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7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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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洪、范等人没有阻止,在二人心里,阿济格对皇权的威胁,确实远远大于多尔衮。
因为多尔衮尚能懂得些许收敛,可阿济格,就是一蠢货!
阿济格敢当众称福临为“孺子”,更敢亲笔写信,向福临进言,说济尔哈朗只是先皇叔父的儿子,自己才是皇帝亲叔叔,所以,济尔哈朗的“叔王”理应让给他。
这也太……嚣张了吧?
济尔哈朗自然不会阻止,朝廷合力对一个威胁自己“叔王”地位的人下手,他有何理由反对?
连布木布泰也不反对,因为多尼死了,得有人为此付出代价,得有人来承担这个后果,而选来选去……只有阿济格最合适。
所以,布木布泰没有反对,但提出必须荡平扬州府的金湖县,鸡犬不留、寸草不生。
衡阳镇,隶属金湖县。
太后的懿旨,自然不能随便对待,虽说福临视生母为“老妖婆”,可毕竟是生母。
只要是双方决策是相向的,福临没有忤逆布木布泰的道理。
而这桩君臣都认为并不困难的差事,就交给了福临此时最信任的“叔王”济尔哈朗的三子——勒度。
君臣既然都认为这是件不难搞定的差事,因为此时从京畿至凤阳府,都是清军的地盘,而从凤阳府至金湖衡阳,那就是一水之隔啊。
那么,这样肥得流油的差事,自然不能便宜了外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试想,勒度要是完成了这桩差事,既圆了太后的心愿,又为多尼、罗科铎报了仇,还顺便为自己立下军功镀上一层金,前程自然不可限量。
顺带着,也算是变相奖赏了“叔王”济尔哈朗的忠心,济尔哈朗长子早夭,次子就是一不成器的纨绔,要是能将三子扶持起来,也能给已经迟暮的济尔哈朗一丝念想,可谓一举数得啊。
正因为君臣觉得这差事不难,所以,交给勒度的兵马并不多,福临还算是大方的,调派了刚刚组建完成的新军三千枪骑给勒度。
因为这支新军是福临亲军,当然怒马鲜衣、形象高大,一副天子禁从的气派。
然而,济尔哈朗终究是担心儿子安危,还为此加了道双保险,调派了他自己的亲卫骑兵六百人加入到了勒度的队伍。
临行之时,济尔哈朗私下交给了勒度一个锦囊,千叮嘱万叮咛,交待勒度,“此锦囊可保你此行无虞……但非万不得已,切莫打开……切记!切记啊!”
……。
吴王殿下要亲征。
这在江南是件了不得的大事了。
无数人、无数想法、无数的小九九啊。
但最大多数的人,都为吴王捏了把汗,他们同仇敌忾地将自家男丁送往各县衙门,执意要从军,随同吴王殿下北伐。
而三大学院的学子们,更是隔天小游行,三天大游行,在各府州县,宣扬王师的武功、鞑子的残暴和江北民众的水深火热。
陈子龙为此特意在汉明半月谈刊文,引用了吴争曾经的话“假如我们不去打仗,敌人用刺刀,杀死了我们,还要用手指着我们的骨头说,看,这就是奴隶……!”
建兴朝廷特意颁旨天下,加封吴争为“天下兵马大元帅”。
当然,这头衔太虚,还不及吴争本来的大将军来得更有说服力。
但这是一种姿态,让天下臣民明白了朝廷、君臣的同仇敌忾,那么,就算有看不惯吴王的一引起人,也不得不先收敛起来,夹紧了尾巴……过了这节骨眼再说。
人心啊!
六年间播下的种子,在这个收获的季节,终于有了回报。
吴争“老怀”大慰,于八月初七,率亲卫营约三千人,在水师的护送下,渡江北上。
气势磅礴、阵容强大,不但闪瞎了凤阳府及周边敌人的眼,更引发清廷的惊慌。
由凤阳府至顺天府二千里的官道上,传令兵多得如过江之鲫,着实跑死了不少好马。
在清廷的多次斡旋下,兖州多尔博终于出兵,以两路,一路由徐州至凤阳,一路由青州至海州,两路大军总计在三万人上下。
阿济格,也终于下定决心,在准备收复临淮的同时,增援泗州。
……。
新坝,这个小镇,如今一战成名了。
不但成名了,还“扩大”了。
由于海州战局陷入僵持,双方皆源源不断地向海州方向增兵。
使得方圆百里之内,是人满为患啊。
第一军的进驻,更使得周边商人们,如同闻到了“腥”的猫,蜂涌而至。
这也难怪,有句话说得好,“有人的地方,就有人潮,有了人潮,必有钱潮”嘛。
北伐军士兵的饷粮高,购买力强。
关键是士兵们军纪严,不赊帐,就冲这,商人们喜欢啊。
虽然新坝镇成为了军事禁地,可总不能封锁新坝镇周边吧?
善于钻营的商人们,迅速占据了新坝周边、购买土地、修建简易库房,无数民间海船沿海岸北上。
相对于海州城内必须银货两讫的清军,商人们甚至特意为北伐军开了个赊帐特例。
大批货物交割,北伐军可以“打白条”,商人持白条至杭州府兑付。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莫大爷千辛万苦筹集到的,由水师专门运输至新坝的军粮,竟不如商人卖得便宜。
到最后发现,还不如就近购置军粮来得划算了。
此时江南商帮的巨大能量,由此可见一斑啊。
按理钱翘恭、鲁之域该严厉制止这种情况才是,这明显是“资敌”嘛。
可问题不在这,海州被围困,也就南面被北伐军堵了,还不是封堵到城门前,相距有数十里路呢。
也就是说,海州城守军不缺物资补给。
那么,就无所谓对商人封禁了。
再则,吴王最新传来的密令,就是无视这种情况,该干嘛干嘛。
所以,钱翘恭、鲁之域只好闭上眼睛,装作不知。
北伐军的“私纵”,更增长了这些商人们的“疯狂”,日常所需柴米油盐、高调奢华的香茶、美酒,甚至还有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勾栏女子。
一时间,新坝竟成了一个没有城墙的,简易的城了。
短短一个月,大约有不下五万的军民混杂在其中,这还不包括新坝以北的海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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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七十八章 复盘
八月初九。
时值深夜。
初入秋的天气,哪怕是夜里,也依然炎热。
云梯关关隘里,一张小几,三杯清茶,四个人。
鲁之域诚惶诚恐地请罪道:“末将作战不力,致使吴淞卫遭受重创,请王爷降罪责罚。”
吴争不为所动,斟茶自饮着。
但心里轻叹,人心哪,最难琢磨,也最不值得琢磨。
吴争心里很清楚,鲁之域这只是一种姿态,也仅仅就是一种姿态。
他其实并不认为他真有罪,只是,把丑话说在前头,堵吴争的口罢了。
有罪吗?
当然无罪!
新坝大捷,已经被大将军府渲染成了一场堪比收复应天府那般的功绩。
如果吴争真要降罪责罚,不但面前这厮心中不服,治下万民又岂能心服?
可真没罪吗?
也未必!
吴淞卫是原金山卫改编而成,金山卫,堪比原沥海卫,是吴争发迹之初,依为臂膀的两支劲旅。
这一战,哪是大捷?
吴淞卫伤亡远超过所歼灭的清骑数量,如果这也能称为大捷,吴争心里宁肯不要!
可仗已经打完了,将士已经牺牲,如果自己真要降罪于鲁之域,那等于抹杀了吴淞卫阵亡将士的功绩。
吴争能做吗?
绝对不能!
但吴争心里舒服吗?
舒服,才怪。
钱翘恭平视着吴争,道:“这不能怪鲁将军,此仗是我在指挥……一切过错,该有我来承担,但,如果再让我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么做……人固有一死,士兵死于战场,天经地义,只要死得值得,那便……没错!”
“那你为何不死?”
突兀地一句、轻飘飘的一句、平淡的一句,却震惊了在场另外三人。
吴争想干嘛?
钱翘恭惊愕之余,率先反应过来,他满脸通红,睁着血红的眼睛,冲吴争怒怼道:“你以为我不敢死?”
吴争毫不在意,只是抬手招了招,示意钱翘恭冷静。
“我知道你敢死,能训练出枪骑的钱翘恭怎会怕死?”吴争平静地说道,“可你是否想过,北伐军从不缺敢死之人,清军也不缺……敢死与愿死是两回事。”
钱翘恭依旧瞪着吴争,他一时半会听不懂。
吴争慢慢放下茶盏,“你敢死,这无可置疑,可你抿心自问,你愿死吗?家中还有老父、叔伯、族人,还有……王妃,你舍得死吗?”
钱翘恭急辩道:“纵然不舍,也须死……只要死得有代价、能为北伐大业立下功勋,死又何妨……?”
“不!”吴争毫不客气地打断道,“有没有代价、值不值得,不是你能判断的,也不是本王可以决断的,只有士兵自己去判断,做为将领,你可以去解释说明,而不是决定他们去不去死……衡量一支军队配不配称之为精锐,标准只有一个,士兵愿不愿意去死,这样的军队是击不垮、打不烂的,才配得上精锐二字……可你用你的官职,以命令的方式,替他们做了生死选择,士兵确实敢死,但未必是心甘情愿地去死……你的错误在于,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士兵的头上,甚至取代了吴淞卫都指挥使的职权……试问,谁给你的权力?”
钱翘恭被指责地张口结舌,他一时找不出地方来辩解和反驳,只是怔怔地看着吴争。
而此时,鲁之域才反应过来,原来,吴王并非在对自己生气,而是对他的大舅子不满。
吴争抬手点点钱翘恭,“钱指挥使,你,逾权了!”
钱翘恭看看吴争,又看看鲁之域,瞪了好一会眼,突然泄气,长叹道:“末将知罪……末将愿意领罪,甘愿受罚。”
那边鲁之域急了,大声道:“王爷,这不公平,您不能降罪钱将军,毕竟新坝大捷了……!”
“大捷?”吴争斜了鲁之域一眼,“在你心中,这也配叫大捷?”
“可……至少我军全歼敌军……。”
“惨胜!”吴争冷厉地扫了二人一眼,“最多也就是惨胜……吴淞卫将士尽力了,他们配得上精锐二字,可你们,不配!”
鲁之域噤若寒蝉,连钱翘恭都不敢回怼了。
“你们是运气好啊,好得不得了啊。”吴争换了种语气,悠悠道,“清廷派了济席哈、蓝拜两个胆小鬼,而济席哈、蓝拜派了佟岱这个看似精明的蠢货,这才给你们可趁之机。”
这话说得有些过份了,令钱翘恭憋不住了。
“王爷此话显然是欠妥的……。”
吴争抬手制止了钱翘恭,“风雷骑与佟岱所率清骑正面对决,谁弱谁强?”
钱翘恭噎了一下。
“弃长就短,已是不智,关键是佟岱居然分兵,而不是全军合力击穿吴淞卫防线,再回过头来收拾你……他不是蠢货,难道……你是?”
钱翘恭脸又一次红了起来,他辩解道:“可佟岱须防备风雷骑突然由侧翼杀出……。”
“我不否认。”吴争淡淡道,“但若换作我指挥佟岱那支清骑,那我就不管风雷骑,我一门心思,全力突破吴淞卫防线,你作何反应?你是半路杀向我的侧翼,还是突袭我的背后?”
钱翘恭、鲁之域为之一愕。
吴争顾自说道:“我不但全力冲击吴淞卫,我还将整支骑兵以长蛇阵横向冲击吴淞卫……。”
鲁之域突然道:“末将还有炮团在手,完全可以以炮击阻滞王爷骑兵……呃,王爷恕罪!”
说来奇怪,鲁之域此前还一门心思地想在吴争面前参钱翘恭一本,弹劾钱翘恭的。
可现在,他似乎已经再也想不起来了。
不仅如此,他下意识地将自己归入了钱翘恭的阵营。
吴争摆摆手,“我不否认……但你须明白,我是以长蛇阵横向突击吴淞卫本阵,骑兵线散而长,你的炮火无法覆盖数里长的横面,再有,以轻骑的速度,你能打几轮炮弹,最多两轮吧?命中几率有多少,百中取一,还是十中取一?好,我算你十有取一,折损一成后的清骑,照样可以击穿吴淞卫阵线……击溃吴淞卫,此战就算胜了一大半,就算风雷骑抄了我的后路,我也不担心,因为我在前,风雷骑在后……钱翘恭,你认为风雷骑追得上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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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六百七十九章 情种
吴争的这番话,令钱翘恭愣住了。
吴争继续道:“不是打击你……你甚至不敢追!我主力犹在,你敢追?不怕我杀回马枪?就算风雷骑将士敢死,你舍得将这支军队折损于这区区新坝小镇?”
钱翘恭呐呐道:“可我还有小林骑……。”
“哈哈……哈哈。”吴争仰头大笑起来,可笑声中全无笑意,“风雷骑都追不上我,小林骑能追上?而吴淞卫一溃,你的后路反倒被我抄了,南北皆敌,这时,你就是孤军,除了向东、西两个方向迂回撤退,还有别的选择吗?难道让风雷骑……哦,还有你的小林骑当步兵使,去进攻重兵把守的海州城?”
说到这,吴争双目在二人脸上来回扫视着。
突然,鲁之域跪倒在地,“末将知罪了!”
吴争轻轻地吁出一口气,“何罪?”
“不察之罪。”
吴争慢慢点头,他终于放心了。
转头看向钱翘恭,“我知道,你在风雷骑、小林骑上倾注了很多心血,你练兵的能为,我绝不怀疑,但……虽说他们是兵你是将,但你得……懂他们!他们可以去死,在你的指挥下去死,但,需要他们自愿……知道李过在临淮所干的事吗?”
钱翘恭点头,他终于有些明白的意思了,他应道,“看过……战报了。”
“广信卫再不是原来的广信卫了。”吴争长叹道,“这是我的错……我给了李过他无法承受的压力。”
说到这,吴争话锋一转,盯着钱翘恭的双眼道:“我不想看到广信卫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