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赋-第1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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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都不开口,又过了一盏茶上下,卫方忽然道:“卿跟本官到这丹霞已经三年多了,今天本官也不和你绕圈子说话。”
明霜觉得气氛不对,还带着一点笑道:“大人示下。”
“卿远别故国,抛弃家名,委身和亲王;吃尽了苦也受够了委屈,卿最终想要的是什么样一个结果?”
丹州阳春的傍晚,云淡风轻花开满眼,郡守府书房窗台上的杜鹃开的如火,卫方反手折下一支在指间玩弄,不等眼前人想好说辞继续道:“本官是京城卫家的人,卫家用人便要知根知底,容不得身份不明之人在身畔出入。而西珉使臣来的那日,卿波澜不惊,南乡子郴却没有卿的定力。”他轻轻一抬手,从茶几上叠放的书信中抽出一封:“西珉南乡家与我卫家有过一些渊源,说来是我卫家欠他们一个人情。”
信显然已经放了很长时间,信封上没有收信人也没有落款,明霜下意识的伸手,碰到信封的瞬间又收回,苦笑道:“原来属下在大人面前早已毫无隐秘。”
“不想看看?”
“不想!”回答的干脆,停一下又道:“属下不想再尝剜心之痛。”
声音不响,语调也颇有几分云淡风轻,卫方看看了这个青年,眉目出色风神俊朗,漂亮的让他想到洛西城的少年时代,还有更远一些,洛远刚踏进卫家门的时候。
当初他与照容生死相许,出门的时候一向照顾有加的堂姐暗如说“受了委屈就对我说,别委屈在心里”又叹一口气:“你若是找个小一点的门户就好了。”一直到几年后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那时他婆婆选照容不在的时候将他叫过来说:“位到五阶应该够了吧?要么你劝照容娶个小,即便你们卫家也没有一个当家的主夫都没有道理吧。”他无话可说,那时姐姐暗如已经有了两个亲侍,其他的亲从还不在其列,就连暗如也说:“方弟,放眼京城哪个当家的没有几个小妾?”
那一天去给婆婆请安,照容也坐在那里神情冷淡,婆婆拿过一张生辰贴:“方也来看看,这个人怎么样?”那个人就是洛远,名字写在大红纸上,十八岁的少年。他说:“好——”婆婆抬一下眼:“既然你夫婿也点头了,就选了他。”
那个时候他知道自己毫无选择,挑了洛远也不过听说那是个温顺的孩子,另外他还有一份私心,即便新人占了旧人宠,洛这个家名远在他卫家之下,纵有一女半男也动不了他的静选。等到新人进门,洞房花烛夜后向他敬茶,跪在那里恭恭敬敬的,身形略显瘦弱,抬起头的瞬间他顿觉目眩,对当初自己说出那个“好”字后悔至极。
那孩子俊美的足以倾城,胜过自己少年时十倍。
他的姐夫卫简在暗如娶第二房侧室的时候拉他喝酒,喝到半醉的时候忽然说:“方弟,要是有一天也有人上来叫你大哥,你便当自己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吧。信我这句话,我若是早点明白也不会落到这个地步……”
他不断地提醒自己这样的人家,女子三夫四侧理所当然,他的父亲、叔叔们都是这么过来的。然而当他某天从距离京城快马两三天的任地回到家中,看到洛远正从他和照容的房里出来,抱着什么东西,笑吟吟和下人说话,仆妇们恭立两边,那架势比他更象西城家的当家主夫。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怒气,三两步上去甩过一个巴掌“谁准你进我的房间!”他带着莫名的怒气训斥,仆妇们吓得跪在地上发抖,洛远也跪着低着头不发一言,等他出够了气打发众人下去,一抬头却见西城照容站在月洞门那里看着他,也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
那晚照容的神情里有几分哀伤,对他说:“远是听说你要回来才带下人过来打扫。”她又说:“方,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若是……若是你实在受不了,我便把他送走。”
“若是注定要负一人,只能对不起远。”
卫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明霜身上收回,手指在桌上轻叩。过了一会儿听到明霜的声音,问得自然是:“大人既然知道了,为何……”
“你是个人才,再未查明真相之前,本官不想妄下结论。”顿了下沉声道:“明霜,你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属下……”他微微仰头:“大人,西珉与苏台数代交好,当今的西珉天子决不会撕毁盟约自取灭亡。”
“卿是想要说西珉与苏台并非敌对,所以卿也不会是第二个宛明期。”
“属下并不恨故国。”
“那么,恨不恨南乡子郴?”
“当年恨之入骨,而今也不恨了。”他的目光直视卫方,忽然起身拜倒:“属下想要的大人都明白,一如大人当年一心进阶,属下想要有朝一日能以‘桐城明霜’之身重回故国;推倒了那座贞烈牌坊后,桐城明霜依然能谱入西珉的史书。”
“卿这番志向在本官这里可成不了。”
“属下明白,可是……”他苦笑起来:“能成的捷径属下不想走。或许属下的愿望永难实现,不过,能够像这样子下去,跟随大人,做力所能及之事,属下也觉得没有白从西珉逃出来,没有白吃那些苦。”
卫方这才露出点笑容,柔声道:“本官要托付你一件事。”
“大人——”
卫方将桌子上的信件尽数放入那密件匣中,又拿了一个用蜡密封的瓷瓶,小心翼翼放在当中,封好盒子设好密码然后往他这边一推:“这盒东西你过些天送到京城,交给我家夫人——记着,必要你亲自前往,亲手交付!另外——”他站起身从书桌上拿了刚刚写完的信:“这封给洛远。”
明霜觉得卫方这做法简直像是在嘱托后事,脸色微微发白沉声道:“大人,您这是?”
“本官有一些事必须去做。”他的手在匣子上轻轻抚过:“原本该一把火烧了,可我不舍得让照容什么都不知道。明霜,卿上京的时候若是发生了什么保不住这匣子,便用力往地上砸,里面那瓶子只要一破什么都不会剩下,所以你带着要小心。”
明霜接过匣子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大人,非要如此?”
卫方淡淡一笑:“这世上总有一些事非做不可。”
昭彤影最后比苏台迦岚提前几天出发,目的地就是丹州。她对迦岚的解释是“丹霞答营的那些人不能放在那里不管,属下想要再去看看。一来看看他们下一步动向,既然少朝有投诚之心,这出面招安的人希望是殿下。其次,即便对方一时不肯下山,这么一支力量能搭上线并无坏处。”她的另一个目的便是明霜,对那个一度名满西珉却因男子之身不得不抛弃故国奔逃他乡的男子她充满了兴趣;就像迦岚认为宛明期将成为打通安靖与南平屏障的纽带,昭彤影则认为明霜能够让他们与西珉间的“合作”更上层楼,并以此迫使乌方向安靖低头。另外,不可否认,她心中对明霜也有几分怀念和期待,那个美丽而聪慧的青年,以及两国边境上惊鸿一瞥的翩翩风姿。
到丹州的时候昭彤影没带什么人,轻车简从,一身便装,春衫如画的甩着手走在丹州街头。在南门下车,看一眼南山和山顶隐于绿树之间的碑亭,想到去年在此遇袭的情景,以及明霜为她包扎伤口时专注的神情轻柔的动作……
“真是个美人儿啊”她这样想着,甚至忍不住咽了下口水,心说这么个美人儿怎么就如此命途多舛呢,又想也就是命途多舛才更惹人爱怜。越想越对此次见面充满期待,便这么心猿意马的状态下晃悠到了丹霞郡守府,她还在魂游九天,却听旁边的人“啊——”一声惊叫。正想给一个白眼骂一句“大惊小怪叫什么”,魂一回来一抬眼顿时也愣在那里,差一点跟着发出惊叫。
丹霞郡守府大门口的两个大红灯笼变成了白灯笼,门楣上白麻布白纱,两边的守卫都披麻戴孝,一看就是在发丧的样子,而且这规格只有一种可能——郡守身故。
明霜一身白衣快步迎出,见了昭彤影深深一礼,后者快步上前劈头便道:“郡守大人怎么回……”
明霜抬起头缓缓道:“郡守大人忽然疾病,昨夜病故。”
昭彤影见他眼圈还有一点肿,显然伤心不浅。她与卫方颇有些交情,又一向敬重西城照容,再想到也不过一个月前洛西城才刚刚去世,这一家竟然是接连遭难,顿时一阵伤心,深深吸一口气平复一下心情才道:“卫大人得的是什么病,居然如此凶猛?”
“大夫说怕是中风,许是这些时候为了丹阳渠呕心沥血这才……”他说不下去,眼圈又是一红。
昭彤影一阵心酸,要求去看卫方一眼,上一柱香。
苏台的传统,人逝后停棺七日,其中前两天不盖棺,有钱人家用鲜花珠宝绸缎盖在死者身上,穷人家当然只能盖床破被单,以便让吊唁的人瞻仰遗容,不过死于非命的不走这一仪式。
卫方是病故不算死于非命,且是前一天晚上才去世,自然棺木没有上盖,吊唁的先点一柱香,然后拿着香绕棺材一周瞻仰遗容,再拜三拜插上香,接下来便有亲属上来答谢。昭彤影点了香走进棺木,低头看卫方,见他面色如生,只有眼底微有黑斑,耳内略有一点血迹。昭彤影乃是精通医术之人,凝川被刺是她捡回一条性命,当年水影救驾也靠她紧急处理才得以活命,爱纹镜雅曾开玩笑说:“卿不考进阶也能入太医院,若是卿哪一日厌倦了官场争斗,告诉朕一声,朕当即封卿为太医,依然留在朕身边。”这一看之下一个激灵,心道:“这哪里是中风,明明是中毒。”看出这一点顿时留心起来,人家瞻仰遗容只转一圈,她整整转了两圈,可看卫方神态平静,并没有打斗或者通常发现自己中毒时的惊讶、痛苦表情,又是一惊,暗道“这样子象是自杀!”
心中虽然惊讶,脸上并没有表露,还是恰到好处的哀悼之色。三拜后上香,郡守府的春官上来答谢,又命人为她准备房间。昭彤影用过晚饭到点灯时分家人伺候她沐浴罢拿了睡衣给她,她却摆摆手吩咐准备常服,微微一笑道:“过会有美人来访。”家人脸色都变了心说“郡守府正在发丧主子您还要抱美人?”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但那眼光已经上下把她鞭挞了一遍。
果然,刚刚坐下翻开一本书还没看过一页便听敲门声,刚打开一点明霜便钻了进来反手又把门关上,上下一打量苦笑道:“看来大人早知明霜要来。”
“本官等卿来讲解——郡守之死。”
明霜叹息一声:“我便知瞒不过大人,久闻大人精通岐黄之术堪比太医,盛名之下果无虚士。若说实话,我也不知这件事情的原委,不过郡守大人确是服毒自杀。”
昭彤影深吸一口气,又道:“大人可有留下遗言。”
明霜略微有一些犹豫,可只有瞬间,随即正色道:“有,不过明霜蒙大人不疑,不敢背叛。”
她点点头:“好!”
正说到这里又听外面有奔跑之声,片刻间又有人敲门,这次是昭彤影的下人,站在门口略有些喘得说“主子,有要事禀告,出大事了——”
门一开,下人连行礼都顾不上,大声道:“京城快报,大宰病逝!”
下篇 第十三章 满城飞絮,烟柳蒙蒙 下
苏台历两百二十八年三月初一,也就是卫方“病逝”前两天,朝廷众官之首天官官长卫暗如去世。
那一日卫暗如没有和任何夫侧同房,伺候她的侍女回忆说房间的灯一直亮到三更过才灭,好几天来这位当家都睡得很晚侍女们也就没有放在心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下人请她起来早朝,连喊了几声都没回应,门又从里面拴死了。侍女们慌忙叫来管家,接着又唤醒卫简,最后卫简下令砸门。两个健壮家仆砸开门,卫简第一个进去,不一会一声惊呼,一连声命找大夫。大夫来的时候只看了一眼就连连摇头,对卫简说:“大人节哀顺变。”这时众人才确知卫家的族长去世,顿时哀声一片。卫简吩咐举哀,令管家派出得力家人四处通告,卫家各房亲戚、姻亲,尤其是在宫中的世子秋水清。
秋水清这些天也在烦闷中,作为后宫女官长自幼长于宫中从下位女官一步步上升的人,对于后宫各种日常事务可以说是驾轻就熟。可是,再怎么熟宫务,有一件事是经历了多少次都习惯不了也熟练不了的,那就是妃嫔们的争宠。这一次闹出的事端是偌娜选妃后最严重的,因为其中一个当事人乃是皇后兰隽,另一个更让人哭笑不得,并不是妃子,而是当今的皇太后琴林。用秋水清的话说:“从来都是妃子们互相斗气争宠,皇后与妃子争宠已经够荒唐了,这倒好,皇太后与皇后闹起来了,也算是高祖皇帝开国以来不多见的奇事。”
这场纷争的起源是琴林淑妃冲撞皇后。偌娜选妃的时候琴林叶芝将自己的三个儿子都送进宫,被选上的只有第四子,刚进宫的时候侧的是云宾,不过一年多宠幸倒是没几次却已晋升为四妃之一的淑妃,让人不得不感慨“家世”这个东西比什么容貌性情都要重要;作为佐证的还有兰宾箫歌,算是出类拔萃的美人,一度宠冠后宫。就因为没什么背景,几年来一点进步都没有,白白当了皇长子的生父,只能居于小小一个兰院,都没什么人有兴趣和他争宠。
后宫中在服装上的规定格外严厉,不同等级穿的颜色、花色、面料都有详细规定;另外,宫礼规定任何妃侧都不得穿与皇后一个颜色的衣服。实际操作上并没有严格到这个地步,只要在和皇后遇到的时候不要撞色,司礼官也没这个闲情天天去查大家的服装。听者可怕,事实上倒也不算复杂,皇后会穿的色彩也有规定,大部分都是宾以下没资格穿的;也就是说,后宫中要注意这一条规定的只有四妃,也只有这几位隔三差五就会和皇后碰到。
这一年新年偌娜命司服女官从鸣凤进贡的云锦中选花色最好的给皇后做了一套春装,又将同样的布料送给皇太后让她“赐给太后娘家的亲戚吧。”琴林皇太后则将衣料送给了自己的侄儿,也就是在宫中的淑妃。
一直以来,皇太后都希望皇后能够继续出自琴林家族,为此很花了一番心思,更在偌娜面前反复为自家参选的六个少年说好话。没想到真正选后的那一天偌娜一眼就看中清雅俊美、气质端庄的兰隽,并力排众议立他为后,而一直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