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4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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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老马,你真很啰嗦!”
“是,是。”马士英再次聚精会神,边想边道,“再则,陛下令王爷诛杀拥立长公主的臣子,而王爷自己也是拥立者之一,陛下不是不想杀王爷,只是想借王爷的刀罢了……如果王爷遵旨行事,不但手上沾了无数官员的鲜血,被世人所不耻,日后也定会被这些官员背后的家族、势力所仇恨……这是一石两鸟之计。”
“唔……。”吴争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来。
王一林傻傻地看看吴争,再看看马士英,他是真不明白,简单地一件事,愣是被这二人整出这么多的门道来。
马士英继续道:“王爷有一句话讲得对,今日之事,确实是宗室家务事……既然是家务事,王爷就不好掺和,与其瓜田犁下,不如置身事外……他们怎么斗,是他们的事,王爷保持中立,不管结果如何,自然没有人会将今日之事,栽脏于王爷头上……于是王爷便可立于不败之事。”
“还有呢?”吴争平静地问道。
“还有吗?”马士英是绞尽了脑汗,他苦苦思索着,突然他眼神一亮,道,“今日之事,起于郑三谋乱,不管长公主有意无意、是否知情,但实则还是帝位之争,王爷选择置身事外,既能自证清白,更能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得到些原本得不到的东西……。”
“譬如呢?”
“譬如……人心,朝中那些原本摇摆不定者的人心。”
“为何?”
“陛下要大肆杀人,群臣必会想法自保,拥立王爷便是手段之一,可王爷当场拒绝了,那他们……将会继续拥立长公主,而长公主本就已经决定登基,如此一来,长公主就算学王爷一样推辞,也无法取信于陛下……今日宫中必有一场血腥!”
说到这,马士英一脸惊骇起来,道:“原本这就是王爷下令将所有沥海卫、府卫撤出宫城的原因……否则,只要有一个士兵在宫中,王爷都难洗脱纵兵夺位的嫌疑。”
吴争干咳了一声,“本王哪有那么不堪?”
马士英连忙道:“是,王爷襟怀磊落、忠义无双,此乃世人皆知之事……这只是马某一己之言,当不得真。”
哪想吴争瞪眼道:“老马,你说得是本王吗?”
马士英左右为难,眼珠急转,忙岔开话题问道:“只是马某有一事不明,还望王爷赐教!”
“讲。”吴争没好气地随口道。
马士英咽了口唾沫,稍作迟疑道:“王爷今日仓促带兵出宫,如果发生些什么,长公主怕是要……吃亏。”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打量着吴争的脸色。
吴争脸色古怪地看着马士英,“本王警告过你,不吃你这套。你是真想不明白?”
马士英在吴争的目光下,讪讪地低头,不敢接话。
可边上一直听着的王一林,确实不明白,他问道:“吴争,马大人说得在理啊,与其让陛下执政,不如由长公主取而代之。至少长公主还与你亲善些……可你一离开,长公主一个女子,怕是应对不了陛下,这万一……。”
“没有万一!”吴争平静地说道,他知道王一林或许是真想不通,也没打算避着王一林,“他……已经没有机会了。”
王一林虽然听出了吴争话中的“他”,指得是朱慈烺,可还是没明白,他怔怔地看着吴争。
吴争扫了马士英一眼,“你起的头,你来解释。”
说完,闭上眼睛假寐起来。
马士英看了一眼吴争,然后对王一林轻轻吐出两字,“夜枭。”
“夜枭?”王一林只是不善权谋,但绝不是蠢人,这夜枭二人让他恍然大悟,可他还是不明白,“马大人,你的意思是说,长公主会令夜枭对陛下……不利?不,不,这不可能,长公主向来心性仁善,怎会对陛下动手?这……这怎么可能!”
马士英又看了一眼吴争,见吴争依旧闭着眼睛,心中一宽,遂道:“伯爷,自古以来,皇权之争,向来是成王败寇,没有任何亲情可言……况且,就算长公主心地仁善,不忍加害陛下,可殿外那千余夜枭呢……伯爷想必还记得,郑三临死之前对长公主说的最后两个字。”
王一林骇然点点头道:“当然记得,正是夜枭二字。”
“对,就算长公主无意,可那千余夜枭为求自保,必定向陛下发难,对他们而言,郑三死了,如果陛下继续为天子,长公主必定因今日之事失势,甚至有生命之虞。那么,对陛下而言,夜枭就是叛逆谋反,以陛下的心性,他们怕是没一个人能活……与其被诛杀,不如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丝生机……人到这个时候,怕是长公主的命令也不好使了。”
王一林听懂了,他木然地点点头。
马士英继续道:“一旦夜枭群起而攻,长公主就算没这心思,也只能顺从,否则陛下的性命必定不保。只有答应夜枭取而代之,登基为帝,这样长公主才能以天子之名,护住陛下。同时这千余夜枭才能将谋反的罪名转变为拥立的功劳……哎,人心复杂啊,想来如王爷一般英明,怕是早已经算定,只要沥海卫一撤出宫城,夜枭就绝不会善罢干休。与其咱们担负弑君、篡位之名,不如假手于人,如此,谁能诬陷王爷不义?”
王一林惊讶地看向吴争,“原来如此,这就是王爷拒绝群臣拥立,毫不迟疑带兵出宫的原因吧?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该发生的已经发生
吴争突然睁眼骂道:“马士英,本王何曾说过或者表示过此意?你竟敢编排、诋毁本王?”
马士英一听,确实吓得不轻,他意识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此等揣测之事,自己肚里知晓也就罢了,怎好当着王一林的面说出来?
可马士英也觉得冤啊,这不明明是你让我给王一林解释的吗?
马士英“扑通”跪在吴争面前,苦着脸不敢接话,连分辨都不敢。
因为这事,越辩只会越说不清。
不想吴争眉头一皱,“老马,你这都多大年纪了,不知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吗,别动不动就跪。”
马士英听了心中大喜,吴争一声老马,让马士英迅速领悟到吴争并没有真生气,自然也就不会有杀人灭口这档子事了。
于是仰头呵呵陪笑道:“方才所言只是属下妄自揣测,绝不能当真……伯爷,权当是马某随口一说。”
这时,莫执念匆匆赶来,一见吴争就拱手急问道:“老朽刚刚听说,今日群臣在奉天殿前拥立……王爷没有应允登基吧?”
吴争微笑着摇摇头。
莫执念终于大松一口气,抚抚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这次可真是急死老朽了,王爷若应允了,此次户部这笔烂帐,可要王爷来背了……呃,王爷别误会,老朽并无阻拦王爷登上大宝的意思,只是窃以为,此时真不是个好时机。”
“莫老放心,本王还没糊涂到这地步。”
王一林不解地问道:“莫老说的是户部钱庄的烂帐吧……可这与郡王应不应允登基有何关联?”
莫执念看了眼吴争,吴争微微点头。
莫执念这才道:“王将军,此次王爷是应长公主邀请前来京城的,而这笔烂帐与王爷并无一丝关系,王爷能替朝廷擦干净屁股……呃,还请王爷恕老朽言词粗俗。”
吴争随意地挥挥手道:“无妨。”
莫执念继续道:“能擦干净,那就是王爷赐于民众福祉,民众会感恩王爷,朝廷也会欠王爷人情。就算擦不干净,那王爷也只是个局外之人,怪谁也怪不到王爷头上来。可如今王爷若是应允群臣拥立,那朝廷之事就成了自家事,这笔烂帐也成了王爷的烂帐,擦得干净,是王爷的应份,擦不干净,民众就会怪到王爷头上……二千多万两啊,非老朽危言耸听,这笔烂帐,足以拖垮大将军府!”
王一林这才明白了莫执念心中的担心,也彻底明白了这些人,一个个是人精啊!
就象是印证马士英的话一般,这时门外有府卫禀报道:“禀告王爷,首辅、太傅请见。”
“请。”
黄道周、钱肃乐联袂而进。
一进来,黄道周便躬身请罪道:“黄某有罪,一时情急,差点陷王爷于不忠不义!还请王爷责罚。”
钱肃乐也道:“吴争,这事不能全怪首辅,老夫当时也失了分寸。”
吴争挥挥手道:“事情都过去了,好在没有造成什么后果,首辅和岳丈也是为了我,关心则乱,何罪之有?二位请坐,莫老也坐。”
黄道周拱手谢道:“黄某就不坐了,宫中一摊子事还得赶回去处理……此来,我就是向王爷禀报,长公主已经登基!”
王一林怔怔地看看吴争,又看看马士英,心中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这二人面前,就是个蠢货。
马士英木然地站立着,吴争突然从宫中撤兵,而且是说撤就撤,不留一兵一卒,显然是想明白了得失。而被看押的夜枭由此再次举事,就不难猜想了,关键之处在于,长公主被逼上梁山,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否则,以皇帝当时暴虐的心性,怕是再也不会顾及什么兄妹之情。
可马士英很明白,这个时候,自己绝对不能再说错话了,所以,他选择闭嘴。
“该发生的终究还是发生了。”吴争沉默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陛下……呃,他还好吧?”
谁都明白,吴争口中的“陛下”,指得不是新登基的长公主,而是朱慈烺。
黄道周喟叹着答道:“性命无虞,陛下已经下旨,册封他为丹阳王。”
“丹阳王?”吴争惊讶道,“就仅是个郡王?”
“陛下原本是想册封他为宁王,可群臣一致反对……陛下无奈之下也只能顺从了。”
群臣自然是要反对的,所谓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此时逼新君杀亲兄长,已经不可能了,那就只有将旧君压到最底,才最安全。
想来若不是长公主坚持,或许群臣谏言废为庶民或者圈禁的,也不会少。
吴争微微点头轻叹道:“想来也是,以长公主……呃,陛下的心性,想来还不至于如此绝情。”
“或许……未必如此吧。”马士英不知道是真吃错药,还是一时失了分寸,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令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吴争愠怒道:“马士英,你这又是何意?你是认为本王识人不明,亦或是新君心肠歹毒,早有意染指帝位?”
吴争这一骂,黄道周的眼神一闪,他心中飘过一丝领悟,或许,吴争的话不是在骂马士英,而是在提醒自己和太傅?
马士英此时却没有之前的那般怯懦,他直视吴争眼睛道:“以王爷之能,难道就不曾怀疑今日之事的蹊跷之处吗?”
吴争厉声喝道:“本王想来真是太纵容你了!”
马士英拱手道:“不管王爷是否怀疑过今日之事,马某做为王爷手下幕僚,有直陈心中疑惑之义务。”
吴争怒极而笑,“好,好,首辅、太傅且与本王一起听听,这马瑶草如何编排是非……马瑶草,本王警告你,若是胡言乱语,别怪本王治你大不敬之罪。”
黄道周和钱肃乐确实也有些愤怒马士英出言无状,他们心里对朱媺娖是非常敬重的,马士英突然对朱媺娖口出不敬之言,并加以诬蔑,让二人的面色不太好看,特别是钱肃乐,若不是看吴争在场,真有可能当即大耳刮子扇过去了。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圣旨
马士英面对着二人喷火的眼神,罗圈一拱手,道:“奉天殿前一幕,王爷和诸公都看在眼里,郑三是长……陛下亲随,如果没有陛下首肯,夜枭能狂妄到掳掠皇帝的地步?”
黄道周怒道:“马瑶草,你也亲耳听到、亲眼看见,陛下当时与郑三的交谈,也看到了陛下是如何挡在王爷面前,以自尽之决绝,迫使夜枭后退的!”
马士英悠悠道:“首辅也是久历宦海之人,难道就不明白,有时亲耳听到、亲眼看见的,也未必是事实真相的道理吗?将一个皇帝掳走,藏于宫禁两日,长公主竟丝毫不知情,这难道不古怪?如今郑三死了,死无对证,以他对陛下的忠心,自然是什么事都肯为陛下抗,马某对此怀疑,也是情理中事。”
“可奉天殿前,夜枭明明已经掌控局势,如果不是陛下以刀架颈,迫使夜枭撤退,今日恐怕连王爷也会被害,……如果是陛下指使,何必多此一举?”
“原本陛下该在两天后登基,一切是顺理成章之事,可王爷带兵入宫,搜查皇帝下落,这本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也就是说,陛下和郑三根本没有料到王爷会得知皇帝藏在宫中的消息,而夜枭实力无法正面阻止、对抗沥海卫、府卫,那么一旦皇帝被救出,郑三自然是逃不了了,与其将陛下一同拖下水,不如弃车保帅,由郑三一人抗下所有事,如此陛下依旧能顺利登基,且不落从亲兄长手中夺位之恶名。”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这一番推测,还真让人觉得有些合理,黄道周一愕,沉默下来细思了。
可钱肃乐却沉声道:“马大人这只是无端猜测,你可有确凿证据?”
“没有!”马士英很干脆地答道,“若有证据,马某早已呈给王爷,何须在此多费口舌?”
钱肃乐愠怒道:“你没有证据,也敢在郡王、首辅和老夫面前,诬陷当今天子?”
马士英却没有退缩,他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勇气,直面钱肃乐道:“好叫太傅知道,马某是王爷幕僚,也仅忠于王爷,天子为何人,与我马士英无关!况且,王爷时常有云,利高者疑,敢问太傅,今日之变后,谁最得利?”
这话引得钱肃乐一愣,而黄道周脸色剧变,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与钱肃乐可能出错了。
自己与钱肃乐也是吴争这边人,马士英的话,有着挑唆二人与吴争关系之嫌,可吴争却在一边听着,脸色平静,并没有制止马士英……这么说,马士英如此狂悖之言,是出于吴争授意?
那这问题就严重了,这不是讨论皇帝是不是授意、策划了今日政变,而是自己二人的屁股坐在哪了,这是忠诚问题,绝不可小觑。
黄道周沉默了,他是不敢再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