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6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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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颙苦笑已显现在脸上。
好在冒襄终究是来前饮的酒,酒意相较于来前,已经退了不少。
他拿袖子一抹嘴道:“吴兄一桌酒菜,换襄一句诤言……说起来,吴兄还是占了便宜的,这样,送来的那坛子酒,尽归冒襄,如何?”
“哦……何话值本王一坛佳酿去换?”
冒襄突然正容,抱拳、曲膝,大声道:“臣恭请殿下升阶,即皇帝位!”
文人,狂生,就喜欢来这种招术。
豆大的事,经过他们的嘴,愣给你说出一片大天来。
所有人都惊出了汗,吴争反而笑了,“看来本王今日给你一个明社主事的职位,低了。冒辟疆,你是不是心中不满了……才来向本王发牢骚、抱怨?”
“臣恭请殿下升阶,即皇帝位!”在吴争看来,本该就坡下驴的冒襄,再一次大声重复了这句话,让吴争原本腥松的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冒襄,你意欲何为?
“这么说,你没有醉?”
“臣没有醉!”
“既然没醉,那本王就不能当你说的是醉话了?”吴争正容道。
“理该如此。”冒襄非常洒脱地答道。
“蛊惑主上意图谋逆,按律该当何罪?”
“当诛,三代连坐!”冒襄回答得非常干脆。
“你不怕?”
“怕。”冒襄不加思索地道,“但襄以为,王爷不会杀臣,也不舍得杀臣……因为臣是忠臣。”
“你很有自信。”吴争淡淡地一挥手,“许多人都认为了解本王,但本王认为,你不该这么快了解本王的,有人在怂恿你?”
“臣心中有话,还请殿下容臣把话说完。”
“讲。”
“臣接下来的这番话,并非要恭维王爷,也无意恭维王爷。”语不惊人誓不休的冒襄,让马士英和李颙惊出了一身汗。
“继续讲。”吴争干脆将眼睛闭上了,谁也不知道吴争此时是喜是怒。
第一千四百七十章 文人的嘴
“都道天下无主,有德者居之。然,以襄之见,狗屁!”冒襄面不改色地大声说道,“天下无主,有能者居之,方为正理!”
“何解?”
“能,非才能,实力也!观天下之势,北方清廷如同蛇吞象,如果有十年亦或者二十年容它缓缓图之,或真可一统天下,但王爷数年间从江南崛起,已经断了清廷南下的可能,永历朝晋王北上,更是断了清廷西进之路,经王爷江北一战,清廷颓势已现,收缩自保已是不可逆转之势,北伐功成,仅是时间早晚罢了……。”
“如今天下,就如汉末群雄争霸,三足鼎立之局,王爷在东,延平郡王在南,永历朝在西……如果早几百年,臣必定会认为日后天下共主,会出现在西南……。”
“哦……为何?”
“天下未乱蜀先乱,天下已治蜀未治……川蜀地利得天独厚,相较于各方而言,如同化外之国。”
“继续讲。”吴争不置可否。
“可今时不同往日,王爷的北伐军火器犀利、势若雷霆,再无须顾忌坚城厚墙,加上经济东移,朝廷岁赋沿海占了六成……加上天下人才,江南占据七成,如此天时地利人和,只要王爷愿意,定可成就不世伟业。”
“按你说的天时地利人和,南面延平郡王也符合,为何说本王就可成就伟业?”
“延平郡王出身卑贱……。”
“本王出身一样不高贵。”
“不。”冒襄断然道,“王爷高贵!”
吴争忍不住睁开眼睛,疑惑地问道:“本王为何自己不知道?”
冒襄一本正经地道:“虽说坊间谣传王爷是惠宗后嗣,王爷却并未借此以宗亲自居,已为天下人赞赏、认同,更可贵的是,王爷先人,数代尽心守护惠宗后人,忠义之心,唯天可表……王爷乃忠义之后,天下谁人敢说王爷出身不高贵?”
吴争瞠目结舌,自己的出身,竟还能这般解读?
这读书人的嘴,太能了。
冒襄道:“永历虽有大义在身,可强臣弱君,手中并无一丝可与王爷逐鹿的本钱……。”
“本王想问,义兴朝已有天子,你,是在劝孤篡位自立吗?”吴争冷冷地问道。
冒襄丝毫不为吴争声调中的冷所动,他坦然道:“王爷想来比臣更清楚,义兴朝天子,处境怕是与永历并无二致。”
“你说得对。”吴争竟点点头道,“不过正如你所言,只要本王愿意,定可成就不世伟业……可本王想问的是,孤不愿意呢?”
这下冒襄惊愕起来,这世道还有不愿意君临天下之人?
“你说你未醉,本王给你说话的权力,但既然不是醉话,你在本王面前所说的一切,将是你获罪的理由,因为你现在已经不是一个在酒肆可以狂言时政的白衣读书人。”吴争淡淡说道,“不教而诛是为虐,孤问你三个问题。”
冒襄额头有汗珠子落下。
“义兴朝天子再弱,也有不少忠于宗室之人,一旦本王废君自立,义兴朝必起内乱,到时内战一起,无力北伐,孤岂不成了民族罪人?何解?此为其一。”
“永历朝远在西隅,相较于大西军三十余万人而言,孤的北伐军才二十万,一旦孤篡位自立,永历帝自然不甘雌伏,必起兵讨伐,到时孤便是两面受敌。何解?此为其二。”
“南海延平郡王郑森,名份上隶属永历,虽说历来听调不听宣,但出于本王水师在海上对郑家水师的威胁,一旦孤废君自立,其必与永历帝站在一起,孤便要面对三面受敌。何解?”
冒襄汗如雨下,可他依旧梗着脖子道:“永历晋王送女至杭州府,殿下与晋王联姻,可分解西路之患……。”
吴争哂然道:“将军国大事系于与一个女子联姻的身上,何其荒唐?对于掌控三十万大军的晋王而言,他会为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改变他的立场吗……孤高看你了,冒襄!”
这一声“……孤高看你了,冒襄”让在场人都心惊胆寒起来。
任何一次“劝进”如果不成功,那么“劝进”者受到反噬的概率非常大,轻则黜落前程尽丧,重则死!
因为“被劝进”者需要对外、对皇帝有交待,证明自己无异心,只是“奸倿”在作祟,“奸倿”理该诛杀,发平君愤。
李颙自然知道这一点,在为冒襄捏一把汗的同时,将恳求的目光投向马士英,他自知在吴争心中的份量不够,不足以救助冒襄。
马士英自然清楚李颙投来目光中的意思,但马士英清楚吴争的性情,这个时候,恐怕别人说什么,吴争都听不进去了。
马士英与李颙凤阳府一行,二人之间几乎有了心照不宣的交情。
所以,马士英急中生智,突然插嘴道:“臣已醉,不敢再叨扰王爷,请王爷允准臣退下歇息,臣酒醒之后,再来领罪。”
李颙听闻先是一愣,而后突然会意过来,也连忙重复了马士英的话,请求退下歇息。
他们的话中之意有二,一是向吴争说明,我什么都没听见。二是向吴争说明,我也不想再听见。
许多事,没有听见,就等于没有发生。
口说无凭,不见于白纸黑词,怎么说,都不为过,更不要说罪。
马士英本就是此中高手,心眼忒多。
李颙后生可谓,如同长江后浪推前浪。
吴争脸色不动,缓缓吐出一字,“准。”
二人心中窃喜,正后退时,却听吴争道:“且慢。”
马士英、李颙低着头目光轻轻一碰,大骇,以为吴争改变主意了。
“把他带出去。”
二人抬头见吴争的手指,正指向桌下鼾声依旧的鲁进财,心头一阵苦笑。
马士英年已花甲、李颙虽年轻,却是个读书人,要抬动一个五大三粗的鲁进财,得多艰难?
何况是个醉得一塌糊涂的鲁进财。
不过二人心里很清楚,吴争怎会不知道二人抬动鲁进财的艰难,既然令他们抬出,那就得抬,恐怕这就是吴争给他们的惩诫。
这让他们知道,王爷心里其实跟明镜似的。
第一千四百七十一章 以何赏不世之功
马士英、李颙二人几乎使出吃奶的力气,边拖边拽地将鲁进财拖出门外,累得一屁股瘫在了地上,喘气如牛,起不来了。
不想,这时鲁进财睁开一只眼,轻声问道:“出来了没?”
马士英、李颙大愕,四目交汇,苦笑不止,谁说这是个莽汉,心眼着实不比人少啊。
……。
“在孤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你之前……说吧,你的用意。”
吴争平静地说道,他的目光已经清明,似乎从未醉过。
冒襄此时确实是怕了,他自认这四十年来见识过不少贵人,可象吴争这样的,还真没见过。
他一时之间踌躇起来,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冒襄绝不怀疑,此时的吴争只要手一挥、嘴一动,足以让他身陷囹圄,甚至丢了性命。
刑不可知,则威不可测。
正如吴争之前说的,冒襄确实是不了解吴争,他的一系列“狂言”,都是基于这时代,不,是历朝历代读书人的“狂妄”,不狂妄不行,读书人不狂妄,便无出头之日。
以诤搏名,几乎是读书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武器,没有会去指责,当然,也免不了被人惩治,譬如说上位者。
在吴争这种淡然的漠视下,冒襄忐忑起来,豆大的汗顺着他尖削的脸颊滴落。
终于,冒襄开口了。
“没有人可以预谋好一切……或者说,没有人可以在预谋好一切之后,而之后形势的发展与预谋的一样……。”
冒襄的话显得有些语无伦次,其实,按他的阅历和性情,原不该如此惶恐,冒襄出身仕宦之家,又是当地名门望族,加上他自己打小文采风流,简单地说,什么没见过?
但他确实被吴争这种……随意,震慑了。
对,就是随意。
历来不管是帝王公卿,大都是推崇士子文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嘛,总要给几分颜面。
文人幕僚劝进自己的主公更上一步的屡见不鲜,不管采不采纳,也没见真拿人怎么着滴。
惩诫雷声大雨点小,这几乎成了不成文的规矩。
拒绝归拒绝,劝进依旧络驿不绝,除非明文规定,“劝进者,斩!”
但冒襄此时真的怕了,因为他感到吴争目光中的那种漠然,这不是仅对冒襄的漠然,而是对文人的漠然。
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就是这种漠然。
而此时的吴争,一样被冒襄语无伦次的话震动。
说者或许无心,但听者有意。
话无伦次,但,意却隐含哲理。
没有人可以预谋好一切,是的,从来没有人可以预设好一切再付诸于行动,也没有任何一件事、一次战例,可以完全按预设的方案进行到底。
决胜于庙堂之上,这只是美好的想象。
诸葛孔明的神机妙算,也仅是停留在评书之中。
现实往往善于打每个谋士参军的脸,一个真正的智者,只是决定一个方向,而不是预设怎么去走,往往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而不是凭空预设问题,然后再凭空去解决预设的问题。
简单地说,意思就是,计划永远跟不上变化。
这道理,对于一个穿越者,很浅显,吴争能懂,所以,他心灵受到了震动。
吴争的沉默,让冒襄起初惊讶,但随即,冒襄认为自己的话起了作用。
他变得更大胆起来,话也越说越溜。
“山河破碎,家国飘摇之时,王爷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天下皆知。王爷心系百姓、胸襟宽广,不谋私利……。”
说到这冒襄话峰一转,“可追随王爷的文武及北伐军将士,他们未必也如王爷这般胸襟宽广,不谋私利……王爷,当赏啊!”
吴争的脸色微微抽搐起来,得赏,确实得赏。
功不赏,过不罚,以何服众?
以何赏?
以何罚?
以大将军的名义赏罚?何以服众!
吴争慢慢睁开眼睛,目光射向屋外漆黑的天空,冷冷道:“他们也未必象你这般,辎珠必较!”
冒襄顿时来了些脾气,他梗起脖子道:“王爷怕是轻看冒襄了,清军入关之后,陈名夏数次邀襄北上,襄皆坚拒之,清廷两次征召,襄亦坚拒之……王爷可以指责襄狂妄,但指责襄为求私利,辎珠必较,恕襄不敢领受。”
吴争慢慢转过头来,淡淡道:“若非看中你这点,孤何必与你多废话!”
冒襄为之一愕,但迅速会意过来,郑重一礼,道:“襄失言了。”
吴争看了冒襄许久,终于点头道:“孤承认,你……是个义士。”
“谢王爷。”冒襄打蛇上棍道,“然,襄一样是个饱学之士,殿下以为如何?”
“……孤亦可承认。”
冒襄笑了,他拱手道:“既然如此,那臣的劝进,王爷何不从善如流?”
吴争心乱,“孤……之前的三个问题,你还没有解答。”
“王爷那三个问题,本该王爷自己解答,襄只是个谋臣,若襄能解答所有事,怕王爷不再是王爷,襄也不再襄了。”
这话狂悖,足以让任何为上者勃然大怒。
可让冒襄惊讶的是,吴争只是轻哼一声,道:“似乎有些道理。”
就在冒襄惊讶之时,吴争道:“孤是大将军,官位、银钱、土地……何功不可赏?监禁、抄没、诛杀……何过不可罚?为何定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篡位自立?”
冒襄微微一哂,“王爷身边谋士、猛将如云,他们效力于王爷筹谋划策、血洒疆场,为何?功业二字!王爷可赏其军功,但无法赏不世之功……唯有君临天下,赏功与国同寿,方可召集各路诸侯,奠定万世基业。”
吴争脸色一变。
冒襄熟视无睹,他继续道:“北伐功成之日,若王爷以一方诸侯就藩,敢问王爷,如何安置这些为王爷呕心沥血、血洒疆场的文武?”
“谁在位,谁安置!”吴争想都不想地回答道。
“一朝天子一朝臣,王爷敢保证,新君可以容忍王爷旧部、这群骄兵悍将吗?如果新君行培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