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8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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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吴争从奉天殿龙椅上拉下来的阴影,让朱以海一想到、提到“吴争”二字,就心悸难平,这种既怕还恨的感觉,如同蚁虫噬咬内脏一般地难受。
而大将军府诸公,虽然感到此事棘手,但也无意镇压,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自认此举是正义的。
正如张国维等人提倡的,此次政变,不为私利,而是为万世开太平,吴王异姓,监国已是破例,既无先皇遗诏,又无血脉名份,若就这么名不正、言不顺地上了位,置祖宗家法于何地,置万万子民于何地?
所以,从严格意义上来说,此次政变,也有其一定的合理性。
毕竟吴争只是吴王,并非皇帝,而从一开始,吴争打得旗号,并非象大西军那样的造反民军,而是复明。
他的监国位,那只是应急,权宜之下自封的,临时的,没有经过内阁或者皇帝钦命。
读书人嘛,最讲究的就是名正言顺。
象张国维甚至于提议,只要吴争肯妥协,新朝皇帝与监国可以并存,他认为,这在史上亦有之。
所以,在熊汝霖、张国维等人心中,他们只是为天下拥立了朱以海,并非是背叛吴王造反。
也就是说,对于民众的反对,他们只是没有预料到会如此大规模的反对声音,而并非有意去镇压这次的骚乱。
这数年间,不管是大将军府还是朝廷,对于群众运动,都是宽容的。
譬如之前反对吴王与清廷和谈,而引发的应天府民潮,吴争开始时,也是顺其自然的,甚至还带着一丝纵容,直到大长公主突然悄悄入京,发动政变,这才激怒了吴争。
话再反过来说,熊汝霖他们就是真有意镇压,那也是不敢的。
他们此次拥立朱以海,打的就是“大义”牌。
先将此行之事定性为“正义”的,为得就是束缚住吴争手脚,生怕吴争率军勘乱,回师一击。
连百万清军都没能挡住北伐军的全力一击,仅靠熊汝霖手下不足一万的杭州府府卫,或者依靠至今还没有作出正面回应的朝廷麾下,建兴朝左、右营?
那就是个笑话!
所以,熊汝霖等人打得就是“道理牌”,讲道理而不是讲拳头,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制约住吴争,然后再派人或团北上,与吴争当面坐下来谈,谈什么?谈条件!
譬如,爵位、官位、利益甚至任何、一切!
那么,这样一来,面对着数万民众的反对声浪,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塞住耳朵,装作没听见了。
这种做法确实相当被动,先不说他们是不是如愿以偿,能束缚住了吴争的手脚,就说现在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们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朝廷左、右营前来解围。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
他们顾忌太多,说句不中听的,就属于表子要当,牌坊要立。
可他们忘记了一点,他们自己没有这领导力、号召力,朱以海也没有。
从崇祯上吊开始,先是弘光,后是潞王、鲁王、隆武,最后是永历,除了永历朝地处偏远,坚持得久些,其它的,全没支撑过两年,甚至不到一年。
究其根本,新帝没有号召力,说简单点,没有实力。
手中没有一兵一卒,新帝登基,全靠几个旧臣、老臣在那拍脑袋决定。
这也就有了弘光朝后,潞王在杭州、鲁王在绍兴、隆武在福建、永历在广东,甚至同时出现两个皇帝同存的奇葩景象,好嘛,群雄争霸嘛!
若是群雄,那也不错,问题是他们连群雄都够不上,譬如鲁王在绍兴,若不是吴争返回,王之仁、方国安两国公左右着朝局,朱以海算个屁?
隆武也是,他心高气傲,一心想着北伐收复失地,可结果呢,他所依靠的郑芝龙,一听清军来了,第一个命令就是令郑家军全线后撤,使得有着数十万大军的隆武朝,甚至连场象样的抵抗都没有,便寿终正寝了!
永历朝也一样,被孙可望整体挟持,永历帝甚至被软禁在安龙,所谓的安龙府,其实就是一个废弃的明朝卫所。
所以,南明之所以不堪一击,不是我泱泱汉族无人,更不是义士杀敌不勇敢,而是没有一个能号令群雄的领导者,更不是打不出这样的领导者,而是那些文武,只顾到自己的利益,就近或就亲选择继位者。
这首先得怪那个夺了侄子帝位,得位不正的朱棣,他自己也觉得这事做得龌龊,于是他的子孙,全被他当了猪养,没个有能耐的,否则,如果崇祯上吊之后,南面出个象他自己那样敢以数百骑夺位的子孙来,鞑子岂能轻易南下?
至少,也能混上个隔江而治。
也得怪崇祯,他的帝位来路是正的,当了十几年皇帝,根基也有了。
可被李自成一逼,就上了吊,置整个天下万万子民于不顾。
其实他完全有时间离开顺天府南下,哪怕逃到南都应天府,再组织军队打回去就是。
可他却认为朝中那些个不来护驾的无良重臣代表了天下人心,心灰意冷地挂了树。
如果崇祯还在,吴三桂那个跳梁小丑敢引多尔衮入关?
借吴三桂胆,他也不敢!
如果崇祯还在,当时弘光朝百万大军能一哄而散?
左良玉敢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挥师东向?
如果崇祯还在,各地明军或许还是战力低下,但也绝不敢成建制,甚至于数万、十几万的大军一箭不发降了清。
如果崇祯还在,仅数十万人口的满人能占万万汉人的土地二百多年?
总而言之,大明朝之所以亡,并非什么阉党祸乱、清流无耻、文官贪婪、武将怕死……无非一点,崇祯之后,明室无人!
新帝手中无权,帝位还是被人拥立推举的,说出的话自然不是圣旨,是狗屎!
合则听,不合,则听不见!
这样的朝廷,自然是闻敌即溃了!
第一千九百六十四章 道不同不相为谋
而现在,被吴争“流放”海外的朱以海又回来登基了。
这次他有实力了吗?
还是没有。
拥立他的诸公,竟还在筹谋以“大义”来束缚吴争的手脚。
竟将成功的希望,寄托于“敌人”的良知。
可笑,实在是可笑至极了!
难道这些名士鸿儒们,在经历了这些年的苦难之后,依旧不知道“枪杆子里出政权”这句话吗?
他们甚至连方国安都不如。
方国安尚在狗急跳墙之时,还能想到、敢率旧部挟持吴老爷子,以换取一线生机。
可这些人,他们甚至连吴王府内院都不敢闯,生怕给了吴争率军回师的借口。
着实……可悲啊!
……。
朱以海登基第三日,松江军校八千学员,加入了反对声潮,他们的口号更加直接——王师南返,拨乱反正!
江南三大学院,唯有江南商学院不发一丝声音。
而被视为官府喉舌的“汉明半月谈”,在陈子龙伏法后,已经今不如昔,它只是在邸报上印了廖廖数语——吾朝又有皇帝了!
第四日,原严州卫,今处州卫都指挥使孙嘉绩,以“勤王戡乱”之名,率军北向。随即,江南军校八千学员响应开拨。
第五日,吴淞卫留守,副都指挥使吴易响应处州卫,率三千人西进。
杭州府,熊汝霖等人获悉之后,急令城门紧闭,府兵上城墙,同时,再派信使向应天府,催促朝廷调左、右营护驾。
……。
应天府,朝堂。
一班文武在那,争论得面红耳赤。
代首辅王翊喉咙都已经沙哑,他,是真得力不从心了,他的威望无法压制这些一个个自认资历厚到无以复加的官僚们,和那些自认天下还姓朱的宗亲王爷们。
冒襄在尖着嗓子嚷,他无疑是继王翊之后,尚有资格在朝堂上可以嚷的人。
不是冒襄文名在外,也不是他的阁臣有多尊贵,而是他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当然,这个人的影子,也不是全能的,可以遮挡一切风雨的。
譬如马士英,他就只能缩在大殿的角落上,哀怨地扫视着每个在嚷的人。
不是马士英不想参与,实在是他每上一前,便会被啐回来。
这可不是假啐、干啐,那是实啐、湿啐啊!
用那些人的话骂,“汉贼不两立”或者是“某不屑于奸倿为伍”亦或者是一口啐出,斜眼以对,竟连句话都懒得骂。
人哪,就是不能做错事……不对,准确地说,人哪,要么别做错事,要么,就将错事做到底!
千万别回头,苦海无涯,回头无岸!
朝堂上争论的,并非在是如何在鲁王,不,是皇帝和监国之间选择,也不是争论是驰援皇帝护驾、迎新皇入京主事,还是响应此时已经风生水起的各卫兵马“勤王”。
他们在争论的是,朱以海秘密登基和吴争自封监国的合法性。
这事就古怪了,难不成如果他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否定的,是不是该废了皇帝和监国?
这些人哪,往往在隔靴搔痒,总是抓不到真正的点上。
……。
建兴朝真正掌握实力的有三人。
按实力顺序分别是吴争、夏完淳和廖仲平。
如果排队这三人,那么,可以分责任的说,应天府就只是个架子,最多是个花架子。
表面光彩亮丽,事实上,不用推,风一吹就倒。
倒不是刻意贬底文臣,而是他们终究是不明白,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
他们更愿意使用他们习惯的方法——讲道理!
激进点的,那就是上疏、弹劾,再疯狂些的,那就站在朝堂上,指着皇帝的鼻子骂,骂到唾沫横飞,好了,名声有了,是为诤臣,理应归为清流之列,世间便又多了一个刚正不阿的大先生。
真就是这样,大明朝自从朱元璋死后,就是这么过来的。
至于说明朝舆论被压制、民间言论不自由这种脏水,那是被人黑化了。
而此时,应天府江对岸的江浦,正在召开一场关乎建兴朝生死存亡的会议。
说会议关乎建兴朝生死存亡,这一点都不夸张。
夏完淳和廖仲平,手中各有建阳卫和左营,二人更是建兴朝三名军机大臣之二,而夏完淳还是军机处辅弼。
可吴争不是,他虽然贵为吴王监国,但这些年来,一直流离于朝廷具体事务之外。
这一半是吴争自己的“别有用心”,也有朝廷臣君刻意疏远吴争的原因在。
既然压制不住,不妨敬而远之嘛。
所以,从朝廷方面来说,甚至吴争都及不上这二位的份量。
这次会议关系重大,可参会的,却只有两人——夏完淳和廖仲平。
“……卫国公,可有想过应对之策?”
“廖大人有何高见?”
廖仲平苦笑起来,“廖某就是个粗人,只知上阵杀敌……这叫什么事嘛……眼见着前方大功造成,可偏偏发生这等要命之事……你说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这不是为敌人长目嘛……我是真想不通啊,就算真要维护正朔,等王爷攻下顺天府再发动不是更好吗……可如今王爷也不发个声,也不派个人来知会一声……这等伤脑筋的事,非某所长,还是卫国公来思虑吧!”
夏完淳也苦笑起来,他仰头灌了半碗酒,将酒碗重重往桌上一放,摇摇头道,“廖大人想错他们了……他们还真不是替满人长目,事情其实很简单,王爷若此战一举攻破敌京,收复顺天府……如此震古烁今之功,试问建兴朝上下,何人能及?”
“国公是说……?”廖仲平惊愕起来,“他们竟是这种心思?”
“那还能有哪种心思?”夏完淳摸了摸他已经冒茬的胡须。
“可……可让王爷顺势登基……难道不好吗?”廖仲平是真想不明白了,他疑惑地看着夏完淳,“都是自己人……他们又无法垂涎那个位置……谁坐还不是坐?”
夏完淳只能再次苦笑,他点点廖仲平道:“汝还真是个只知上阵杀敌的粗人!”
“请国公指点迷津!”廖仲平诚心诚意地拱手道。
第一千九百六十五章 天意
“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夏完淳仰头叹息道,“王爷和他们,不是一路人……他们想要的是重兴大明朝,只要北伐成功,一切恢复旧制,该高官厚禄的照样高官厚禄,该吃苦受穷的还得吃苦受穷,歌舞升平哪……如果王爷和他们想的一样,自然就没有这数年间几次三番的政变了……可惜,王爷要的和他们不一样,王爷要的是,砸烂当下所有一切,然后重塑一个新的大明……事实上,你我都清楚,此明非彼明,王爷要的明和之前的大明,怕是已经没有丝毫关系了……!”
廖仲平终于听明白了,他觉得自己在夏完淳面前的抱怨,就和三岁孩子向长辈抱怨一般地无知。
也是,抱怨何用,这从来不是私人恩怨,而是新旧势力,不共戴天的利益争夺。
抱怨有用吗?
廖仲平正色道:“那……还请国公赐教,你我该如何……廖某该如何?”
夏完淳第三次苦笑起来,廖仲平求教的态度是诚心的,可话中已经显露出防范和警惕了。
这是一种形如“敌我”的戒备。
二人同生共死一场,还因此戒备,就不用说政堂之上了。
只要自己一言不慎,自己与廖仲平之间,便是对立,而建阳卫和左营,恐怕就会火拼。
夏完淳叹了口气,摇摇手道:“我知道廖大人心思……但如今,咱们最好还是什么都别做……因为做什么都可能是错的!”
“什么都不做?”廖仲平急了,“孙嘉绩、吴易已是旗帜鲜明,军校新军已经向杭州府开拨……国公要我什么都不做?”
“对!”夏完淳正色道,“你我与他们不同!”
“有何不同?”廖仲平脸色一变,沉声道,“莫非国公,亦是与他们一样……与王爷虽情同手足,却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果真是如此……那廖某是问道于盲了……告辞!”
“站住!”夏完淳低喝道,“你急什么……回来!真要走,也等我把话说完了!”
廖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