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扫把星-第3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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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重山跪下,“从消息传来开始,下官就夜不能寐,懊悔不已,只想战死沙场。”
贾平安喘息着,“他们是如何战死的?”
同袍战死后,有人亲眼目睹后,就会把他战死的情况说清楚,报给地方和家人。
孙重山说道:“说是当时左虞侯军从侧翼冲杀阿史那贺鲁的大军,他们五人冲杀在前”
贾平安闭上眼睛。
那一战他先大败朱邪孤注,随即和梁建方会和。
大军厮杀,大唐的步卒扛住了敌军的冲击,随即梁建方令马军突击。他当时带着麾下数十骑,突然从侧翼杀了进去。
敌军慌乱不堪,但旋即猛烈反扑,贾平安的身边有人保护,所以安全无恙。但麾下却倒下了十余骑。
那十余骑中
“那一战,某领左虞侯军。”
孙重山愕然,“竟然如此?”
“他们在某的麾下!”
贾平安猛地一脚踹去!
孙重山倒下,却一声不吭。
李默在外面听到贾平安踢打孙重山,就想进去。
包东摇头,“李御史,这是军中之事。”
军中和地方不同,处罚也不同。
“那些儿郎悍勇,可你!”
贾平安握住刀柄,想一刀剁了孙重山。
“武阳伯!”
雷洪进来,担心他一时冲动动手。
贾平安闭上眼睛,“某闭眼就能想到当时那一战,那些兄弟奋勇厮杀,击溃了阿史那贺鲁,万众欢呼啊!可有谁知道一个村里的五名府兵倒在了身后。”
“某万死!”孙重山哽咽了起来。
“带他出去。”
孙重山必须要严惩。
但沿河村之事
贾平安在值房里待了一会儿,“请李御史进来。”
李默进来,就站在门内,不敢靠近贾平安。
“某以为,陈欧此事有罪。”
李默点头。
“但其情可悯,其心无邪。”贾平安说道:“当可功罪相抵。”
李默皱眉:“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没有什么相抵。”
“他为的是百姓!”贾平安觉得李默就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偶,“沿河村大唐的赋税是连带的,村里病倒多人,只是治病就让村里返贫。赋税连带,一家不交,邻里就得为他家填补沿河村这等情况如何填补?”
邻保制从先秦开始,一直延续了下来,而赋税也是邻保包干,这是一项懒政。
比如说有人不在家,那么他今年的赋税却不能少,就得补上。甚至有地方村正和里正等联手把这等人的田地卖了,用于缴纳赋税的情况。
所以有的地方一旦发生了邻居跑路不在家,邻居也会跟着跑路。
为何?
因为不跑路这家人的赋税你们几家人得补缴。
李默摇头,“此事他当上疏朝中,而不该哄骗。”
这个老头!
贾平安低声道:“万事有例外。”
李默还是摇头。
贾平安明白了。
那些人让李默跟来,只是因为李默刻板,不知道变通,如此就公事公办。
可他现在不想公事公办。
“李御史!”
“李大爷!”
李默拂袖,“胡言乱语!”
贾平安怒了,“那你就装作没看到。”
“无耻!”
李默出去。
晚些他的随从来了。
“李御史说了,他偶感风寒,无法视事。”
老李!
李大爷!
你特娘的果然还是个人,不是个人偶!
“哈哈哈哈!”
值房里传来了贾平安得意的大笑声。
接着他就去了沿河村。
“是何疫病?”
“腹泻发热,死了好几个了。”
贾平安仔细询问了他们最近的情况。
“消息传来后,咱们都去那五家看望,随后村里各家出钱置办了饭菜,吃了之后就”
这是群体食物中毒!
贾平安黑着脸,“这是自作孽!”
村正苦着脸,“武阳伯,我等死不足惜,可明府为了沿河村待罪,我等于心何忍。”
贾平安随即去了闹腾的那几个村子。
几个村正被他叫了来。
两日后,他和李默回到了长安。
“如何?”
朝中的君臣都在。
贾平安说道:“陛下,臣去了武功县,发现那沿河村确实有虫子,村中多人被咬伤,随后腹泻,加之五人战殁,沿河村确实该豁免赋税。”
李治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长孙无忌觉得贾平安被人换了个芯子。
许敬宗的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小贾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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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良心
李治看着贾平安,再看看李默。
节操是御史的底线,没有节操的御史连女妓都不如。
李默沉默着。
这事儿不对。
李治沉声道:“是何虫子?”
“黑翅尖嘴。”贾平安撒谎不打草稿。
李治看着他,突然笑道:“如此也好。”
随即散去,许敬宗追上了贾平安,“就算是真有虫子,你也该寻机把陈欧弄下来,你你气死老夫了。”
这不是对与错,而是看你站在哪一边。
譬如说李恪被令自尽,他错了吗?
没!
他被弄死的原因只是因为他英武过人,有名望。
而陈欧也是如此,他是小圈子着力培养的新人,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就该拿下。
贾平安失职了。
长孙无忌觉得不对劲。
“此事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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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有可能。
长孙无忌说道:“静观其变。”
宇文节看着前方的贾平安,“那扫把星下手狠辣,这多半有阴谋。”
毛的阴谋!
王琦在揣度。
“咱们的人传来消息,那沿河村有五名府兵跟随弓月道行军,就在贾平安的左虞侯军,结果全数战殁”
周醒的眼中有激情在燃烧:“王尚书,贾平安心软了!”
王琦抬头,右手拿着针线,左手拿着绷子,“他心软了?为官者心软,这便是取死之道。他违背了皇帝的意思,皇帝应当还在迟疑,但去告诉相公。”
他霍然起身,眉间多了久违的锐气,“那扫把星手段了得,可却少年意气。他这般为何?某以为,是过不去心中的一关!”
周醒觉得不至于,“他也得知晓为自己打算吧。就算是他同情陈欧可陈欧是咱们的人,倒霉了与他有何关系?他为何要为陈欧冒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王琦放下针线,轻笑一声,显得极为放松,“定然是少年意气。”
周醒去了长孙无忌那边。
“竟然如此?”
长孙无忌身边的幕僚轻声惊呼。
“知道了。”长孙无忌却很是平静。
等周醒走后,他继续看文书。
不知过了多久,他抬头说道:“把消息散出去。”
幕僚讶然,“相公,若是散出去,陈欧也会跟着倒霉。”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拿出两只毛笔,把尖尖的笔尖对在一起
兑子战术!
拿掉百骑的统领,划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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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扫把星疯了?”
王皇后觉得这便是天降横福,不禁喜气盈腮。
主喜臣喜,蔡艳欢喜的道:“皇后,那扫把星竟然这般意气用事,陛下定然会不满。那贱人和扫把星结为一体,宫中宫外联手,竟然能跋扈如此。如今那扫把星倒霉哈哈哈哈!”
这女人笑的太过猖獗了
王皇后生出了这个念头,旋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那武媚在宫外就这么一个援手,如今援手自家寻死,这便是天意!”
蔡艳赞道:“对,皇后说的无错,这便是天意。不过那贱人的消息不灵通。”
“那便遣人去说。”王皇后起身道:“准备水,我要沐浴。晚些弄些酒菜,等陛下回来了,我陪他喝一杯。”
蔡艳应了,可却多看了王皇后一眼。
那扫把星作死,皇帝的心情定然极差,哪里会来这里喝酒?再说皇后看着喜气洋洋的,这不是寻霉头吗?
晚些有人在武媚那边传了话,张天下得知后赶紧去禀告。
“他竟然为陈欧撒谎?”
武媚觉得头有些晕。
张天下赶紧扶了她一把,“昭仪,武阳伯怕是年轻气盛”
“年轻气盛!”武媚站稳了,咬牙切齿的道:“年轻人也不能为自家的对头说话,他这般做,置陛下于何地?令亲者痛,仇者快,傻子!”
张天下担心的道:“昭仪莫要动怒,要不让他来说说?”
“说什么?”武媚深吸一口气,情绪稳定了下来,“他的麾下战殁,陈欧为了那个村子撒谎,他跟着撒谎人才!”
但
武媚仔细想了想,“去告诉他,就说长途跋涉,头晕了,记错了,反口!”
张天下想哭,“昭仪,这话任何人都能看出是撒谎。”
武媚觉得张天下的思路太窄了,“可帝王要的只是一个交代,不管是撒谎还是说实话,你不能悖逆了帝王的意思。撒谎能让帝王有台阶下也行。”
张天下急匆匆的去了。
他进了百骑,就见一个内侍站在院子里,贾平安站在对面,身后是邵鹏等人。
内侍板着脸,“陛下问你,此行可有问题?”
这是一次隐晦的告诫,也是最后的挽救。
贾平安若是改口,说陈欧有问题,那么后续只是失职罢了。
邵鹏看着贾平安的背影,心中一松。
只要反口就行了,这个结果真是不错。
张天下也觉得不错,更觉得武昭仪太厉害了些,竟然把皇帝分析的这般清楚。
程达也在看着,目光复杂。
从感情上来说,他希望贾平安滚蛋,如此自己说不得还有机会接任百骑统领一职。但从理智上来说,他希望手段了得的贾平安留在百骑,如此百骑才能蒸蒸日上。
众目睽睽之下,贾平安几乎没有思索,“臣此行并无问题。”
邵鹏惊愕,恨不能上去一巴掌打醒贾平安。
张天下悄然退去,他需要把消息第一时间送到武昭仪那里。
李默的奏疏此刻已经进了宫,并未走中书门下的渠道。
他是刻板,但并非不知变通。
李治看了奏疏,面色沉凝,“贾平安此行辛苦,让他回家歇息。”
贾平安要回家了。
邵鹏拍着桌子骂道:“你往日做事狠辣,此次为何妇人之仁?你可知晓这是陛下的看重。可你竟然陛下怒了!”
不只是他,长孙无忌等人也感觉到了。
“那个扫把星此次算是自作孽。”长孙无忌微微一笑,觉得这便是不战而屈人之兵,果然是上上。
贾平安在值房里默然良久。
然后起身。
冲着邵鹏微笑,“老邵,回头见。”
他说的就像是早退一般轻松。
邵鹏觉得眼眶有些热,就低下头。
作为内侍,皇帝的决定他无法更改。
贾平安走到了门外。
院子里站满了人。
包东和雷洪站在最前方,欲言又止。
邵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为何?”
“为何?”贾平安想了想,“某当时真没想过动机。若是有,那便是某希望武人为大唐厮杀不惜身,那些心中有大唐的官吏有担当某只是想这么做了,仅此而已。”
邵鹏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良心!”
他知道了贾平安的答案。
不那么做,贾平安觉得良心上过不去。
所以他就做了。
没什么高大上的理由。
这番话传到宫中后,李治默然。
王忠良觉得贾平安就是个傻子。
“陛下,其实武阳伯”
李治指指边上。
王忠良懵逼,然后过去跪下。
武媚得了消息,坐在寝宫中,也不叫人点蜡烛。
张天下在外面盘桓良久,就听里面幽幽的道:“他有良心。我是该高兴还是恼怒?他往日手段厉害,我在想这少年竟然这般狡猾,以后定然不吃亏。可我如今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有良心。见到不平事会出手,哪怕为此丢官归家也在所不辞。”
张天下想起了贾平安,看着很是朝气蓬勃的一个年轻人,但那手段真的让人无话可说。
他也觉得这个年轻人会渐渐蓄势,直至飞升。
谁知道
他还在发呆,武媚悄然走了出来。
“去陛下那里。”
晚些,武媚出现在了皇帝的寝宫内。
“你这肚子这般大,朕看着胆战心惊。”
李治叫人给她弄了凳子坐下。
李治在喝酒,他举杯喝了一口。
“你来,定然是有事。”
“是!”
武媚抬头,“陛下,臣妾不敢闻外朝事,然臣妾在家时,曾听长辈说过,前朝炀帝败亡之起因不少,但要紧的是,并无忠心之臣子”
李治举杯再饮,神色平静。
王忠良觉得这个女人在作死。
外面的张天下额头见汗了。
他没想到武媚竟然是来为贾平安求情的。
那双长眉微微挑动,凤眼中全是坦然,“臣子奉承帝王,但凡帝王之言皆遵行,可铮臣何在?”
她起身,福身
但她的肚子太大了,王忠良几乎是冲过来扶住了她。
武媚起身,目视皇帝,“臣子心中所想皆告知帝王,臣妾以为这便是忠心。”
李治看着她,目光平静。
良久,他说道:“去吧。”
武媚告退。
张天下的脊背都湿透看,赶紧扶着她回去。
李治笑了笑,“她是想说那些宰相重臣们就算是想杀了朕,可依旧会装作是忠心耿耿的模样。而贾平安却是言行如一。”
“这是什么?”他突然问道。
王忠良下意识的看了一眼自己经常跪的地方,吸吸鼻子,“陛下,这是奴婢听闻过一句话,有所为,有所不为。”
“蠢材!”
李治骂道:“你这是想说朕是昏君吗?”
王忠良下意识的就往那边走去。
李治见他自觉,就起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