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8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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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维摇摇头,“张某不知……这样,我回去就去见宁侯,待问清楚了,再禀告吴翁!”
吴伯昌摇摇手道:“让右布政使向老夫禀报,老夫着实不敢当……这事不必理会,老夫自认眼未花、神不昏……莫老之事,待合适之时,老夫会亲自问他……还是说说眼下乱局,二位大人……打算如何善后吧?”
钱肃乐答道:“钱某以为,虽说眼下局势混沌、危机重重……可反过来讲,难道这不是我等原本想要的吗?”
吴伯昌微微皱眉,“希声老弟的意思是……?”
“我等设下此计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肃清长江之北,特别是杭州府及周边各府,这些年潜藏下来的敌人细作、心怀异志者和执意拥立明室之人。”
钱肃乐神色有些激动,“虽说事打一开始,就已经失控,但正因为这样……咱们才有机会抓住真正在背后谋划之人哪……杭州府越乱,这人亦或者这些人,才会敢于露出头来……!”
吴伯昌沉默起来。
可边上张国维愣了,不对啊,难道这事,吴老爷子也是知情人?
张国维其实心思剔透,只是性格不善于与人交恶罢了。
从吴伯昌与钱肃乐的交谈中,可以依稀感觉到,吴伯昌不但是知情人,甚至,应该是参与谋划之人哪!
吴伯昌无意中看到张国维的神色,微微一笑,“怎么,张大人是觉得……老夫不应该知道的如此清楚?”
张国维忙起身否认,“张某不敢……吴翁是王爷生父,此事与王爷息息相关,吴翁自然须替王爷思虑!”
吴伯昌不置可否,他转头问钱肃乐,“希声老弟带张大人来……难道,还没和张大人讲清楚?”
钱肃乐解释道:“别的都解释清楚了……不过,与吴翁有关的……钱某在没有取得吴翁同意之前,尚未与玉笥兄讲清楚。”
吴伯昌慢慢点了点头,转回头看着张国维,然后起身,向张国维郑重一礼。
吓得张国维跳将起来,连忙还礼,“吴翁万万使不得……张某不敢受吴翁此大礼。”
吴伯昌正色道:“瞒着张大人至今……是老夫之过,此礼,一为赔罪,二为我儿……能有张大人这样的股肱、臂膀,我儿幸甚!”
事发突然,张国维有些不知所措,他呐呐道:“王爷宅心仁厚,又为不可多得之治世之才……国维能得王爷青眼有加,才是幸甚……!”
吴伯昌慢慢直起身,也不客气,坐了回去,他抬手虚按,“张大人请坐……老夫这就将此事前因后果,于你一并讲清楚。”
张国维心里狂跳,看来,对于此事,自己知道的真是不多,就象是颗棋盘上的卒子,任人摆布……这感觉,真不好!
“此事……哎,可惜了媺娖那孩子!”
话方启,就惊到了张国维。
普天下之下,能当众直呼大长公主名讳的,已不多见,何况称她为“那孩子”。
吴伯昌留意到了张国维的震骇神色。
他轻喟一声,“张大人莫怪老夫不知礼数……是媺娖那孩子,定要认老夫为义父……老夫本不答应,奈何她心意坚决,这才勉强答应下来……张大人若不信,可问希声老弟,当时他也在场见证。”
张国维不由自主地看向钱肃乐,钱肃乐默默点了点头。
张国维心头一震,原来,如此!
突然间,张国维心头闪过一道灵光,意识到了事情的本质——这是个局,针对北面敌人细作、江南拥明室派系及一众异声者,设下的局。
吴伯昌已经在继续说下去了,“……大长公主那日携卧子先生、希声老弟来见,老夫也是吓了一跳……心中还在揣测,大长公主被我儿软禁于西湖边上,怎么能如此轻易来见我?”
“其实是大长公主用了小女的马车……。”
张国维急问道:“郡主也知此事详情……?”
“小女不知,大长公主只是用了她的马车罢了。”吴伯昌冲张国维摇摇手,示意不要打断他的讲述。
张国维老脸一红,坐了回去。
吴伯昌道:“……大长公主讲明来意,更是令老夫震惊……巾帼不让须眉啊……若是生就一男儿身……哎……可惜了,大明数十万宗室,竟无一人可及……!”
“……她知天下今时已非往日,人心已不在明……长江以南,皆为我儿所掌控,明室势微,且无可胜任担负天下重任之人……可明室中人依旧在阻碍我儿再上一阶之路……如此一来,二者之间日后必定起纷争,甚至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地步……身为长公主,她知道她在,我儿或许会看在她的面子上不理会,但事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那最让她担心的一幕终将会出现……。”
第一千九百七十五章 追根究底
“……而卧子先生原本为反对我儿的急先锋,是明室中人最为倚重之人……他对大长公主说了一件事……南商在江南商会已经渐失话语权,且,江南有一股秘密的势力,正在谋划拥立明室,以此来祸乱江南,阻碍我儿的北伐大业……。”
“于是,大长公主与卧子先生、希声老弟暗中商议出这个一石三鸟的计划,意在肃清江南,促成,亦或者逼迫我儿早日登基,以安天下人心……她是个好孩子,和小女一样的好孩子……可惜我儿……还有那卧子先生……这真是个脾气火爆之人,宁为玉碎……哎!”
说到此处,吴伯昌抹了抹眼角,也已是情绪失控。
张国维这次是真懂了,大长公主陈子龙、钱肃乐三人设了这个局,将整个明室和所有拥护明室,还有敌对势力所安插的细作,一股脑地全装了进去。
而吴伯昌,不是谋划者,却是知情者,和压阵者。
可这个局太大了,大到连大长公主自己都无法控制,从一开始就失控,直到她自己、陈子龙也因此送了命。
这或许是他们三人始料未及的吧?
不,不对……或许大长公主从一开始,就已经意识到了,但她还是随波逐流了……或许是她在谋划这个局的时候,就已经没了生的意志……她觉得背叛了自己的姓氏!
张国维的心里波涛翻滚,他在揣摩着,越揣摩,越心惊。
钱肃乐适时站起,“吴翁稍事歇息……接下去的事,钱某已经与玉笥兄讲清楚了。”
吴伯昌情绪还未回复,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钱肃乐道“往者虽已逝,来者犹可追……我等活着的,便该完成他们的遗志,不使逝者抱憾九泉……故,钱某认为,此事还得继续下去……不仅如此,还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张国维急问,“何为最坏打算……希声兄,切莫祸及吴翁、王妃和公子!”
吴伯昌摇摇手道“媺娖那孩子设的计……是好计,只是她毕竟年青,也少了得力之人相助……呃,老夫并未指希声老弟和卧子先生不得力!”
钱肃乐摇摇头道“吴翁说得对……是肃乐不当事,才让原本不该……哎,钱某有负大长公主、有负卧子先生啊!”
“确实,这样的局,虽然太多的人力物力……可你们只有三人,敌又在暗……岂能与无数看不见的人争斗?”
吴伯昌长吁一口气,立起身来,昂首道“我吴伯昌虽贪恋尘世……然,若真能为天下开太平……百世无悔!”
张国维骇然道“难道就不能让王爷亲自处置此事,收拾残局吗……何至于此?”
钱肃乐正色道“我等十载卧薪尝胆,为得就是今日北伐……王爷毕竟是个常人,分身乏术……况且,他若率军返回杭州,汝道这些幕后之人,还敢露面吗……如此一来,大长公主、卧子先生用命换的一番心思,岂不付诸东流?”
“希声老弟说得对……其实我儿心性,看似外刚实则内柔,刚劲有余,阴狠不足……他早已萌发退意……他私下对我讲,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真被这些人一逼,说不定他就……。”
张国维霍地立起,“既然连吴翁都有与他们殊死一搏之念……国维岂甘落人之后,请吴翁、希声兄下令,水里、火里……国维必誓死追随!”
……。
按察司使,位于钱塘门正东。
张煌言没有自己购宅,一直是将家安置在按察司使后院。
这合乎他的心性,用他的话说,北伐不成何以安家?
在朱以海上岸这些日子里,张煌言一直闭门谢客,平日里除了去前面衙门处理公务,就在后院逗儿绕膝了。
不过,今日他终于破例见人了。
张国维来了,他不能不见。
……。
“我们……想来都被骗了!”
一见面,张国维就是闷声说了这句话,话中不可掩饰地带着一丝牢骚味。
然,张煌言微笑着,一言不发地看着张国维。
张国维虽然心中不解,但还是将这两天他所经历的事,与张煌言复核了一遍,“苍水老弟,你我皆被蒙在鼓里……难道咱们就这么被边缘了吗……你……你还笑得出来?!”
看着满满都是怨念的张国维,张煌言哈哈笑出声来。
张国维这下被激怒了,“你倒是好兴致……可知我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王爷率大军在前方与敌厮杀,可我等在后方不思为前方添砖加瓦,为北伐大业尽绵薄之力……反而扯后腿、闹政变……幸好王爷没有即刻率军回师,否则,你、我……所有人,皆是国朝之罪人!”
张煌言慢慢收敛起笑声,正容,揖身,“煌言慢待了玉笥兄,望兄不罪,只是,还请玉笥兄告之……兄今日来,所为何事?”
张国维慢慢散去怒气,“既然政变之事,由吴翁和钱肃乐打底……你我依样画葫芦便是,况且,此事说起来,也确实是为了王爷日后登基打算,更是为了新朝长久治安谋划!”
张煌言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么说来,一切都已经摊到桌面上了?”
“……应该如此!”张国维一愣,“只是还有许多背后之人,尚未完全浮出水面……。”
接着张国维又将席本桢对莫家的怀疑,和吴伯昌坚信莫执念不会参与之事,一五一十向张煌言说了一遍。
张煌言静静地听着,思忖许久,他起身,“得罪了……玉笥兄请回吧!”
张国维一怔,满眼都是不信地瞪着张煌言,“你……你这是何意?”
张煌言严肃地道“此事体大,关联众多,非是你我可以洞察根底的……既然无法明了一切,那么,此时不管做出任何决定,都可能是错的……这事只有王爷,也必须是王爷回来才可定论……若玉笥兄与煌言一样,皆是为王爷谋,此时……便什么都不做,因为只有如此,才不致令事件更加混乱,损失才不会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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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九百七十六章世子之争
张国维闻听惊愕了,他不傻,反而,他是真正的阅历丰富。
张煌言的话,点出了一个事实,就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那么,不在其位却谋其中政的呢?
张国维后背渗出了冷汗,他颤声、艰难、干涩地问道“你连……钱希声……都不信了吗?”
张煌言目光变得深遂,他悠悠道“我执掌按察司日久,但凡疑案,必遵循一个道理,那就是利高者疑……此次杭州府政变,谁得利……谁,最得利?”
张国维整个人都不好了,他脸色苍白,手指颤抖着,指着张煌言低吼道“你就是个疯子……你不仅不信钱希声,连……吴翁你都怀疑……你……你真是疯透了!”
张煌言转头,正面直视张国维,“你说得没错……不仅如此,我连你也怀疑!”
张国维一愕,随即大怒,指着张煌言破口大骂,“斗筲之人,何足算也……张某今日当是白走这一趟……!”
说罢,竟撂起襟摆奋力撕扯起来,敢情,这是想效仿前贤,割袍断交了!
张煌言一见,赶紧上前伸手制止,被张国维愤然甩开。
这下张煌言只能作揖赔礼,连连道“误会……玉笥兄是真误会了……能容我把话说完吗?”
张国维停住了撕扯,指着张煌言道“讲……看你能说出个天花乱坠来!”
张煌言正色肃容,道“此事非常蹊跷……鲁王上岸,竟瞒过了所有人,已是不易,这须府兵、长林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有城门卫,至少是东、南几座城门,皆作白眼瞎……这还不算,从大长公主以郡主车驾顺利出杭州府,直入应天府,这沿途更是有无数关卡,郡主的车驾真能这么畅通无阻?别人不知道,你我心里清楚啊!”
张国维沉声道“这未必不是人之常情……郡主乃吴王妹妹,沿途军民皆敬畏吴王殿下,爱屋及乌,亦未必不可!”
“笑话!”张煌言嗤声道,“坊间或许是这么认为的,可你我不该这么揣测……大将军府,王爷治军、你与熊大人执政、我忝掌按察司……玉笥兄不仅在诽谤自己和熊大人尸位素餐,更是在指责按察司耳聋目瞎!”
张国维呐呐道“我……我只是揣测人心……不然,这千里距离,怎么解释大长公主可以轻松入京呢?”
张煌言摇摇手道“只有两种可能……其一,这是王爷安排。”
“这不可能!”张国维几乎跳将起来,“王爷为何要与自己作对……不,这绝不可能!”
张煌言不置可否,“其二,是你……!”
张国维这次真跳将起来了,“张苍水,你是真逼我与汝断交啊?!”
“其二,是你、钱熊二位大人,还有我,四人之中,必有人会大长公主车驾一路放行!”
张国维慢慢沉默下来。
“那么,如果按玉笥兄刚刚说的,这事是大长公主、钱大人、陈子龙三人合谋,又向吴翁告备……看似脉络清晰了,可怎么解释,大长公主应天府一行呢……谁放得行?为何放行?又是谁在一路打点……方国安最后向在吴王殿下说的那句话……商贾逐利不可尽信,莫负读书人……何解?”
张国维脸色越来越苍白,他看着张煌言如同见鬼一般,“你不但疑吴翁、希声……连莫老都疑……你真是疯了……疯了!”
张煌言毫不理会,顾自道“大长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