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3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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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张煌言挽留道,“都已经是进食的时辰了,王爷不如留下,吃过饭再走?”
“算了,下次吧。代我向嫂嫂致歉!”
……。
大将军府的后院外,贴着墙根,不知不觉地建起了一楼二层小楼。
甚至连大将军府内的大部分府卫,都不知道有了这个小楼。
黑瓦灰墙,无一丝显眼之处。
而与它相连的,大将军府的后院墙上,被凿出了一门洞,仅可供一人进出。
吴争在楼里见到了莫亦清。
这个少女,依旧如三年前见到的一样,通剔透彻,让人想触及,又生怕碰坏了她。
吴争以打量小楼的布置,来掩饰他此时的局促和尴尬。
他甚至在想,这算不算“金屋藏娇”?
不过吴争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这楼最多只能是个小灰楼。
而用途在绝对不一样,汉武帝为得是纳妾和美色,而他吴争为的是,天下!
莫亦清静静地等着吴争开口,她幻想过无数种与吴争再次会面的样子,她甚至想过,自己在看到吴争的第一眼时,会扑向他,然后依偎在他的胸口,倾诉着这一年的相思之情。
可在真正见到吴争时,莫亦清突然明白,与吴争之间的距离,绝对不是见与不见的距离,而是哪怕用尽全身力气,也无法逾越的距离,那是一条鸿沟,一旦越过,祸及家人。
莫亦清想哭出来,但她不敢。
莫亦清想流泪,但她怕由此而再不能见到吴争。
于是,她掩藏了所有情感,只是静静地等着,等着吴争开口,等着吴争下令。
小楼之所以称为小楼,实在是可看的地方不多。
吴争甚至连地下室都去巡视了一圈,实在找不出地方来看了。
当地下室中,十来个黑裳隐卫齐齐向吴争躬身行礼的时候,吴争再不好意思留在那,因为他耽搁了下属们做事。
于是吴争回到一楼,干咳了一声,道:“眼下长林卫有多少人?”
此“长林”非彼“长林”。
赐名为“长林”,是因为吴争喜欢“长林”。
枪如长林、人如长林、军如长林。
烈风不可摧、暴雨不能毁。
莫亦清福身道:“回王爷话,按王爷吩咐,长林卫初期只为收集北方情报,蛰伏以壮大,故莫家各地每家店铺,只有一个遴选莫家最忠实的老人为长林卫,江南二百十一人,江北一百七十六人,计三百八十七人……如果算上此楼中,连同清儿在内十三人,总计四百人整。”
吴争“唔”了一声,称赞道:“短短不足一月,就能办成此事,莫老有心了……你也不错。”
“清儿不敢当王爷夸赞。”
吴争道:“你先不要急躁,只须让他们在酒楼、茶肆被动收集情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传回来就是,不要去主动收集,免得暴露身份,引起清廷警觉。在这期间,好好地物色当地有志、有能之士进行考察,具体什么时候吸纳、扩张,且听我的命令。”
“是。”
吴争想了想道:“不要吝啬赏赐,但凡有才、有功之人,使劲地赏……今日之后,你所需的银子,不再经过财政司,由本王拨给。”
“是。”莫亦清轻声应道。
第八百零三章 微服私访
说到这,吴争怜惜地看了莫说清一眼,道:“我知道,不该让你做这等阴暗之事,太过委屈你了。可我也是没办法,用得是莫家的老人,如果派个不熟悉的人去,怕是很难在短时间里进行整合……故莫老一荐,我也就同意了。”
莫亦清低着头应道:“能为王爷效力,是清儿的福分。”
“你放心,我会一直留意着,一有合适人选,我就放你回去。”
莫亦清没有应话,沉默无语。
“有一件事……。”吴争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尝试与钱翘恭、沈致远进行联络。”
“是。”
吴争凝重道,“千万记住,宁可不联络,也要杜绝冒险。”
莫亦清一惊,“王爷的意思是……钱翘恭、沈致远二人是……?”
吴争深吸了一口气,道:“虽然没有证据,但我相信他们。按我说是做!”
“清儿谨记。”
……。
次日一早,吴争带着张煌言、蒋全义,和六个随扈便装前往嘉兴府。
一个时辰之后,一行九人进入嘉兴府地界。
吴争下令,直接转西前往秀水县。
“且慢!”张煌言不解,问道:“王爷不先去与嘉兴府,至少也该知会马士英一声啊?”
吴争摇摇头,没有说话。
张煌言道:“嘉兴府虽说已经光复一年有余,可毕竟清军占领的时间更久……难保没有居心叵测之徒,王爷此次微服巡视……以下官之见,还是先去府城为妥。”
吴争看了蒋全义一眼,蒋全义心领神会,自觉地退了开去。
吴争道:“既然是微服私访,去了府城,岂不全府皆知?况且……虽说我信马士英不会投清,可对他的官品,还是有所疑的。之前,任命他为嘉兴知府,我也是犹豫了很久,原本是想将他放在眼皮之底下,可想想既然用他,就得不能疑他,加上他毕竟曾是弘光朝首辅,门下弟子、故旧还是不少的……秀水县与府城近在咫尺,我是怕,他会不会……?”
张煌言明白了,他点点头道:“王爷所虑甚是,那就按王爷的意思办吧,不过,此去秀水,还得小心谨慎才是。”
……。
秀水之名,可以追溯到五代十国。
晋天福三年置秀州,为嘉兴建州之始。秀州以秀水为名,也有叫绣水的。
明宣德四年将其一分为二,在嘉兴县西北置秀水县,嘉兴府治所为嘉兴县。
秀水县西南接南湖,北接大运河,在此时,实为大运河货运之枢纽。
时近正午。
秀水城大街上,人,流如潮。
吴争一行九人,随便找了间沿街酒肆打尖。
正吃着,店外一队满载货物的车马经过,前后有数十架之多。
吴争开始没有留意,可说来也巧,其中一辆车路过酒肆门口时,突然就颠了车轮。
车子向右一侧,车上堆成小山般的麻袋就往下掉落了两、三袋来。
其中一袋用稻草捆扎的袋口散了,粳米“哗”地撒了一地。
吴争这才留意起来,前后望了望。
然后问张煌言道:“玄著兄,之前大将军府辖下杭州、嘉兴、松江三府,都已经不再以粮食征税,怎么此地还有如此庞大的粮食装运?”
这话没错,时下已近隆冬,不是粮食的收获季节,一辆车至少得装载五石左右的粮,这车队少说也有六、七十辆,那就是三、四百石粮食啊。
一个县城内,如此庞大的运粮车队,如果不是官府转运,怕很难见到。
可问题是,吴争早在三年前,就已经和莫执念定下农税减半,并以每三年为期,一成一成地往下减免农税。
而三府之地,百姓多以茶叶、蚕桑、纺织为业,
所以,对于农税也效仿张居正的“一条鞭法”,不收粮食,而是折为银子征收。
三府的粮食本就只能自给自足,几乎不往外地输出。
更多的时候,由于需要备战,莫执念就以商会名义,由商人向湖广、福建购买粮食。
这也是之前商会席本桢、陈文奂、程本原等商人要聚众向大将军府请愿,提高粮价的原因。
因为吴争定下的米价,三年未曾浮动了。
商人们从外地购来的粮,几乎是贴着银子低价在杭州三府卖。
问题是不卖还不行,因为这是大将军府为了储备粮,给商会下得死命令。
眼下,这么大量的粮食转运,确实让吴争起了疑心。
张煌言摇摇头道:“我也不明白,要不……我去问问?”
吴争点点头道:“别露了身份。”
张煌言应着去了柜台,找酒肆掌柜打听。
过了一会,张煌言回来。
吴争看他的脸色不太好,便问道:“莫非这其中真有官员在贪脏枉法?”
张煌言沉默不说。
吴争也没有追问,他知道,张煌言迟早都会说。
果然,张煌言愣了一会就抬头看向吴争道:“这事虽然可恨,但还真不违法。”
吴争惊讶道:“这话怎么说?”
张煌言道:“嘉兴府与苏州府邻接,却分别属于王爷大将军府治下和朝廷治下。两地政令各不相同,嘉兴府以银子征税,可不到百里地的苏州府,却依旧为粮为税。有了这差别,两地商人就趁机来回贩运粮食,两、三年中,竟在两地造就了一批暴富之人,尤以郑家为最。门外那队粮车,就是秀水郑家的……嘉兴、苏州同为大明疆土,而这伙奸商却来回贩粮谋取暴利,更有甚者,囤积粮食、哄抬粮价、盘剥百姓,这样孜孜不倦地来回运粮,无端浪费了民力和运河运力……王爷,这事得管,我要将这批奸商一一绳之以法,以平民愤!”
吴争想了想道:“是得管!可绳之以法,就不对了。大将军府没有下令禁止贩卖粮食,所谓法无禁止皆可为,你需要的是尽快完善律法,而不是不教而诛。”
张煌言思忖道:“可这法很难修改,两地征税方式不同,加上粮食大年小年,势必造成两地粮价差异。若禁止贩粮,则同样会引起其余五府之地商人的不满。”
第八百零四章 透着古怪
吴争笑道:“没有那么麻烦,老莫不是之前在杭州已经试行过配给制了吗?几个月下来,成效斐然,那就在杭州、嘉兴、松江三府推行,按户籍进行低价配售。配给粮价贱,如此就算有苏州粮食运至嘉兴,恐怕以配给粮的低价,商人也卖不出去,赚不到钱,甚至可能赔钱,他们就不会有兴趣去贩运粮食了。”
张煌言神色一振,抚掌道:“妙,这策可行……只是便宜了那伙奸商。”
吴争也笑道:“我真实以为,有治下官员贪脏枉法,如今听闻只是商人在钻法律漏洞谋利,心里倒是轻松了不少。玄著兄啊,水至清则无鱼啊……。”
说到此,吴争突然脸色沉了下来,“不对!玄著兄,这事怕是没有那么简单。”
张煌言诧异道:“我方才问清楚了,掌柜与酒客的说法基本一样,并无可疑之处。”
吴争摇摇头道:“我不是指你从掌柜与酒客处得到的回答不对,而是这事透着古怪。你想啊,嘉兴府这边官府不追究商人来回贩粮,或许是因为大将军府没有禁止,可如果以两地差异而言,朝廷是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张煌言蹩起眉来,“王爷倒是提醒我了,这事确实蹊跷。朝廷延续得是前朝律法,这等来回贩运粮食谋利的行为是不被允许的……不过,这显然是苏州官府的事,与嘉兴府无干吧?”
吴争想了想道:“也是,我还不想因此事,去与朝廷发生龌龊,只是这事还和提醒一下黄道周。”
说到这,吴争摇摇头道,“此来主要为得是黄驼子一案,这事暂且放下……玄著兄以为,我们该从何处入手?”
张煌言道:“我想好了,黄驼子虽已被拘于狱中,家中却尚有一个七岁的孩子,七岁孩子,已经能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了,不如我们先往黄驼子家中一行?”
吴争点点头道:“也好。不过人多不方便,就你我二人同去即可。蒋大人,你暂且安排随扈落脚,等我们回来。”
蒋全义忙道:“王爷随扈留下即可,卑职还是与王爷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吴争呵呵笑道:“这是本王治下土地,难道还怕宵小害我不成?”
张煌言道:“我以为蒋大人言之有理,还是谨慎些为好。”
见二人都这么说,吴争微微一笑,也就不坚持了。
……。
出酒肆之后,在门口不远处,有一个卖僧帽的摊。
摊主是个老者。
吴争上前道:“这位老丈,问下可知黄驼子的家,怎么走?”
那个老者讶异地看了一眼吴争,道:“这位小郎不是本地人吧?找黄驼子何事?”
吴争笑道:“我等几人是黄驼子军中同袍,前两日闻听黄驼子回家犯了事,这不,就赶来探视一番,以尽同袍之义。”
那老者遂展颜道:“原本几位是军爷啊……哎,可怜啊,你说死里逃生回到家,却见家破人亡,谁能咽得下这口气啊?”
吴争斜了一眼张煌言,道:“是,没人能咽得下这口气,可灭了仇家一门,是不是也过了?”
老者一愣,道:“三位怕是不明白其中缘由……这也难怪。”
吴争微笑道:“莫非其中还有别的缘由?”
老者脸色一变,道:“三位军爷就别打听了,黄驼子祸已闯下,横竖是个死……喏,黄家就在城西,顺着大街走到西门最后一条巷子,然后向北走到底,有颗须二人合抱的大树,树边上有座小院就是……。”
吴争与张煌言眼神一对,也不再追问,向老者道谢之后,就往西去了。
……。
按老者说的,找到了那颗大树。
也看见了那座小破院。
只是眼下院门被官府封条给封了。
吴争奇怪道:“这院子不是被官府判给了潘氏了吗?如今潘氏被黄驼子所杀,那么自然该给黄驼子和潘氏的儿子才对,怎么就封了?”
张煌言苦笑道:“王爷,有明以来,就没有房契上是妇人名字的。潘氏已经改嫁郑荣,这院子自然该归郑荣所有。郑荣全家被黄驼子所杀,官府封院,没有不对之处。”
吴争“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左右打量了一下,见树北边不远处有个小孩在玩泥巴。
吴争走过去道:“小孩,知道黄驼子的儿子在哪吗?”
那孩子看了看吴争,不说话。
张煌言上来,掏出二文钱,递了过去道:“说出黄驼子儿子在哪,这二文钱够你买几个包子吃。”
那孩子试探着伸手,张煌言一把将铜钱塞到那孩子手里。
那孩子抬手指指小院的东侧,一溜烟地跑了。
吴争三人绕到东面,见小院东厢墙外,有一个猪圈(此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