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6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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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争微笑起来,扫视着众将领,问道:“还有谁有异议吗?”
方国安欲言又止,他甚至已经直起身子来了,可想了想,又坐了回去。
吴争又问了一声,再无人开口。
于是吴争道:“鲁、吴二位将军说得好啊!六年前,咱们光脚不怕穿鞋的,但凡遇战,先打了再说……可如今,咱们有地盘了,要人有人,要银子有银子了,也穿上鞋了,这鞋还挺舒服的,所以嘛,万事都得想着退路了,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话迅速缓和了堂内气氛。
可吴争突然转变语气道:“人哪,往往都是如此。只要吃饱穿暖,兜里还有三、五日的米粮钱,那就得过且过,心想着,万一打输了,兜里这三、五日的米粮钱被人抢去,如何得了啊?大有被屠家灭族的担忧。”
气氛骤然改变,变得紧张起来。
“我确实想过,先将自己打造成不败之身,等有了十足的把握,再发兵北伐。”吴争悠悠道,“可我突然发觉,休养生息又何尝不是一种懈怠?鲁之域,江北大胜之后,你与吴易在扬州府发了笔小财吧?”
鲁之域、吴易大骇,忙起身道:“王爷明鉴,末将二人绝无搜刮扬州府百姓之举……。”
“坐下,我知道。”吴争抬手示意道,可语气渐冷,“否则,本王岂能容你们还端坐在此?!”
鲁之域、吴易更加惊骇,哪还敢坐,“末将二人只是效仿王爷……将那些与清军暗中勾连的豪门、富户的家产充没……。”
吴争脸色如常,不置可否。
而一直沉默旁听的宋安突然开口道:“二位将军在刘家庄、白驹场羁押盐商十七人,以此向盐商家眷勒索赎罪银,共计一百六十余万两。之后,在富安再次以相同方法勒索富户九人,得到赎罪银不下百万两……。”
听到这,鲁之域、吴易已经站不住了,他们“扑通”跪在吴争面前,齐齐拜伏道:“我等有罪,请王爷降罪责罚。”
堂内众将领面面相觑起来,气氛渐渐凝固。
吴争依旧神色如冰,慢条斯里地道:“本王确实有过抄没富豪、犯官家产之举,可你们说效仿本王,这话本王不爱听啊……本王抄没所得,皆归财政司所有,从无将一两银子纳入自己囊中,你们要效仿,倒是效仿得象一些啊。”
鲁之域忙道:“末将知罪了……末将这就回去,将所涉银两交于莫老。”
吴易稍作犹豫道:“末将也愿意将所涉银两交于莫老……只是,有一部分银两已经做为奖赏,赏赐给了此战有功的众将士。”
吴争终于怒了,拍案而起,沉声喝道:“赏赐给众将士?你以为北伐军是你的私兵吗?你以何名目赏赐北伐军?况且这银子还是来路不明的脏银!”
鲁之域、吴易不敢再答话,双手一拱,拜伏在地。
吴争左右扫了一眼,慢慢坐了回去,“孤与李过设下此计之时,已经料到此计定会被清廷看破……所以,此计并非阴谋,而是阳谋,孤就差没有明白告诉他们,孤有意染指凤阳府了。”
说到这,吴争点点陈胜道:“你在天长留下一千人,留得好啊!这等于给我留下了一枚好棋。清廷朝堂上不乏聪明人,聪明人往往可以一针见血,他们当然能猜到我有意凤阳府,也一上猜到了我被财政制约,无力大举北伐,这么一来,事情就很清楚了,无非就是对凤阳、庐州二府的争夺,再往南点,还有安庆府……如果诸位易位而处,你们认为清廷会如何应对?”
池二憨抢先答道:“咱们财力窘迫不假,可清廷也未必好过咱们多少……既然咱们打不起一场决战,敌人想来也一样。所以,我认为清廷不会由此与我军暴发大战,最多以凤阳府现有兵力加上兖州多尔博所部,与广信卫争夺凤阳府。”
陈胜摇摇头道:“我看未必,也不尽然。至少,兖州多尔博不会轻易听从清帝旨意,明眼人都能看出,如果与广信卫争夺凤阳府,军费和伤亡皆不会少,多尔博能咽下这颗苦果,为福临作嫁衣裳?肯定不会,一旦多尔博所部损失过大,清廷很可能趁机收回四府之地,至少多尔博定会丢失济南、青州二府。”
第一千五百七十章 虚则实之
池二憨没好气地怼道:“那依你之见,清廷会任由李过占了凤阳府?要知道,凤阳府尽三万守军,那还是阿济格北撤时,从原徐州大军中挑剩下的弱兵,怎能挡得住广信卫?”
陈胜道:“清廷自然不会甘心被李过占了凤阳府,可清廷一样不会派驻京八旗军南下……这要是被多尔博截留一些,恐怕福临那娃得哭出声来。”
这话让在场将领们不禁莞尔,除了还跪在地上,被吴争视若未见的鲁之域、吴易。
陈胜继续道:“我认为,清廷最有效的应对之策,应该是想法调动兖州大军,援助凤阳府守军……。”
池二憨皱眉道:“你不是刚说多尔博不会答应吗?”
陈胜微笑道:“多尔博确实不会答应,可多尔博终究是个半大的孩子,怎能与多尔衮相比?清廷自然会想法逼多尔博答应出兵……最简单地方法就是,令阿济格率己部南下,因为凤阳府守军本就是阿济格所部,所以,阿济格就算再不情愿,也得奉旨南下。而阿济格终究是多尔博的叔辈,且是亲王,只要清廷给阿济格一个合适的名份,到时除非多尔博改旗易帜自立,否则,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池二憨不再出声了。
陈胜转身吴争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或许正因为清廷算准了王爷想染指凤阳府,也仅仅是想染指凤阳府,那么,咱们反而有了机会。”
姜,总是老的辣。
一向很少开口的陈胜,让吴争反而吃了一惊。
没错,他的分析八九儿不离十,吴争想要的绝不仅是凤阳府,但目前实力还不允许大举北伐。
可如果在时间与危险二者中选择,吴争宁愿赌上一把。
赌什么呢?
赌大汉族的气运!
赌这些年来,自己不断地、看似无序的抛撒下的种子,能否长成参天大树。
赌人心除了私欲之外,尚未泯灭最后一丝良知和底限。
广信卫叛反是假,李过挟怨叛逃是假,连吴争目标是凤阳府也是假,吴争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北伐。
对,北伐,没错!
这很矛盾。
就象吴易说的,吴争一直强调的是整军备战、积蓄实力。
但,这不代表着这是唯一的选项。
人,都是逼出来的。
两害相权取其轻,死板的战略就算再正确,在不断变化的局势下,一样是错漏百出。
如今的江南,吴争的声望确实如日中天。
可问题是,江北呢?
民智未开之际,百姓唯一的诉求就是生存权。
从两年前开始,清廷已经舍弃了当年的屠戮手段,而转向怀柔,甚至口号的漂亮程度,尤胜于大将军府。
这使得江北无数民众被蛊惑,他们甚至认为,换鞑子做皇帝,或许更好些。
哪怕听到传闻,江南的生活水准比起江北,是天壤之别。
可这不重要,只要有吃的,不饿肚子,很多人都选择安稳渡日,这是一种与生皆来的麻木。
麻木,不是错误。
但麻木是,罪过!
吴争不忍心来日北伐之时,让无数同胞成为敌人,让北伐军将士的刺刀下,滴的是同胞的鲜血。
所以,他需要改变战略。
可现实不允许吴争仓促间发动一场决战。
于是吴争另辟蹊径,“逼反”广信卫,上演一出苦肉计,用意无它,只为逼清廷应对出错,搅乱一池清水,然后混水摸鱼。
大将军府,是个军政府,不管从哪方面来说,政令、吏治的清明程度是远胜于满清的,这不容置疑。
可就算如此,人心依旧具有善变性。
都是人,谁还没有一肚子“坏水”呢?
那么,吴争绝对不相信,刚刚亲政的福临,可以迅速控制朝政,填补多尔衮留下的权力空白。
让敌人乱起来,成了吴争最优先的选择。
可让吴争失望的是,不管是多尔博形同自立,还是阿济格欲接替多尔衮的位置等等,虽然引发了清廷一阵子的混乱,但远没有到达内乱的程度。
吴争只能改变策略,敌人不乱,那就逼它乱,引它乱。
战争,有限度的战争,是最容易引发内乱的方式。
当然,这不是决战。
因为决战,只会引起敌人抱团取暖、空前的团结。
只有不间断、持续的局部战争,才能迅速引发敌人内乱。
不管是天灾人祸,再大的灾难临头时,总会产生得利者。
譬如,军火商、走私贩子,还有那些能靠手中权力谋私利者等等。
这些人身后都有一张网,人脉网,网后面还有网。
不断地逼迫这些人,让持续得利者和被害者之者的矛盾,并不断地放大它,内乱就会不可阻挡地产生。
李定邦无缝是个牺牲品,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论罪,李定邦不该死,至少罪不至死。
所以,吴争并没有主动杀他,只是给了他一个暗示。
李定邦听懂了,所以,他选择了自尽。
他,是个功臣。他让吴争,还有李过有了充足的“理由”,上演这一场非常低俗且粗鄙的逼反戏码,纵然李过是被迫的,但,也是自愿的。
无论是吴争还是李过,二人有着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北伐!
在北伐的大义之下,所有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哪怕是失去儿子的性命。
当然,因为吴争的身份地位更高些,让李过无法选择。
反其道而行之。
真作假时假亦真。
计中计其实并不复杂,关键是判断对方的立场。
清廷同样有着建新朝的权力混乱,各方势力交错。
凤阳府虽然还是清廷直隶,可被兖州多尔博藩地拦腰截断,这就是最大的矛盾。
而阿济格在多尔衮死后权力迅速膨胀,更让清廷烦忧。
这个时候,只要有外力轻轻地在凤阳府点上那么一手指头,好戏就上演了。
陈胜分析得没错,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将战争进行到什么程度,就看清廷的应对是否正确,内乱引发到何种程度了。
吴争很明白,如果将自己的“构想”,在大将军府诸公面前展露,那会引发许多种不同的意见,大将军府不能产生这种“内耗”,所以吴争先在自己所控制的领域,召开了这个高等级军事会议。
第一千五百七十一章 服从是一种态度
可就算吴争原本心里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也一样感到有些失望,连自己绝对控制的军队,对于此计都有着不同的声音,那么,如果直接将此事放在大将军府的议事中,会遭遇怎样巨大的反对声呢?
吴争很难想象,来自自己人的反对声浪。
想到此处,吴争有些牵怒地扫了一眼此时还跪在那儿的鲁之域、吴易二人。
这二人是半路出家追随自己的将领,也算是有些年头了。
在吴争这些年收揽的原明将领中,这二人算是比较不错的了,至少这二人对于指挥作战,还是称职的,鲁之域甚至在之前江北大战中,立下不小的功勋。
可他们依旧在反对,哪怕将反对掩盖得比较温和。
但反对终究是反对。
反对,意味的不仅是反对。
这是种态度,姿态,一种显而易见的服从度。
就象命令就是命令,命令本身没有对错,只在于服从和不服从。
吴争是大将军,他的意思,就是命令。
都说要民主,可所有都忘记了集中。
军队不需要民主,只需要服从!
吴争平静地道:“即日起,由宋安权知吴淞卫都指挥使……你二人,去军校学习兵法吧。”
这话让所有人为之一愣。
虽说大将军府的军制中,都指挥使是正三品官,可没有人会怀疑,这三品官会亚于满清八旗的固山额真。
可吴争此时一言罢去了两名都指挥使的军职,确实让所有在场将领心中震动。
方国安犹豫着起身,小心翼翼地道:“王爷之前说过,不以言获罪……鲁、吴二位将军所言并无过错,还望王爷法外开恩。”
吴争笑了,扫视着众将,问道:“除了方将军,还有谁愿意为鲁之域、吴易说项的?”
堂内一片寂静。
吴争又问了一遍,依旧无人开口。
吴争微笑着将头转向方国安,道:“看来方将军错了。”
方国安额头开始渗汗,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个严重的、且低级的错误。
这明显是一次站队,可惜,自己选错了。
方国安前几年数次的反复,其实早已是个老油条了,只是他被吴争一向的“温和”外表所迷惑,他的说词,其实并不是为了鲁之域、吴易,而是为了他自己。
他曾经以为,自己做了军校总督办,那么,但凡从军校训练过的将士,那是他的弟子。
这其实真没错。
按方国安的观念,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怎么着,几年下来,桃李满天下,那时,大将军府里能与他比肩的,除了吴王本人,就不应该有其它人了。
可到了今日,方国安发现自己错了。
吴争的练兵方法,决定了兵员的独立性,再不象之前,兵随将走的格局。
用简单的话说,就是流水线生产,将新兵按营为单位,组成一个独立的模块,等到战时,进行分割、组合,然后挑选合适的将领去指挥。
按照步兵试行操典,选拔一批战技优秀者,立为“肉条例”,然后让新兵去模仿和超越。
这样的练兵,基本上排除了军校主官对士兵的操纵性。
那么,方国安慢慢发现,自己数年的督办生涯,什么都没得到。
特别是在江北一战中,军校组成的军团,在紧急关头,服从的不是他总督办的命令,远在淮安的吴争一纸命令,就能否决他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