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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山河赋-第1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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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洛西城在昭彤影面前说:“纵然得不到女官的喜爱,也愿求一夜夫妻。”虽然与他订亲,两人同床共枕的次数加起来也不超过五个手指,在她若要说情之所至发乎自然只有他离京的那一夜。那日在皎原分别,日照端着托盘,她亲手斟上三杯酒送与他,对他说:“少则半载,多则一年,我必以大礼迎你回京。”

那日,看他策马离去,五位官的绯袍在皎原青山秀水间很远都能看到,直到道路蜿折;日照对她说:“洛少爷已经走了,回去吧——”她应了一声,可心中忽然升起万般不舍,想到刚刚文定便让这对自己一往情深的男子远走,回程了好几里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忽然回身策马向着东边追去。直到天色半黑才到下一个城,硬是用花子夜给她的王府腰牌打开城门,到驿站敲开他的房门,投入那惊愕至极的男子怀中,竞夜缠绵。

当初的这一点点温柔旖旎,一年里都如云烟散尽,到了斯人已逝却清晰起来,清晰得让人心旌摇荡。

连她身边的人也都觉出她的情绪低落,尤其是日照,几乎是寸步不离,常常用担忧的目光看着他,又在她注意到的时候立刻移开,转身去做一些杂务。二月中,进阶考放榜之后日照对她说:“主子,杏花开了,今年什么时候去皎原。”她意兴阑珊的摇摇头:“今年不去了,人多得让人闹心!”

真正缓过来倒是在三月里,卫家姐弟讣告接连传来,日照报到她这里,第一次她皱了下眉,第二次却是一下子跳了起来。接着又是一轮丧事忙碌,一面是秋水清的情面,一面是洛西城的关系,忙碌程度竟不下那两家的至亲。尤其是卫方这里,水影亲自登门协助洛远内外张罗,真的像她对洛远许诺的“我总是您的侄媳妇,洛家的事、您的事便是我水影自己的事情一样。”等到忙得告一段落,某天她对日照说:“当年我答应人一件事,一直都想着就算呕心沥血也要做好,可那人偏偏不领情,无论我怎么努力不听也就算了,还要被记恨,你说这承诺我还要不要守?”日照看着她许久不出声,好半天才低声道:“主子许的是守护那一家子的家业不糟损失,想来不是守哪一个人吧。”

她眼睛一亮,笑道:“你倒是机灵得很。不过,我这么想,旁人不见得这么想啊——”

日照笑出声来:“主子何时这样了?”说完两人相对而笑,这是洛西城去世后她第一次开怀大笑,日照看在眼里知道一天的乌云算是散了,心中更是欢愉。

这一日吃了午饭晋王捧着书本来请教,晋王这些日子也不知为什么对地理忽然起了兴致,尤其对丹州、永州、鹤舞这些地方的风土人情兴致盎然,还专门到花子夜的正亲王府借了好些书来读。这几个地方他外出游历的地方走马观花的看过一些,如今细细研究更有趣味,每到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时不时冒出一句“啊,真的有这样的事——还以为凝川骗人呢!”说到十来次后,日照越听越担心,终于忍不住悄悄对水影说:“主子,晋王殿下一口一个凝川,该不会——”水影脸一沉,一声冷笑,嘀咕道:“看出来了!那个混帐东西,千里追到京城还以为是个动情种子,一转眼就去勾引晋王!”

这日晋王读有人写的丹霞旅记,记录丹霞群山中不同民族的习俗以及当地彪悍的民风,晋王读着读着想到自己的司殿在丹霞很住过一段时间,跑来问丹霞大营的情景。两句话一说,就连一边伺候的日照都听出自从凝川在王府住过后晋王对“盗匪”的态度有了极大变化。太学院里学得是为国尽忠,为君尽忠;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母要女亡女不得不亡。晋王听到一个“反”字,不问理由就痛恨得咬牙切齿,而今却对丹霞大营的人颇多同情。水影倒也十二分耐心的解答他所有问题,告诉他这就是所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以及“载舟覆舟”的道理。晋王听得尽兴吃饭的时候都不肯休息,甚至大方的赐日照同席,到饭后用茶的时候外面来报说有人求见司殿。晋王是喜欢热闹的人,吩咐把人带进来,没过多久就听到一人脆生生叫着“女官”从外头一路飞奔进来,不等通报便冲进屋子一下扑在水影身上。

晋王何曾见过如此放肆的人,惊得大叫“来人,拿下”,水影也吃了一惊,可一瞬间便认出来人,慌忙摆手让从人站住,一面拉起扑在她裙边的少年,柔声道:“凤林,你终于出来了!”

晋王当然知道自己有一个叫做“凤林”的弟弟,且依稀还记得兰台淑妃生下凤林的时候皇后带自己去看过,也知道后来这个名字成了宫里的忌讳,尤其不能在父皇面前提起。而今看这个少年身形消瘦,身高也比同年龄的人矮一截,手腕手臂更是瘦得好像一用力就会折断,衣服在身上轻飘飘随时会掉落。脸也小小的,可眉清目秀,尤其侧面看过去秀美的有几分若女子,心想“若是养胖些,大概是兄弟几个里最漂亮的……”

下篇 第十四章 上邪 下

凤林自小被幽静冷宫,其后便是永顺宫,见到过的人也就是冷宫里那几个跟着倒霉的宫人,另外便是守卫的士兵;而后者一个比一个仗势欺人,所谓落毛的凤凰不如鸡,冷宫里谁当你凰子凤孙,一个不顺心变着法子折磨。故而对一个不在冷宫里,又对他亲近的人,凤林是格外亲近,听到问话也不肯离开她身边,就这么坐在地上,抱着水影的腿,仰头道:“大殿下带我来的。”

水影一惊忙抬起头往外望去,见外面道边已经跪倒一片,一人不急不徐的走来,衣绣凤凰长身玉立,正是好些天不见的正亲王苏台花子夜。

一转眼房中人也跪倒一片,晋王向这兄长见了礼,花子夜自小因为聪明漂亮精通琴棋又出身显赫格外受爱纹镜宠爱,在几个皇子中最是倨傲,晋王却幼年失母,时不时被其他皇子公主排挤,大概就是这差距使得两人手足之情并不深。晋王见到迦岚每每蹦跳雀跃从不拘礼,对花子夜却礼仪备至。花子夜扶起晋王揉揉他的头发笑道:“王弟又长高不少,过些日子要给你找王妃了。”随即和水影见了个平礼,往正座上一坐侧头对水影道:“本王奉命去看王姑遇赦后的情景,圣上慈悲,允王姑身边的人每月出来一次,本王想起你和凤林的渊源带他出来看看你。”水影愣了一下,听他提到“渊源”两字脸上微有些热,心道这花子夜说话也越来越刻薄,想着给了他一个白眼。花子夜仿佛看出她的想法,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凤林哪知道这些人心中的波澜起伏,他长那么大还是第一次真正的“出来玩”,刚刚坐在花子夜富丽堂皇的马车中行过永宁城街头已经新奇的不得了。一开始他怕花子夜,在丹绫那里还拉着澄姑的手死也不肯走,最后是丹绫一沉脸吓得他跟上花子夜往外走,一边走一边流眼泪。上了马车好奇心渐渐战胜恐惧,虽然一边的花子夜不言不语让他心生畏惧,可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掀开帘子的边角往外看。等到了晋王府处处雕梁画栋,小桥流水,鱼跃桥下,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左顾右盼连着两回撞在树上。花子夜并非和善好客的性子,在后面冷冷看着,可一路下来也觉得这孩子一派天真浪漫,生出几分好感。

水影知道花子夜不会无缘无故来做这种好人,自洛西城去世后两人没有在私下场合见过面,想来是他找个理由实际找自己,于是将凤林拉起带到晋王面前柔声道:“王知道这孩子是什么人吧?”

晋王点点头:“知道,是弟弟。”

她微微一笑:“凤林从没见过世面,王可愿带着他四下看看?”

晋王最是好客,立刻点头伸手去拉凤林,他容貌清秀神情温和,加上年龄和凤林差不多,那孩子虽有几分怕生,还是怯生生的伸手拉住随着他往外走。

水影向日照使一个眼色,后者将殿内侍从带出去,关上两侧四扇门,只留正中那扇透光,自己便站在门边监视过往之人,让殿内两人放心说话。水影这才望向花子夜,后者一直看着她,与她目光一接微露一个笑容:“卿可知本王来意?”

“大宰猝死,栋梁倾覆,殿下自然忧心忡忡。”

“卿……”

“王真的非要做些什么么?”

花子夜默不作声,卫家姐弟相继“猝死”,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中有花样,而那两家皆无声无息,这源头十成十就是皇帝。花子夜也就是顾忌这一点迟迟下不了决心,真要管他知道偌娜一天比一天不待见他,可要他袖手旁观,看着国之栋梁死得不明不白实在不是滋味。

水影眼角微挑,淡淡道:“死都死了,就算查个明白又能怎样?殿下要今上下罪己诏么?”

“可将来……”

“将来又如何?殿下觉得一番谏君便能力挽狂澜,从此再无功臣泣血,大厦倾覆?殿下也是学过史的人,可曾见过几人能从善如流?倘若谏言有用,王的谏言还少么,何致如此?我还以为王能从大宰此事中知道该如何谨言慎行以避祸呢!”

花子夜的脸色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挣扎许久长长叹一口气:“罢了,既然你也如此说,本王认了。卿真以为本王不懂?本王……”

她截道:“王的心思我明白,可有些事做不得。”

“本王就只能袖手旁观?那还做什么正亲王,倒不如上道折子撤了封号,象晋王这样当个太平王侯!”

“王说什么负气话,王不知道什么叫做‘隐以待时’?”

花子夜瞪着她一时吓得说不出话来,过了很久冷哼一声扭过头。水影淡笑不语,过了一会花子夜又觉得无趣,回过身来道:“那件事……那件事到底是什么事,你知道么?”

其实水影也早在捉摸卫家这场灾难的源头,将偌娜登基后发生的事想了好几遍,都觉得卫暗如行事谨慎不至于惹来杀身之祸。而偌娜算不上完全不能容人,可就是把皇位看得一天比一天重,连辅佐自己多年的花子夜都心生怀疑,要说能让偌娜发怒到逼死朝廷大宰,也只有皇位受威胁这一件事。想到这里,也就想起当年爱纹镜雅皇帝不经意间提过几句话,大概的意思便是“谋反的确是大罪,可为人君者不能看到谋反这两个字就格杀勿论,人总有一时糊涂的时候,也有被逼无奈的时候。所谓官逼民反,其实朝臣也是如此,君逼臣反……”说到这里放声大笑,这段话原本是训诫当时的太子迦岚的,她站在皇帝身边一起听,当时只当泛泛而论,而今想来莫不是有所指。

此时她摇摇头道:“我也不知,不过一个人一定知道……”

话音未落花子夜一声冷笑:“卿要本王去问嘉幽王姑么?”

她扑哧一声,见花子夜神情黯然,心中一荡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柔声道:“王放宽心,有水影在,定保王太平无事。”

这一日花子夜留在晋王府用晚膳,直到点灯时分才亲自将凤林送回去。那孩子和晋王玩了一天,精神亢奋,对他的畏惧也淡了许多,上了车后靠在他身边,一开始还小心翼翼,过了一会花子夜但觉手臂上一沉,却见那孩子依偎着他睡熟了。

花子夜忽然觉得这一天的事有一些荒唐,从早上他去向皇太后请安遇到皇帝被这妹子说:“朕忽然想起皇姑搬出来也有好几天了,王兄代朕去看看王姑可安心。”偌娜虽上应天象赦了嘉幽,可也一直不安,毕竟丹绫是确实谋反之人,兵马都进了永宁城;卫家不过几十年前有谋反之心,她便逼死暗如姐弟,这些天左思右想便觉得这件事透着古怪,这天意怎么偏偏要宽恕一个叛臣呢。可要说不信,赦免嘉幽之前她确实左右不舒服,晚上噩梦连连,中夜惊起冷汗湿锦衾,食不知味,神思恍惚,太医院的医官轮番问诊都看不出个究竟;赦令一下,上述症状全部消失;不仅如此,连皇长子好几天高烧不退的寒热也忽然好了。如此种种让偌娜对天象之说不得不信,可又怕嘉幽不安分,甚至可能串通了千漓装神弄鬼,于是想到让兄长花子夜——当年平叛功臣苏台丹绫最痛恨之人去探看一番。偌娜这些年来虽在朝政上对花子夜处处压制,但她心里明白这个王兄对自己忠心耿耿,放眼兄弟姊妹间即便人人反叛,花子夜也会是最后叛的那个。故而压制归压制,宗室中有人提出要换掉花子夜这个正亲王,偌娜当即脸色一沉怒斥道:“不是朕偏帮同胞兄弟,王兄的封号是先皇御赐,宗亲长辈们要朕做不孝之举么?”

花子夜当然能领会偌娜这一点信任,颇为感动,到了丹绫被幽禁的地方转一圈,见这座丹绫王府旧宅条件上确实比永顺宫好许多。可数年废弃,花木枯死、池塘干涸;檐悬蛛网、阶覆落叶,一派惨败景象。丹绫带来的虽只有永顺宫伺候的那十来个人,可真有心,这十来天下来也能把王府打扫得稍微像样一点,然一路行来只有丹绫与凤林起居的那一小块地方做了最低限度打扫,其余依然如旧,心道:“看来王姑这几年消磨下来真的心如止水枯木,看来倒是我们担忧过度。”

丹绫回到京城后每月用度比以往多了不少,皇帝又特许她身边的人每月可以出去一次,但必须由军士陪伴,也可为她买一些吃穿用度之物。果然这一次看到凤林虽然还是瘦的一阵风能倒,但身上的衣服脸上的血色都较永顺宫的时候要好。他到时凤林正吵着要出府去玩,可让一般的家奴带领嘉幽不放心,一直伺候他的卓病的不轻,澄江平时乖巧柔顺可就是怎么说都不肯出去,凤林十来年就想着能看看外面的世界,又气又急在那里大哭,最后竟跑到丹绫那里哭诉求助。当时他与嘉幽郡王说话,问王姑搬出来后的情景,衣食用度可有缺少之类。丹绫似笑非笑说万死之人能够得到这样的待遇已经感恩戴德,不敢有所奢求。花子夜正色说正因为王姑能出来是皇上的恩德,本王才更要关心,总有些背着主子欺软怕硬的奴才,若是因为这群奴才的倦怠损害了皇上一番恩德那就罪过了。正说着这样的话凤林闯进来哭着要出去玩,嘉幽轻轻拍拍凤林的背,忽然对花子夜道:“正亲王殿下可愿带这孩子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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