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赋-第1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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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你。”
那人话音未落,涟明苏忽然转过身向她跪下,他说:“夕,我对不起你,可我不能让他走,不能让他死。他,他是我的亲哥哥啊!
对于长夕来说,四月的那几天是人生转折点,她的人生几乎崩溃了一半——属于她丈夫的那一半。那一日涟明苏坚持要跪在她面前,一字字的将自己的往事述说。说他如何出身官宦人家,少年时与聪明过人的兄长逍尹一同在南江州官署的花园里奔跑嬉戏;其后,母亲又是怎样犯了王法,以至连累家人。父亲自尽是他和兄长一起发现的,逍尹紧紧捂着他的眼睛,把哀哀哭泣的他抱在怀中。再往后便是千里发配,以及他在中途逃跑,流落江湖差点冻饿而死在大路上,却因此遇到西城家的人,进入永宁城,最终受到西城照容的提携。
长夕愣愣听着,同床共枕三十年,本以为对他了解透彻,此时才发现许多事宛若春梦,醒后无痕,却是庄生梦蝶不知何为真实。
涟明苏向她坦白的时候逍尹一直在一边,默然坐着,目光漫无目的游移于房中。述说完自己的身世,又说逍尹,那便是截然不同的一段人生。涟明苏的人生小有波折后即浩荡入海,虽曾为奴为婢终究成人上人;而那为奴的经历也成了传奇中的一笔。逍尹却始终挣扎在最底层,在寒关以罪民的身份军前为奴,受尽了人世间种种欺凌折磨。数年前一个女子出现在寒关说是母亲落魄时曾受过他家恩惠,常嘱咐要加倍报答,她如何费了千万功夫找到恩人后裔,于是出了一大笔钱买通官府让他重归良籍。
直到返回故乡祭拜了双亲,这女子才说出自己真实的身份——永州郡和亲王府鸣瑛。然后他得到了任务,作为获得自由的代价,那就是用他的存在来威胁他的弟弟——少宰涟明苏。也直到此时,逍尹才知道许多年前逃脱的那个少年,在他挣扎于最低层的时候却金榜题名、官场得意。他做了苏台清扬的棋子,在他第一次出现在涟明苏面前时,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恐惧多于惊喜,那时他冷笑着,居然对于能成为那样一枚棋子而喜悦。
然而棋子毕竟是棋子,他在潮阳事败顿时成了和亲王眼中钉肉中刺,从潮阳逃脱的那一天起他就在不断逃亡。其间有过短暂“和好”,鸣瑛让他投奔齐霜麾下。可不知道是不是他运气太差,尚未真正稳定下来,苏台齐霜便惹起民愤,逃亡郴州,落得个众叛亲离、自身难保。
再往后的事不用说长夕也能猜个八九成,无非是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最后还是来投靠这个弟弟,也就是皎原春夜,夜半来访的那一段。长夕听丈夫提到“被和亲王所胁”神情黯然,其后再也不提,心念一动颤声道:“你,那你前两年遇刺,难道,难道是……”
涟明苏惨笑道:“这件事我原该早些做,也不至于……”略一定心又道:“如今就算是做了也无用。当年我一念贪生落得今日地步,夕,那时你不该救我的!我若是那时死了一了百了,就不会牵连旁人。西城家待我恩重如山,我不能报答却要给他们招惹祸端……我……我……”说到这里情绪激动,吓得长夕说不出话来,但看他那癫狂样子,若是旁边有刀剑,兴许就当场自尽了。
从三月那一日起,逍尹一直隐匿于少宰府。而从得知此人的身份起,长夕就没有睡过一天安稳觉。一会儿梦到天官兵马将宅第团团围住,秋官署的差役如狼似虎的冲进来,然后她和丈夫跪在秋官大堂听宣判——窝藏逃犯,预谋叛乱,凌迟处死,族灭九族。一会儿又梦到她和丈夫花前甜言蜜语,正情浓时丈夫忽然摸出一把刀刺向她,在她惊怒的目光中温文尔雅的丈夫忽然变得狰狞,放声大笑说从此涟明苏的一切都是他的了……
每日担惊受怕,长夕迅速消瘦下来,可在丈夫面前还是谈笑自若,对逍尹象亲哥哥一样照顾。某一日涟明苏去上朝,逍尹依然在养病,她端了亲手熬得补汤送到他房中。逍尹依然深居简出,只在夜深人静才稍微出来走两步,且每次都用布巾蒙面。她放下汤问候两句准备离开的时候,在书桌边读书的逍尹忽然叫住她,低声道:“夫人为何允许我留在此?”
她淡淡笑道:“你是明苏的兄长,也就是我的兄长。既然明苏要留你,我这个做弟妹的又怎会反对。”
逍尹皱着眉,那张脸和她丈夫几乎一模一样,长夕在他再次开口前抢道:“从我嫁给涟明苏起,我家中大事小事都交给了他,从未让我失望。可这是明苏第一次拿家里的事来求我,我也不能让他失望。
玉藻前流产后十天,身体差不多恢复了,这场变故她还能承受,反而白皖偷偷哭了两场。第二次还被玉藻前发现,结果最应该伤心的那个跑上去安慰说:“等我调养两个月,我们再生一个不就成了。你我都还年轻,给衣罗再添两三个弟妹不成问题。”
玉藻前请了半个月假,不过八月第一次旬假的时候前去看望她的那些人就欣喜地看到这个病人已经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水影也带着日照去慰问,遇到西城静选等人,在众人散去后这几个留下来与那对夫妻共进晚餐,自然的提到逍尹以及少宰涟明苏。
在此之前,西城静选也已经知道此事或许和涟明苏有关,逍尹还有逍祺兄弟的事还是玉台筑到韩城去查出来的。经过洛西城这门亲事,她和水影的关系也比过去拉进了许多,两人就此讨论了几回,都觉得该是向涟明苏摊牌的时候。尤其是静选,涟明苏的荣辱多少和她西城家相关,更何况静选知道,涟明苏可以说是她母亲西城照容最为得意地作品,是照容的骄傲。在静选看来,如果涟明苏已经到了窝藏逃犯的地步,那么尽快摊牌劝他悬崖勒马,然后共同想一条退路才是对他以及对西城家都比较保险的做法。而在水影,则有更深远的意义。
这日静选将这两年来他们各自针对涟明苏还有逍尹所查到的信息向玉藻前夫妻和盘托出,白皖到还好,玉藻前却唏嘘不已,最后叹息道:“照你们这么说,那两人该是手足同胞,可那逍尹的所作所为却像是存心给弟弟找麻烦。真不知此人是如何打算的。”
话音未落,水影淡淡道:“他的心思,我倒是能揣测一二。”
下篇 第二十章 江月何年初照人 上
水影在玉藻前府邸笑吟吟道:“那逍尹的想法,我倒是能揣测一二。试想一对手足同胞,自幼同吃同睡,享受着一样的父慈母爱。或许从小还被人拿来相互比较,手足情深之间还有两三份暗地里较劲。这一切,平安无事的时候都是日子里的调味,纵然一时家人分配不平,赞了这个忘了那个,觉得委屈迁怒于兄弟,转个身照样手足情深、生死相依。然而,一样的遭遇大难,一个失去一切为人下人,另一个却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一个凄风苦雨无处依身,便想嫁一个村妇别人都要嫌他犯官家眷,身份低贱;另一个却迎娶良家女子自开门户,夫唱妇随和乐融融,这样的云泥之差,又叫他怎能心平。
“更何况,他在边关为奴,纵然想念弟弟也是有心无力;涟明苏高官厚禄、重权在握,却从未寻找过他,更未想过替他恢复良籍。他陡然知道这样的现实,怎能不怨,怎能不恨?”
玉藻前点点头,白皖看着她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儿淡淡道:“少王傅这段话果然是深明人情世故,我在秋官多年,这般悲剧看了许多次。难为少王傅也能通透如此。”
玉藻前听他说话语气古怪,偷眼一看见丈夫不住地望向水影,又见对坐那人眉清目秀气韵优雅,忍不住一阵醋意,在桌子底下用力踩了丈夫一脚。白皖正在想事情想得入神,忽然脚上一痛,纵然他这样修养的人也下意识叫了一声,一缩脚膝盖撞在桌上,顿时一阵碗碟叮当,外面的下人们听到慌忙进来看原因。玉藻前挥挥手打发走下人,对着白皖柔声道:“皖,怎么这么不小心,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小心让客人们取笑。”
西城静选没放在心上,一笑了之,水影看看这两人,心中一片通透,不由得笑着瞟了玉藻前一眼,随即低声道:“我能明白这种事,乃是因为我也有一个同胞妹子,推己及人罢了。”
这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听说她还有同胞妹子,西城静选毫不掩饰好奇神情,水影淡淡道:“少年离家,从此天涯海角、生死不知。”
除了西城静选,剩下两个暗地里都嘀咕一声“撒谎”,心道:“倘若如此,富贵荣华如此也该尽力寻找家人。别的不说,只要她开口,花子夜还不把安靖国翻个底朝天。”想到这里不约而同想到刚刚水影评价涟明苏那两句,暗道:“涟明苏‘忘本绝情’乃是怕被人发现他是不能参加进阶考的罪民之身。这位少王傅又是顾及什么而不出面寻亲呢?难道,也是与涟明苏同样?”夫妻俩对看一眼,知道对方与自己想的一样,都皱了下眉,玉藻前丢过一个“晚上再说”的眼色。
水影只当没看到那两人眉来眼去,四人又转回正题,将各种可能推演了一番,正式制定了一个行动方案,而那环环相连的第一环就由西城静选去发动。
西城静选和玉藻前等人定计,从头到底瞒着母亲照容。此时她仍在地官任职,位在四阶下,也算是稳步上升。按照惯例,下一步该外放地方,辗转两三个地方,当上五六年地方官,回到京城就是三阶而上的栋梁了。这一年她未满三十,有此等成绩,虽称不上少年英才也配得上她西城继承人的身份。从她成亲起,照容算是彻底放心了,从此对这个女儿完全放手,等闲不过问她的行事,即便她这些天常常夜归且言辞闪烁,照容也只当没看到。然而,照容新婚的夫婿却不能那么豁达,这个刚刚二十岁的青年男子有着不怎么象卫家人的性格,从某种角度来说,他几乎是第二个洛远。不管之前他对静选是什么样的感情,从洞房花烛那一刻起,他就把所有的期望所有的柔情都倾注在这个比他年长九岁的妻子身上。
西城家的人对他很好,这减少了离家的恐惧。尤其是洛远对他疼爱有加,带他熟悉西城家的生活,手把手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好主夫。然而,静选对他的态度始终难以把握,不能说不好,可感受不到浓情蜜意。这些天静选回来得很晚,且一回家就一头栽进书房,直要到半夜三更才回房,倒头便睡。夫妻两只有早上伺候她起身上朝的时候才能看两眼,说两句话。就这样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尤其是静选,带着敷衍的口气对待他。
这一日刚刚掌灯西城家这位姑爷就在新婚夫妻住的院落前眺望,一脸沉重。这天下午一个消息传到西城家,惊得洛远打碎了手上的茶杯。他那时正在洛远房中陪他说话,听到这样的消息不由得想“难道今年厄运缠上了西城家?”
西城家的下人来来去去看到少姑爷倚门期盼的样子,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一句“看来少姑爷也不得疼,和小姑爷一样。”
幸好这一日静选回来得还算早,一眼看到新人在门边翘首的样子,一时又好气又好笑。那人一见她就迎上来,静选本以为他又象以往那样嘘寒问暖,满脸都是期待被表扬的神色,可一靠近心中一个激灵,脱口道:“出了什么事?”
他抓住静选的袖子竭力让自己冷静,可声音依然是发抖的:“收到邸报,明州永安县大水,就是……就是二弟正在的那个地方!”
七月是鹤舞汛期,天无三日晴,大雨使天朗山每一道溪流都浪涛滚滚,夹带着泥沙山石冲下山汇入鹤舞第一大江——明江。明江又叫明翠江,因秋冬季节江水清澈如翠而得名,江面宽阔、水流丰富,发源于天朗山深处沿途汇聚十余条江河,最终在鹤舞鸣凤交汇处流入大海。
明翠江是鹤舞的母亲河,便是这条水量充足的河流灌溉了富裕的植桑平原,构筑起纵横交错的河网,在明州点染出桑林稻田的水乡风貌;而明翠江上千帆竞流,往返于海港与郡治明州之间,带来丰富物产,著名的海上商路中的南支便从明州开始,直到大海另一端的那些国家。
明江是鹤舞繁荣的依靠,但另一方面,她也是鹤舞的威胁。明翠江三到五年会发生一次水灾,十余年一次大灾,最严重的一次将整个明州城冲毁,死亡数以万计。多年来明江两岸筑起了高高的堤坝,尤其是流经明州府的那一段,堤岸有十丈高,即便如此鹤舞冬官的河工们八成精力依然投注在这些堤岸上。
这一年七月开始的雨季是苏台迦岚来到鹤舞后最严重的,从七月二号起连续三十天暴雨倾盆,天朗山多处山洪暴发,明翠江几乎每一条支流的水位都超过了警戒线。
七月十五日起明翠江明州段全线告急,负责明江段的司水位在四阶下,是鹤舞冬官中位阶第二的水官,这个人来自京师永宁城,名唤玉台筑——西城玉台筑。
八月上旬的这一个夜晚,明州依然笼罩瓢泼大雨中,明州正亲王府的后花园都因为连天大雨荷花池溢水而被淹了。王府中人拿原本用来整修某一处宫殿的青石条在迦岚、蕴初等日常进出的地方铺垫,王府的主子们每日小心翼翼的通过青石条来避开满地的水。前两日蕴初的寝殿在一场暴雨后进水,司殿女官璇璐跪在水里请罪,蕴初苦笑着安抚她几句,然后扶着身怀六甲的王妃搬迁到地势高一些的殿宇。
这天晚上狂风暴雨雷电齐鸣,还未起更天已经黑透,但王府前殿依然灯火通明,鹤舞重要的行政官员齐聚一堂。明翠江在永安县的状况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鹤舞的拥有者不得不做出决断。
永安县城郊三里便是鹤舞第一大湖泊——拥翠湖,顾名思义,这是明翠江水汇聚而成的湖泊。遥远的过去,明翠江横贯拥翠湖,沧海桑田之后,拥翠湖的入水口距离明江干流五里,其间有条中等河流相连。拥翠湖方圆两百多里,在明江改道之前,这是一个天然蓄水池,也正因为有拥翠湖整个清渺王朝期间明州不曾遭遇过大的水患。
苏台历四十年,明州遭遇百年不遇的大雨,明江在永安线溃堤,滔滔洪水冲破明州西城墙,整个明州城淹没在洪涛之中。这一次灾难让朝廷痛下决心整顿明江水患,于是在四十三年鹤舞历史上具有传奇色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