明期手中。宛明期看到这封信如获至宝,他模仿清扬的笔迹抄录了一封,让后让自己的亲信伪装成和亲王府信使前往西珉,而这能够为苏台清扬定罪的原件当然被他藏了起来。信中清扬同意与西珉叛军结盟,并且透露出要让乌方出兵侵犯扶风,以拖住扶风军队的计划。
凝川瞪大了眼睛道:“她要将苏台卖给乌方么?不知道答应了乌方什么条件?”
宛明期微微一笑:“当然知道——包括白鹤关在内的十一座城池。”
“她要让苏台西方边境从此无一日安宁么?”
“约定这个东西未必会被遵守啊。”
苏台清扬继位后只要能励精图治,按照安靖的国力,十来年就能恢复繁盛,到那个时候不要说收复扶风十一城,再从乌方手上夺几个城池都不难。不过在此期间,乌方入侵,故乡沦丧将会带来多少百姓流离失所、生死永隔,这些大概都不在和亲王的考虑范围内,或者苏台清扬想到了,但是将此作为必不可少的代价。
凝川看着父亲道:“是不是现在就拿给苏台的皇帝,或者正亲王?”
宛明期翻了个白眼,骂了句“傻瓜”,拍拍她的头道:“亏你爹爹当了那么多年大宰,你就算看也该看会一点了吧。”他告诉女儿,现今情况未明,把这份东西丢出去有什么用处?丢给皇帝,那就是让清扬早两天谋反,她准备到了这个地步,早两天晚两天未必会天差地别。到时候若是清扬获胜,我们南平白白当了一次恶人。最好便是将证据藏好,等待苏台几方势力比出个三长两短,到时候若是皇帝占优势,抛出去便是锦上添花、最后一击;若是清扬取胜,送到她手里也能让她放心;不过,最好是第三方获胜,这封信便能将清扬打入十八层地狱,让这个第三方多获得一个正义的名目。
宛明期笑笑说:“我希望苏台迦岚不要浪费了即将来临的机会,对于南平而言……雪中送炭总比锦上添花好,不是么?”
下篇 第二十六章 情深几许,生死不渝 上
苏台历两百二十九年十二月下旬,苏台清扬返回了封地永州郡的郡治永州,苏台偌娜并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还在某一次感慨说“皇姐走了,少了个能陪朕说话的人,朕备感寂寞”。偌娜的多愁善感并没有感染到她的肱骨重臣们,西城照容和现任长门营主帅丹舒遥在清扬离京的那一天感慨万千的坐在一起说:“一场动荡已经无可避免了!”
丹舒遥东山再起已经两年,经花子夜周旋,被任命为京城三营之一的长门营主帅,统常规兵马五万,另有同等数量的屯田军,一旦战事需要,另可调兵十万,位在三阶下。相对于曾经的夏官司马,一阶高官,三阶下的长门主帅职务实在算不了什么,为此花子夜颇有几分愧对丹舒遥。反而是被贬谪的那个数次向正亲王道谢,并且说:“殿下已尽心竭力,殿下对臣的恩德臣永生不忘。”还很宽慰地说:“臣能与女儿同守京城,又能看到惠妃的遗孤张大成人且过的快快乐乐,臣不胜欣喜。”相对的,丹舒遥的女儿夕然倒是连升了几次,如今已然位在四阶,为长门营副帅,眼看着就要追上自己的爹爹。
鸣瑛这些年在永州招兵买马,并且四处收买官员和将领,这些举动当然不可能完全逃脱地方官的注意,只不过地方官要么被收买,要么不敢触犯和亲王。同样的扶风军和扶风郡守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扶风郡守同样出于名门——永州郡名门,所以可想而知,她没有抵挡住和亲王的恩威并施,尤其是所有家眷和整个家族的荣耀都在和亲王掌握中。然而,扶风大都督邯郸蓼并不受和亲王影响,她手握重兵,家眷均在京畿和鸣凤,姊妹同族中另有位在高阶的,比如邯郸祺。尽管邯郸蓼注意到了和亲王不同寻常的举动,不过这位扶风军的最高将领,且在少年时代就以罕见的神力而获得勇将名声的女子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有勇无谋。她二十岁起跟随丹舒遥,是这位苏台名将一生最得意地弟子,在他的教育下,邯郸蓼精通兵法、文武双全。而过去几年的波折,以及恩师险些身首异处的经历,则让这位中年将领多了几分事故与圆滑。
如果是爱纹镜雅的时候,乃至于花子夜摄政的那几年,她一定会立刻上书朝廷告发和亲王的不轨行动。如果一时不被重视,则会反复上书。然而这一次,她压下自己的忠君爱国之心,选择将这件事首先报告给了恩师丹舒遥。丹舒遥没有辜负她的期待,派女儿夕然亲自送来回信,告诉她暂时不要将此事透露给旁人,尤其是不要上书朝廷。要她不动声色的收集情报,特别是清扬收买永州以外官员、将领的情报,将可疑官员整理成册。此外,让她约束扶风军将领——务必为朝廷保下西方最强悍的军队。
于是邯郸蓼谨慎但是可靠的掌管着扶风军,她相信这些常年在边关和她出生入死的姊妹弟兄更愿意追随他们的将领,只要她保持着对朝廷的忠贞不渝,扶风军就忠诚于皇帝。与此同时,她将各种各样的信息用可靠的方法不断送到丹舒遥手中,相应的,也就到了花子夜的手中。丹舒遥的意思是最好能够在京城即揭发清扬,这样才能避免苏台王朝的一场内战,然而清扬做事非常谨慎,鸣瑛更是心细如发。他们所掌握到的东西都不够切实,而真正可用的涟明苏又因为牵扯到西城家的错综复杂的关系而一时无法动用。最后丹舒遥也只能叹息着说“算了,让她反吧,挡也挡不住的,想想怎么平叛更重要。”
然而,这个时候的苏台王朝所面临的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反叛。
十二月十八日,苏台偌娜下旨鸣凤周边调动三万兵马,归鸣凤大都督统辖,围剿宋茨兰。丹舒遥听到后满意的点点头说:“恰到好处,按照鸣凤都督的才干,再加三万兵马必能让叛军吃一个大败仗。”
然而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意料,十二月二十三日,鸣凤八百里加急——西林州知州与州司马双双反叛,自称“凤凰将军”,占据西林州与宋茨兰南北呼应,切断了鸣凤出入中原的道路。
“连鸣凤都出现了叛乱……”朝臣们互相看看,哀叹同样一句话。自古而来百姓只有在活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大规模暴动反叛朝廷,而没有百姓的支持,几个野心家根本动摇不了一个王朝的根基。鸣凤一直是安靖最富饶的区域,河网密布、湖泊星罗、四季分明,这里有着数千年耕种的传统,更有着安靖最高超的耕作技术。鸣凤熟、天下足,只要人为的折腾不要太过分,这块土地只要耕种就一定有收获,能够轻松的养育那里的几百万人民。自古以来,天下动荡鸣凤安宁,对于安靖而言一个王朝如果到了鸣凤的百姓都不得不义旗高举的时候,也就是这个王朝的穷途末路了。
当然,一个西林州的叛乱,对于有八个州的鸣凤郡而言还不足以称为“叛乱四起”,更何况这一次的叛乱由州官开始而非困苦无路的百姓。然而,这样一个信号依然让苏台的官员深切的不安起来,并产生了“皇帝的治世果然已经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的想法。
事实上从苏台历史两百二十七年起,偌娜的行为一天比一天远离君主应该有的责任感。继位之初的兢兢业业和尊敬朝臣之类的优点丧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好大喜功、独断专横和沉迷于被奉承。苏台历史两百二十五年,刚正不阿的司寇莲舫去世的时候,偌娜会在朝堂上哭泣,并说“上苍夺走了朕的明镜”。到了苏台历史两百二十九年,六官正负官长中已经没有几个敢于直言的人。
转眼间,苏台历两百三十年在比前一年更糟糕的状态中来临了。
新年毕竟是新年,明明天下动荡,山河不稳,应该枕戈待旦、励精图治的君主照样歌舞升平的享受新年,而且在永宁城举办了比以往更盛大的新年庆典,春官耗资十万余两白银。陪都与离宫的建设尽管被许多朝臣反对,依然如火如荼的展开,陪都兴建第一期耗资就以百万计,动用民夫十余万。偌娜是好大喜功的人,决定了重建陪都就要快,冬官做出的正常工期是十年,她却要三年竣工。冬官只能一年四季调用民夫,不管农闲农忙,至于田地是否因此荒芜,那就不在考虑范围内了。
此外,偌娜对四年前那一场京城被围的入侵耿耿于怀,总想着有朝一日报一箭之仇,苏台历两百二十七年秋天,偌娜下令夏官征调兵马,着手大举进攻北辰——以报国仇。夏官接到指令后在全国范围内光洒军帖,不但兵户,京畿、苏郡、沈留、丹霞等七郡几乎每两家就要出一丁。
大规模调兵和徭役使得各地流民丛生,他们从三五成群的打家劫舍直到成千上百的聚啸山林,虽然还没有到清渺末年那样四海动荡无一处安宁,王朝的基业正在飞速崩坏是不争的事实。
然而,在苏台的南方,有两个郡真正迎来值得喜庆的一年,纵然称不上风调雨顺,可这两个郡的官府都很好履行了职责,让百姓安居乐业,即使在灾害面前也能继续生存并对来年重建家园充满信心。这两个郡就是永州郡和鹤舞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