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赋-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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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家的老四和暗如同胞姊妹,两人感情一向颇为融洽。这位和姐姐不同,从小没什么大志,抱着得过且过但求富贵荣华的念头,见习进阶,混了二十多年只有五位,可吃喝玩乐享受的花样无一不通、无一不精。吹的好笛子名满京城,又擅长花鸟画,连爱纹镜都要了她一张花鸟图挂在寝宫欣赏。至于美人更是心头最好,府中各色各样的美人成群,大有和皇帝比三宫六院的味道,还时不时送个把给卫暗如,大宰的小妾有五成是这位四夫人送上来的。
照着她的官阶,整寿也未必能有多少人来捧场,然而这一日卫家门前车如流水马如龙,全因为这一次是做姐姐的卫暗如出面操办。而卫暗如对女儿和风尘中人纠葛颇为不安,想要多些人来,把场面做大做足,长林班也就不那么抢眼了。而且人人都知道卫家老四风流倜傥,为她请长林班,乃至留下织萝也不会叫人看得奇怪。
卫暗如、秋水清母女俩出面,果然京城头面人物皆来捧场,年轻一代的翘楚也汇聚一堂。
说到京城年轻一代的翘楚,首推秋水清,其次就是几家继承人,紫千、黎安璇璐、西城静选、琴林拂霄等;再往后是年轻而前途无量的官员,例如昭彤影、玉藻前、水影、春音等。这一日几个人都到场,连不怎么喜欢应酬的水影也带了礼物登门。她的出现连这家的主人们都有些意外,秋水清看看来人皱眉说:“说来也怪,打从上个月起她的性子好像变了,忽然好说话也愿出来见人了。”
卫简点头,说这一个多月来好几家的请柬她都接下了。
西城静选皱皱眉开玩笑说:“难道我们的少王傅大人耐不住寂寞,想要青云直上一番?”
这一日,长林班的表演技压四座。
卫暗如这个时候才知道长林班在京城红的有多快,红得有多厉害。莫说年轻一代各个知道,就连年长一些的都在谈论,且颇有能把长林班请到家中为荣的样子。而织萝的名声三五天内好像又长了一倍,其实卫暗如也知道各个地方的富贵人家都有捧歌舞伎的风气,一个歌舞伎若是有那么几个人说好顿时人人都要说好,越是请不到越要去请。当红的歌舞伎门前比王侯府还热闹,摆的架子比王侯还大,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是在捧歌舞伎呢还是在相互斗富显贵。总之每过那么一段时间总要疯上一阵,也算是各家显示自己门庭显贵的一种手段,少则三五个月,也有那出彩的能红上三五年乃至十来年。
织萝知道自己现在就是众人斗富显贵的彩头,捧上了天也不过是一件玩具,随时都能丢回到地上再踩两脚。他知道什么时候应该撒娇,什么时候需要摆架子,更知道自己的身价升到什么地步,然后根据身价选择摆架子的方式。对于真正的显贵他是不会任性的,他织萝从来没想过什么“卖艺不卖身”,既然进了风尘路,就犯不着在给自己找为难;就算他清清白白的,只要是从风尘道上走过一轮的,再清白也没人相信。
卫家请了他们长林班,班主高兴得什么似得,说这是苏台第一名门,还说大宰门风严谨平常不请他们这样的民间班子等等。他对其中原委心知肚明,暗道“秋水清还真是个多情人……”
现在台前在唱才女美男的哀怨情仇,那一个个的男子将自己的人生押在一个女子身上,为她辗转难眠、抛弃家庭乃至孤独苦守。
“那又怎么样呢,守了一辈子守出来几滴眼泪,接下来还不是缩在另一个男人怀中逍遥,该当年照样当官该生孩子照样生孩子。辗转难眠……你为她苦熬苦等,忠贞不渝,人家照样带着年轻貌美的来叫你大哥。容忍吞泪,换一句‘心胸大度’,然后呢?哼,还不是只见新人笑哪见旧人哭。”
他细细的上妆,一面换上剑舞时的华美服装,一面对台前的悲欢离合嗤之以鼻。
卫家派了个大丫头招呼他们这干戏班子的人,这大丫头是秋水清身边的人,多少知道长林班能登门全因为秋水清的意思,对这些人照顾的周到,尤其是织萝。织萝也是讨人喜欢的性格,一口一个姐姐叫得她心花怒放,于是有问必答。织萝最感兴趣前头来的人,躲在戏台子边上偷看,见到那衣衫华丽气度不凡的,或是一出现就有人点头哈腰忙着上去迎合的就向那大丫头打听。
“姐姐——”他又道:“那位大人是谁?”
此时外头宾客到了八九成,使女缩着头看了半天道:“哪一位?”
“那个,就是和你家大小姐说话的,身后还有个长得好生俊的小哥。”他跟着长林班走南闯北,常登富贵人家门,也知道大户人家请客的时候,来得越早的通常地位越低,那是来巴结主人家的;地位越高,或者自视高的来得越晚,这些人是被人巴结或者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的,要么富贵要么清高,能够来都是给人面子,一登门让人“蓬荜生辉”的。在卫家请客的时候敢在客人到了八九成的时候才来,而且秋水清亲自迎接还一直陪着说话,就不会是等闲人。
那丫头瞟一眼笑道:“那个啊,少王傅大人。”
“原来那就是少王傅。”
“小哥也听说过。”
“怎么没听说过,神童才子么,是叫——水影是不是?”
“就是水影大人。”
织萝又走到舞台边望过去,那人大概是落座了,一时找不到。
然后便是他的登场,他一舞倾城。
美人如玉,其剑如虹。
舞过山河,舞罢红尘;剑气飞扬,舞姿曼妙。
一瞬间还是小楼独立,小院春水,一转身便是长河落日,关山冷月。
叫好之声四起,更有轻狂的少女当年就折下摆设的鲜花朝舞台上丢过去,织萝接下一支咬在口中,又是一轮舞蹈,一场迷醉。
水影也被这美丽的剑舞吸引,问身边人:“那孩子是谁?”
在她身边就是玉藻前,笑吟吟地说王傅真是世外人,连长林班的织萝都没听说过么?
“就是那个织萝么,难怪迷倒半个京城。”
“连王傅都问名,迷倒半个京城也是应该。”
水影白了她一眼冷笑道:“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这少年晚来了一年,要是早一年司刑大人就能送一支夹花贴了。”
玉藻前哼了一声道:“我对皖一往情深。”
水影到没什么,反而旁边一个偶然听到的人为这句话打了个寒颤。
织萝第一轮表演罢到后台换装的时候那大丫头走过来笑吟吟看着他,他笑道:“姐姐这是怎么了?看得织萝害怕。”
那使女笑了起来,将他拉到一边躲开旁人视线,悄悄的递了一张帖子给他。
他接在手里上下捏了两下便知道里面夹了花,也不拆开,将手往后面一背道:“好姐姐,这帖子……这帖子是哪家的小姐托您送来的?”
“小哥儿明知故问了,我是哪家的人啊?当然是我们主子?”
“难道是今天的寿星?”
“小哥儿!”
“那是哪位?卫家那么多主子,我可猜不过来。”
“好哥儿,你拆开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织萝一笑:“姐姐不肯说……那我还是猜猜。是不是将来要当家的那位?”
使女笑了起来。
织萝也跟着笑,然后将手一伸:“拿回去吧,我不接。”
下篇 第五章 君子温良 上
卫家宴席终结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宾客三三两两向主人告辞,登上各种各样的代步工具返回家中,一时间车马声响,将夜喧嚣的如同白昼的集市。还有少数几个和主人家感情深刻的依然在里面喝酒,准备留宿此地。
水影和紫千等几个感情较好一起往外走,紫千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发现玉台筑比前些日子瘦了不少,”说着一转身看到静选的身影,大声将她叫过来道:“你家玉台筑怎么消瘦了?难道是大司马迦岚殿下御下过严?”
西城玉台筑现在夏官任上,官阶不高却属大司马迦岚直属。他这一年已经二十六岁,是个长身玉立的挺拔青年。
被紫千那么一说静选回头看看几步外的弟弟,皱眉道:“有么,不觉得啊。”
“那是你天天看惯了,的确是消瘦了不少。”
水影这么一说,静选认真起来又回头看了两眼,这时觉得自己这大弟弟的确瘦了一些,又想到前些日子洛远说的话“玉台筑好像有心事”,又皱了皱眉:“难道真是公务太忙?”
水影看看静选又望一眼玉台筑,忽然道:“令弟该嫁人了吧?说了人家没有?”
“…………”丢过一个“你没资格打我弟弟主意”的眼神,紧接着变成了惊讶,心道“对啊,好像全家人都忘了该给玉台筑找人家了。”这些年玉台筑赴考、进阶、外放,走的都是寻常女儿家的道路,时间长了全家人都忘了应该为他们的儿子做的事,好像玉台筑十八九岁的时候来提亲的人差点踩断门槛,当时他专心准备京考,求母亲让他晚几年嫁人,照容自然是同意。再往后……再往后她也不记得有些什么人来提亲以及怎么拒绝,大概拒绝的次数多了媒人们都知道“西城家的大少爷要自己找人”,也就不来碰钉子了。
这么想着又冒出一个念头“难道玉台筑害了相思病……”
苏台王朝的贵族间流行晚婚,贵族女子到二十六七岁成亲很常见,男子一般也要到二十三四岁才正式出阁,这和清渺王朝时往往一过服礼就成亲的习俗大不相同。在配偶选择上,虽然也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做子女的也比前朝享有更多的自主权利,尤其是苏台历一百年之后贵族中自己选中意的人然后再让双亲出面提亲的做法颇为兴盛,当然,一些讲究传统的家庭依然以母命为主且早婚。比如琴林家的拂霄只比秋水清大一岁,已经续弦了一次。
尽管有晚婚的风气西城静选、昭彤影这些人也都到了应该认真考虑自己婚姻大事的年龄了。对他们中有些人而言成家立业或许只是一种可早可晚的选择,而对苏台迦岚来说成家是一种义务。
和贵族不同,苏台皇族一向早婚,尤其是皇子们。清扬、花子夜、蕴初等都是十八九岁即成亲,唯一例外的就是迦岚。
苏台迦岚这一年已经二十八岁,迦岚常说“一个好女儿家就不该让男人为你流泪”,服礼之后在鹤舞有过一些风流韵事,不过时间都不是太长,了结的毫不拖泥带水。也宠过身边的宫侍和侍卫,不过人数不多,且从不长宠。最长的也就是一年光景,然后重赏安排嫁人,其中有一两个聪明能干又有志气的,便安排他们读书进阶。这么十来年下来被她宠爱过得没一个有怨言,提到迦岚殿下都感激不尽。
黎安璇璐是迦岚进京之后新用的司殿,原来那个留在鹤舞协助永亲王,她用璇璐也有拉拢黎安家的意味,另外也是因为当年宫变的时候身为女官的璇璐没有做落井下石之事。璇璐这年一开年就连着几次劝说迦岚纳妃,见她不为所动又说“年长的亲王们都已生儿育女,殿下连王妃都没有一个实在说不过去。如果殿下实在觉得满京城都没有合适的男子,先找两个出身好的,容貌性情都好的迎作侧妃也好。殿下应该生儿育女了。”
迦岚只是微笑,被她劝到这个地步时也只好表态一下。本想说“是啊,满京城就是找不到本王中意的人怎么办”,可一瞬间想起那年潋滟池边牵马提酒且行且饮的潇洒景象,出口的话就变成了:“本王倒是看中了你那亲戚,可人家不愿意啊。”
璇璐脸色微变,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倒是迦岚意识到这个玩笑过头了一些,笑笑道:“本王说笑,卿莫在意。”可见璇璐的神情还是不那么自然,又想到玉台筑是自己的下属,两人几乎天天见面,顿时后悔自己出言轻薄,只能笑笑岔开话题。
也不知道为什么,夏官职司上的西城玉台筑很难让她想到“这就是那个让自己惊艳的青年”。
就象现在这样,那个青年坐在离开她五六步的地方,正在认真的看卷宗,大概是有关军粮军饷的折子,时不时打一下算盘,神色端正。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她在看他,玉台筑抬起头来。两人目光遇到的瞬间苏台迦岚觉得自己的行为很无聊,立刻移开,然而后者却站起来向她这里走来。
“殿下——”青年恭恭敬敬的将卷宗放到桌上,指着一处道:“这一地军饷比上一季多了五千两,官兵人数却没有特别的增加。”
西城玉台筑是一个好下属,认真细心,谦恭有礼;迦岚欣赏他的能力,却无法从这谨慎谦恭的青年身上看到潋滟池边那潇洒的举止。
她看了两眼卷宗对玉台筑的发现点头认可,将卷宗收好放到手边,那青年立刻退开,回到自己的桌子边拿过另一份低下头认真的看起来,不一会拨打算盘的声音再度在房中响起。
迦岚很想继续工作,可没一会就知道自己今天心不在此,看看天色也已不早,收拾一下桌子准备回府。她一站起,玉台筑也跟着站起来,送她到门口。她看着他恭敬小心的举止忽然道:“卿是不是怕本王?”
玉台筑抬一下眼,惊道:“殿下何出此言?”
黎安璇璐是在这一年六月,迦岚在鹤舞的司殿进京的时候才知道苏台迦岚青年时代的情爱往事。也因此明白,为什么这位正亲王直到二十八岁尚未成亲而作为兄长的蕴初,以及鹤舞高官如秋林叶声、白皖等都没有特别的加以劝告。
苏台迦岚二十八年的人生中,只认真的喜欢过一个人,她身边的所有人都相信这一段情爱她投入了全心,最后又亲手斩断。
五年前,也就是苏台历两百二十二年,苏台迦岚二十三岁的时候,与鹤舞接壤的四海国皇帝缠绵病榻已经进入第四个年头,四海皇族原本就脆弱的关系到了那一年终于彻底破裂。四海皇帝前后立过两位皇后,有十七个儿子,其中次子、第八子是第一位皇后所生;三子则是结发妻子去世后被立为继任皇后的妃子所生。皇次子以嫡出的身份很早就被立为太子,然而随着母亲去世以及新皇后的诞生,比他小半岁的皇三子开始与他抢夺帝位。更糟糕的是两位皇后都出生显赫,争位的两个人的母系都有自己的人脉乃至军权。四海皇帝健康的时候还能够控制两人的敌意将之收敛到无害的小打小闹;可随着皇帝长期卧病,两个人展现出分庭抗争的局面,到了苏台历两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