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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下无敌-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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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悉,他这一次奇遇,并没有“立即”通知义父。
  因为他以为只是幻象,自己时有所思,才致忽生幻觉,如太早惊动义父,只让他更分心担忧。
  就算义母仍然活着,也断无可能会在如此峻险高悬的山谷间出现——那儿上不到天、下不着地,不但以义母轻功不可能办到这一点,就连绝世武功的方巨侠也一样办不到:能办到这一点,除非不是人。
  而是神仙。
  ——如果是神仙,那更不必通知巨侠了,因为毕竟义母还是死了。
  不管升仙,还是成鬼,都已经死了,不是人了。
  既不是人,那还见来作甚?哪还再见得着?
  方应看后来表示:他以为当时只是神思恍惚间的一个错觉。当时有云海,还有雨雾,又正好有残霞夕照,可能因此而幻化出自己心中思念的景象吧。在峨嵋金顶、江西庐山,不是也常有这种佛光幻象吗?
  可是,不久之后,“黑光上人”上山修炼法术——虽然谁也不知他修习什么法术(抑或是妖术?),到底有没有法术,或只练的是武功。不过,大凡是练仙炼丹、修道修法的,一定会入山上、隐入林中,才能“修出”功法正果来;也许,根本就是一旦让世人尽觑洞悉则不以为奇,也不成为法吧?——他又在熟山上看到晚衣夫人!
  他以前曾是一度列为“武林三大绝地”之一的“恶人林”的副林主,跟方巨侠算是有夙缘,也有宿怨,但他当时功力与巨侠相去太远,根本不可能生报复之念。
  多年下来,他已名成利就,贵为国师,更不想妄提什么前尘往事,报仇雪怨了。
  但他也肯定认得方巨侠夫妇。
  他却在一次练功的时候(据说是正下着滂沱大雨),他忽然看见,在重重雨网里,竟端立着一位丽人,在山坳悬空处,飘渺恍惚地幽幽在眼前、雨中一个旋身,往千山万雨中斜飞而去。
  竟此不见。
  “黑光上人”为之震绝。
  下山之后,他向方应看说了这件事。
  他说了之后,方应看觉得,是时候通知义父了。
  方巨侠得知此事后,立即赶赴京师。
  一路打马,巨侠心里只有四个字:
  ——让我见她,让我见她!
  心里也只有一个期许:——她还活着,她还活着!
  他还有一个决绝的想法:——就算她已死了,也让我再见一见她,只要知道泉下可以相见,我就心甘情愿跟她一齐死。
  他一路上还在心里重复又重复、反复又反复地唤着一个名字:——晚衣,晚衣!
  是以,他入京训子,是一件要事,但要觅亡妻,更是一件大事。
  如今,他不惜再上青山,再登高峰,就是为了要寻觅亡妻,而且,他来到京师之后又从义子口中知晓了一件事:方应看因为曾见义母现踪,故而抑郁萦肠,常找借口上山寻觅,在一次拜祭之后,乍然又见义母在折虹峰顶一闪而过,像飞花落遍繁华尽一般绝美而去,之后,峰顶拉起一道色彩斑斓缤纷的彩虹。
  方应看说到这里,竟哭了。
  方巨侠听到这里,也哭了。
  流了泪。
  哭无声。
  无声之泣最是情伤。
  伤情总是痴心人。
  痴于道者无拘束。
  痴于剑者杀性大。
  痴于情者思难忘。
  第二卷 出室子弟
  须凭杯酒悼芳容
  1。遇上你那么难
  遇上你那么难。
  ——巨侠心中悲鸣着这句话。
  这些年来,他看到单个的事物,无论是孤雁、孤燕、孤星、孤云、孤叶,他都无由地浮上了这句话。
  晚衣跳崖后,他曾入过几次山,为的是要寻找她的骸首。
  可是没有。
  找不到。
  方应看发动了他的人手去找,也一样找不到。
  山太高。
  谷太深。
  这样一跃,茫茫苍苍,粉身碎骨,人面不知何处去。
  找不到固愀然,却依然有一线希望——难道她还未死?
  可是遇上她偏那么难!
  巨侠不由得常忆起当日自己初出江湖便和她遇上,从斗气成了夫妻、从争锋成了爱侣的事,鞭梦丝影,幕幕牵绊神魂,惘然不已。
  他本来不想上山。
  不能上山。
  但他不得不入山。
  上山为了见她。
  ——遇上你,怎么那么难!
  方应看对他义母有深刻的感情,是情之所至,也是理所当然。
  他童幼时为生母“老龙婆”所弃,身体本就羸弱多病,义母悉心地照顾他,喂汤煎药,无微不至,由于义母特别疼惜他,所以门下子弟、各路亲友,也就对他另眼相看,多加照拂,也就是说,如果没有义母的亲情,他早已活不下去、活不下来了。
  他还记得患哮喘时,有次痰壅塞在喉颈间,他呼吸不过来,群医都束手无策,眼看便不活了,义母却及时赶了回来,用“畏神指”替他推揉搡搓,打穴通脉,还亲自用纤纤素手自他喉中掏出一大块浓痰来。
  她救活了他。
  他到现在还记得她美丽的指间还粘着他那一口痰的残涎。
  另一次也是因方应看自小体弱,初习武无成,非同门之敌,他闷闷不乐,同门师兄弟冷讽暗嘲,他又偏都心里清楚,顿生了放弃残生之念。
  但义母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曾夤夜到他房中,劝慰他一番话,有一段话是这样说的:“……练武跟世间所有伟大事业一样,都是不能一蹴即成的。往奋斗长程着眼,所有的挫折与打击未尝不是一种成功的累积,目标的确定和路向的更正。从短暂的看,波折和失误更是一种调整和棒喝。只有怕失败的人才会失败,喜欢以失败为师的人却一定成功。唯其大成就不易,才成其为大成大就。你不够他人体魄强健,那大可以练一些以巧胜雄、四两拨千斤的武功啊。针虽小,一样能刺入骨髓;剑虽长,但尖锋只一线。虎能搏人,鹰能啄人,蚤子蚊子一样能反叮人吸血。你若要跟同门一样力猛,那只不过是一位方氏门徒罢了,要练,就得从在义父那儿吸收的武功中体悟出适合自己的特色来!别忘了,以前你义父初出江湖的时候,武功亦不如人,他也曾自卑自怜过,但决不放弃,咬牙流血,从一层层、一场场、一次次、一阵阵的战役中打了上来,终于有了今天的非凡成就……试想想,当时的他呀,也可能生起过与你一样的念头,跟你现在一般的看法。要是他放弃了,哪有今天武林里中流砥柱的方巨侠!”
  这番话使得方应看重新奋发,苦学狠练,努力补正自己的缺点,尽力发挥自己的优点,终于在武功上在同门中出类拔萃,冠绝群伦。
  但另一次“打击”,又接踵而来。
  那是一场“恋爱”。
  要命的恋爱。
  方应看的孤高和俊美,让门里不少女子都心生仰慕;他的才情和高傲,更使江湖上不少侠女都为之倾心。
  但他并不动容。
  ——他好像恋上自己还多于旁顾世间的女子。
  但使他动心的只有一个女子。
  这女子几乎要比他还聪敏,也好像比他更自恃。这女子比霜更艳,比雪更清,霜意中有暗香,雪里更风流。
  何况,她有点像一个人:义母!
  晚衣当年在武林中,可是有名的美人!
  岁月催人,红颜弹指老,可是,徐娘的晚衣没有褪色减丽,反而增添了一种动人的幽艳。
  是以,那时候的方巨侠夫人,仍是江湖上有名的一个丽人。
  有些人,从开始就美,美到老时,仍在美,美到死了,还是美。
  这诚然是人间美事。
  ——只是人间能成美事的有几许?
  可惜,方应看的恋爱,没有成功。
  他费了很多心机,用尽心机,但都未能遂愿。
  那女子好像什么都依他之际,却忽然婉拒了他。
  婉拒得很温柔,一点也不伤害他。
  他也好像完全不受伤害。
  但其实他伤心和失败得一度想到死。
  ——恨永远比爱更强烈!
  ——爱不到她,就恨!
  ——得不到她,便死!
  ——如果再次失意下去,他会不惜一死!
  幸好这时义母又看出了方应看心绪不宁,劝服了巨侠,让方应看入京主掌巨侠的侯府权势,用意无非是希望他把视死如归的心志转注在事业上,而暂忘了情愁爱锁!
  方应看果然全力全心往人间功业急起猛进,义无反顾!
  这方面他也顺利。
  因为他视波折为成功的先兆。
  这方面他也很成功。
  因为他当顺利是考验的伏笔。
  但他最感谢的是义母。
  ——甚至感恩之情,犹胜于义父。
  原因只他心里知晓。
  2。眼神与眼的神
  斟盈了三杯酒,方巨侠的手有点颤悠。
  他闻到那醇酒的幽香。
  他记得晚衣是有酒窝的。
  她喝酒的手势很美。
  很婉约,像风雪中一朵花,忍寒绽放出艳姿。
  她甚至喝酒止咳。
  现在她却是不在了。
  酒在。
  酒香浓。
  奉上了点心、果品、美酒、鲜桃、香花、冥钱、供物,方巨侠身子也有点抖。
  山岚剧烈。
  他衣袂飘飞,仿佛有点摇摇欲坠。
  他以手捂住肋下,眉微皱。
  高小上凑前一步,低声问:“怎么了……”
  巨侠摇摇头,“没有事。”
  方应看问:“可以点香拜祭了吗?义父。”
  巨侠点头,眼神忧伤,他心中正想到:晚衣,如果你再不出现,我可能就要熬不住了,撑不下去了。
  ——晚衣,不管你是死了还是活着,如果你能显身,就请在今儿现身吧,我怕我……
  巨侠一向豪壮。
  (他衰弱的是心。)
  他一向开心大笑。
  (他是个伤心快活人。)
  他不生华发、不畏危艰、不屈不挠、不拘小节地活着,一生大起大落、大开大合、大沉大浮、大情大性,江湖上都知道他的龙精虎猛,武林中踱过他的龙行虎步。
  (却不知道他深情的想念,已蚕食侵蚀他的心志久矣……一个人在世间漂泊、流浪太久,而没有他心爱的关心和爱,很容易会使一个本来坚强的人打从心里沧桑起来,侵蚀到形容也外现时,已回天乏术!)
  更何况孤雁离群,老雕折翅,连同旧日一齐闯荡江湖、并肩作战的同袍战友,也多凋零、身殁、病弱,多不复存矣。
  ——连想当年、话昔日之勇,也找不到几个知己可以围炉畅谈、碎杯痛饮的!
  这种情景,对多年领兵征战、攻城略池的老将军而言,最能体会这份深刻的感触。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将军怕老,英雄怕病,红颜最怕岁月侵。
  巨侠怕寂寞。
  唯一流露他寂寞的是眼神。
  尽管伤感凄凉,他眼神流露出几许迟暮之意,但他眼里还是坐镇了一位眼的神,神采的神。
  他的眼神与方应看眼色对应。
  方应看的眼神很亮,像里边住了两位发亮的神祗。
  方巨侠在他那一双无邪的大眼睛里看出了他的义子的诚意与孝心。
  “好吧,”巨侠喟叹道,“可以拜祭了。”
  拜祭只是一种仪式。
  重要的是心意。
  要是一个人要求神保佑、许愿祈祷时才特别去拜神上香,或初一十五才斋戒沐浴,拜尽满天神佛,那只是一种“交换”:奉上香烛、锡箔、美点、果品、酒水,或外加一点小钱,就企求换回大量回报,不管是钱财、官禄,还是其他奢望、欲求!
  那无异跟神明“讲数”——一种讨价还价,望一本而万利;祈一拜而万福。
  真有心拜神的,还不如平时心中有“神”,不必择吉日吉时,不用计较有无回报保佑,只要真心礼佛,就心中膜拜,行善事,才是真正的信徒。
  巨侠常在心中惦记亡妻,本身就是一种拜祭,而今他供奉祭品拜祷,主要在于一种“仪式”:据说,在这儿进行这种“仪式”,许或会感召晚衣“幽魂”显灵。
  巨侠想望一见。
  一见亡妻。
  ——且不管她是人是鬼。
  所以他跪。
  他拜。
  众人就在他身后,垂手而立。
  他三呼大招。
  招的是魂。
  呼的是人。
  晚衣,晚衣,我在这里,你是人是鬼,都出来吧,都现身吧。
  他拜了。
  跪了。
  也哭了。
  他一口气饮尽了杯中酒,酒劲瞬间冲入喉头,只凭杯酒悼芳容。
  他抚住心,心口一阵又一阵地难受:因为他知道她是不会出来的。
  ——她要避了我,以为我负了她。
  他今生今世,只怕都见不到她了。
  天何其酷,夺吾之爱!
  天何残狠,掠吾之妻!
  他虎目垂泪,难过得宛似堕入一阵又一阵昏眩的霞气涟漪中,而他手里还拿着她遗下的丝巾:她遗下的不仅是鸳鸯与鹤的绣图,同时还有酴醾花的幽香,人虽灭绝而余香不尽。
  这时候,太阳迅速下沉。
  东天已一片灰暗。
  残阳如血。
  苍山落暮。
  暮色苍茫的时候对崖折虹峰上,蓦有绛衣一闪。
  方巨侠心头一震。
  悚然一惊:谁?!
  一个纤丽的倩影,自彩霞冉冉飘飞,像亘古不灭的一幕美丽的神话。
  是她吗?
  ——难道真的是她?!
  是她吗?不是吧?不是她吧?她还活着吗?她是人?还是鬼?她是晚衣吗?真的是她吗?真的是她?!
  天!
  巨侠要呼想唤却哑然,成了千呼万唤的无声,天荒地老的失音。
  3。亡妻
  巨侠手上亡妻的丝巾,仿佛也受因为故主的出现,受到感召,而发出极其迷醉的香味。
  对峰离崖边约有三十余丈,崖下尖石插云,交错耸立,森然可畏,然而峰上一片金霞乱飞,残阳蹿舞,流光彩映,当中有一个女子,俏丽生姿,赫然似是巨侠朝思暮想,念兹在兹的夏晚衣!
  巨侠忍不住冲上前去。
  “晚衣!”
  他叫了出来。
  他终于叫了出声。
  他终究看见了她。
  ——可是她看到我吗?!她能听到我的呼唤吗?!她能感应到我的存在吗?!
  这刹那间,巨侠心中激荡,心里只有一个纤弱多姿的身影。
  他一掠而上,但又兀然而止。
  毕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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