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8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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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争从回府之后,就不见任何一个来访者,“告诉她们,照看好我爹……等明日,我自然会去见她们。”
“是。”
“张公的遗体呢?”
宋安答道,“已经收殓,不过……还在紫阳山,少爷若是……我这就派人将遗体送回。”
吴争想了想道:“不必了,紫阳山不错……先找块风水好的地,厚葬了吧。”
“是……那,少爷要不要去送张公一程?”
“过些日子吧……等朝廷谥号下来,我再亲自送去。”
“是。”
“朱以海在哪?”
“就在王府前院关押着……少爷若要见,我这就去提来。”
“不。”吴争摇摇头,“去前院。”
“是。”
……。
王府门外,王翊搓手顿足,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该死,真是该死,就差一天多的功夫,吴王要是早一天回城,自己就不需要受迫发那道拥立告示了。
这下好了,两头不讨好,最关键是,冤哪!
这时,张煌言从府门处出来。
王翊赶紧上前,“玄著兄,见着王爷了吗?王爷怎么说?汝可有替我美言几句……?”
一连串的问题,让张煌言苦笑不止,只能摇摇头道:“王爷也不见我。”
王翊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张煌言,突然就跺起脚来,“那我不管,玄著兄,汝可得替我作证……那道该死的告示,并非是我所愿……而是被鲁王郑森逼迫……!”
张煌言叹了口气,安慰道:“首辅大人放心……只要见了王爷,煌言一定替人作证!”
王翊这才慢慢安静下来,他拱手道:“那就多谢玄著兄了……既然王爷今日谁都不见,那不如由我作东,请玄著兄小酌一杯……如何?”
张煌言犹豫了一下,道:“若首辅大人真想吃酒……那不如去我府上吧。”
王翊欣然同意,“成……只是劳烦嫂夫人了。”
……。
西厢,其实是被评书美化了。
按此时的规则,西厢从来不是个好去处。
一般人家的西厢,就是堆杂物的库房。
当然,王府自然是不一样的,哪怕是库房,也有它该有的规仪。
朱以海并没有受到什么迫害。
不仅没有迫害,甚至于朱以海还在跳脚骂人。
骂的,自然是吴争,当然,也没忘记连带着钱肃乐和张国维。
“叫吴争来见孤……避着不见算什么事?”
“他窃国无罪,孤身为宗亲登基反倒有罪了?”
“……去,告诉吴争,孤姓朱,天下姓朱……就算他奸计得逞,孤还是当朝亲王……!”
“没点眼力见的蠢物,孤就算是落架了,也不喝这凉水……去,替孤杯蜜水来!”
吴争在门外站了一会,心想,敢情是骂渴了吧。
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府卫按朱以海的话去倒水。
然后,吴争吩咐宋安在外候着,推门抬腿,自己进去了。
“权臣倿臣奸臣……呃!”朱以海顿足骂道,直到抬眼发现吴争进来,他张着大嘴,愣住了。
吴争扫了一眼屋内,随意道:“没委屈鲁王殿下吧?”
朱以海愣了很久,这才意识到吴争在问自己,忙不迭地答道:“没……没……吴王殿下仁慈,怎会亏待本王呢?”
吴争哂然,“孤进来时,汝不还在骂本王吗……权臣倿臣奸臣?”
朱以海见机甚快,他急辩道:“不,我怎会骂吴王……我是在骂钱肃乐张国维……!”
“他们死了!”吴争厉声道,“是你害死的!”
朱以海大急,“不是我……入城始,我皆善待你的家人……。”
吴争嗤声道:“怎么不再称朕?”
朱以海慢慢正容,“吴争,国不可一日无主,我朝总得有天子……我这不是社稷着想嘛,若你无意登极,那我当仁不让……你不能怪我!”
吴争点点头,“也对,你本就是亲王,往上一步,亦是无可厚非。”
朱以海大喜,“吴王真这么想……汝放心,我绝不亏待你……封你做一字并肩王,与朕共治天下……如何?”
吴争脸色渐渐阴冷下来,“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作反应吗?”
朱以海还没意识到吴争态度的转变,“吴王忠义,自然是同意朕登基的……!”
“那为何我现在又回来了?”
朱以海一愣,看清了吴争脸上的狰狞,开始害怕起来。
吴争厉声道:“你不该害死钱公张公……他们为了朱姓江山呕心沥血,可到头来,你却害死了他们……你杀的不仅是他二人,而是砍断了天下人对朱姓的最后一丝眷恋!”
朱以海脸色大变,急嚷道:“朕没有……不是孤……我真没有想杀他们……吴争……吴王,汝可不能冤枉我!”
吴争突然笑了,但笑比哭都难看,“你生对了人家,有个好姓氏……否则,五年前,我就已经一刀砍下你的头颅……原本我想着,让你好好活着,让那些老臣们,心里有些寄托……可你自己作死啊,竟害死了这些心中还有明室的忠臣……黄道周张国维钱肃乐……你,真是好本事!”
第二千二十六章 何种死法
听着吴争念出这一个个的名字,朱以海几乎快哭出来了。
平心而论,他知道这几个都是明室忠臣。
朱以海毕竟不傻,他突然感到打心里,泛上的恐惧。
而他对吴争的恐惧,从吴争从奉天殿将他从龙椅上拽下时,就根深蒂固了。
“吴王,真不是我……是郑森那贼子狼心狗肺……他矫诏……是他下令杀的钱肃乐,他还想杀张煌言来着……!”
“可郑森交待,是你下的令!”
“……啊?”朱以海一噎,再次叫了起来,“那张国维不是我下令杀的……!”
吴争突然语气一变,“知道我为什么此时来见你吗?”
朱以海惊惧地看着吴争。
“我只是想问问你,选择何种死法……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因为你还想活,自然是不会做出选择了。”
朱以海颓然坐倒在地上。
吴争转身,连走边道:“汝放心,孤不会私下杀你,该吃吃该喝喝……三日后,在按察司公审。”
朱以海直愣愣地看着吴争的背影,突然大喝道:“就算朕死,朕也是建兴朝天子……汝是反贼!”
吴争头也不回地道:“建兴朝是本王建的,连建兴二字,也是本王起的!”
……。
酒过三巡。
人很奇怪,不管善饮者还是不善饮者,只要三杯下肚,相对于言,就话多了。
不但话多了,还放松许多,没那么多戒备了。
譬如王翊,他此时在张煌言面前,就显得很放松。
“玄著兄,汝以为,今日杭州府之乱……王爷真不知情?”
这话很多人都在私下揣测,毕竟,没一个是蠢人。
张煌言就被不少人问过,他的回答也是千篇一律,“王爷身在前线,如何得知……且不说鞭长莫及,就说城中有王爷家人在,亦不至于冒如此凶险。”
这回答,非常标准,问的人都连连称是。
可说的人,却因无数人的问,而心里疑惑。
张煌言要见吴争,并非要请示什么难解之题,如今城中局势已经非常明了,些许溃散的乱军只是负一隅顽抗罢了,而我方也无意收容渣滓,去招降这些丧家之犬,覆灭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张煌言要见吴争,只有一个原因、一件事、一个问题,那就是……是汝设的局吗?
这问题对张煌言很重要,重要到可能颠覆他的三观。
钱肃乐死了,张国维死了,加上之前的黄道周、陈子龙,还有大长公主,短短半年不到的时间里,死了太多的人,而这其中任何一人,在张煌言看来,都是不可死的人。
如果真是吴争设下的计,那吴争就不是一个张煌言心中的明君。
那么,张煌言会失望,失望透顶,甚至张煌言极可能萌发死志,以示无声的反对。
张煌言只要吴争一句话,当面否认,他就会心安。
可惜,吴争不见他,这让张煌言非常的郁闷、烦愁。
此时与王翊面对面,张煌言已经没有兴致再重复非常标准的答案。
张煌言惆怅地道:“依首辅看……王爷知情吗?”
不答反问,令王翊一愣。
如果换作是另外一人,王翊可能就认为对方是搪塞,那就聊不下去了,王翊就会起身告辞,话不投机半句多嘛。
可对于张煌言的人品,王翊还是信任的,不认为张煌言是故意推托、搪塞。
“……大长公主和石斋先生,死的冤哪!”王翊长叹道,“大长公主……我不是很清楚,可石斋先生任首辅这两年多时间,对朝廷对吴王……可谓是呕心沥血、鞠躬尽瘁啊!”
张煌言的脸色非常阴沉,他沉默着。
王翊这话头一开,心里的忧郁就藏不住了。
“但凡私下里闲聊,石斋先生对吴王皆是交口称赞……我怎么也想不通,石斋先生怎么会反对吴王……最后宁可自尽……!”
张煌言木然道:“……我倒是知道些大长公主,与钱公、卧子先生密谋此局……。”
王翊急道:“玄著兄快些讲来……以解我心头之惑!”
“钱公当着吴翁的面,亲口承认,此局是大长公主、卧子先生和他一同筹谋的,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所有参与者,皆是被利用!”
王翊惊骇莫名,他愣了许久,呐呐道:“为何……这是为何啊?大长公主亦为朱氏血亲,怎会行此……之事?难道不明白,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的道理?”
“可钱公直言……吴王事先并不知情……之后是获长林卫密报,才做了些部署。”
王翊低头思忖着,二人相对沉默许久,王翊抬头,“不通……实在是不通,就算大长公主有意为天下谋太平,长痛不如短痛……可她一死,还有谁能……咳,制约……,万一……还是对宗室动手,岂不前功尽弃?”
张煌言挑了挑眉头,王翊这话在理。
钱肃乐的解释,其它的都通,唯有此点不通,也就因为此点,所有的解释,就都变得不合理了。
朱媺娖退位之后,修心养性,通晓了天地大道,想为天下生民造福,尽早结束这乱世,设下此局,断了宗室谋位之心,这虽然有些牵强,但还说得通。
毕竟是女子嘛,自己已经没有了复辟的可能,那就积德为天下人谋福祉。
可钱肃乐说,朱媺娖还想以此,让吴争推托不了她的这份恩情,使得吴争心里歉疚,从而对宗室手下留情,保全宗室之人与国朝同存。
这也说得通,毕竟吴争非寡情之人,受人滴水之恩,尚且得涌泉相报,况且朱媺娖一度有意下嫁吴争,亦是公开的秘密,二人之间的感情牵扯,非外人能知……爱屋及乌之下,是说得通的。
可最大的疑惑是,朱媺娖死了,钱肃乐、陈子龙也死了,连带着黄道周、张国维都死了,那么,谁来制约吴争,万一吴争突然狠下心来,将尚有万人之众的宗室,连锅端了呢,这事也不是不可能的。
毕竟,人的心性是会随着时局的变化而改变的,“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句话在许多时候,也是不成立的。
第二千二十七章 养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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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之前钱肃乐的说法,朱媺娖三人谋划此局时,陈子龙、钱肃乐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也就是说,打一开始,皆知道这是个死局。
那么,以三人的城府,又怎能不想到制肘吴争的后着呢?
张煌言突然道:“只有两种可能……。”
“请玄著兄指教!”
“一是钱公说谎,是吴王谋划了此局……而最后黑锅被钱公等人……主动背了。”
王翊蹩眉思索后,点头又摇头,道:“这说得通……可大长公主那边……说不通。”
也对,如果说钱肃乐愿意替吴争背黑锅,是说得通的,毕竟是翁婿嘛,胳膊肘往里拐,丢车保帅,情理之中。
可朱媺娖是不可能替吴争背这黑锅的,就算有儿女之情,亦不会拿上万室宗之人的命,去殉葬不是?
“除非……大长公主与吴王有密约?”王翊冲口而出,“大长公主以大位换吴王对宗室的宽容!”
张煌言想点头,可却摇了头,“大位对吴王而言,并非难得……就算宗室阻挠,也拦不住!”
王翊沉默,是这话,吴王手中二十万北伐军,试问天下何人能挡其锋,如今更是以北伐大功傲视天下,试问谁能比肩?
既然得位已是水到渠成之事,为何还要与大长公主作此等交易?
况且还赔上了大长公主性命!
二人互视着,同时摇摇头,这个假设不成立。
停了一会,张煌言继续道:“第二种可能,钱公所言皆为真实……那么,大将军府……甚至是吴王身边,还有参与谋划、知情之人!”
王翊闻听,惊悚起来,他怔怔地看着张煌言,“玄著啊,此话……可不敢乱讲啊!”
张煌言木然回视着王翊,他知道,王翊无意恐吓他,而是真心担心他。
如果真象自己说的,大将军府里……甚至是吴王身边,还有参与谋划、知情之人,那么,这件事还没有过去,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酝酿些更大的悲剧。
治天下,很多时候,需要的不是结果,而是过程。
帝皇心术,也绝不是能将一切事摊都在桌面上讲的。
不管暗藏之人究竟是何意图,但他的存在,已经触犯了规则。
就象一把刀,挂在明处,便无人理会,可若是藏在暗处,谁能保证,它不会突然就发了疯呢?
刀是死的,可,人是活的!
王翊的惊悚,并不夸张,到此时,还能藏身于大将军府,甚至吴王身边的人,能耐又岂能小?
如此一来,吴王若已经察觉,那么,接下去,一场清洗就避不过去了。
甚至可能酿成又一场悲剧!
张煌言木然看着王翊,道:“……是不是首辅?”
王翊脸色急白,“玄著兄……怎会……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