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3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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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争正容道:“只能放清军登陆应天府,因为应天府有足够的防守兵力,而镇江府水域,那是万万不可松懈的,清军一旦在那登陆,便能如入无人之境,局势就会一片糜烂。”
“我明白。”
吴争道:“我这几天研究过济尔哈朗这人,年轻时作战勇猛,打仗确实是把好手。可如今老了,快五十的人了,做为辅政的亲王,却被多尔衮压得死死的。这种形势下,济尔哈朗的进攻一旦受挫,就会踌躇起来,毕竟对他而言,无过即是功嘛。所以,战争一开始,清军的主力会攻得非常凶猛,可只要我们能顶住并歼灭其中一部分,济尔哈朗就会变得非常小心……哈哈。我都想到了济尔哈朗变成小心的模样了。”
王之仁被吴争的笑声感染,他的脸色也变得轻快起来,“你说得有道理。这仗或许还真不是我想的那般不堪。”
二人随即商议了两军的联络方式等事宜。
这时,宋安悄悄进来,将一封信呈给吴争,“少爷,刚刚送来的急报。”
吴争接过,打开一看,脸色顿时数变,看到最后,吴争恨声骂道:“这两个不知死活的混蛋,想做什么?”
王之仁一惊,急问道:“吴争,莫非出了什么大事?”
吴争气得说不出话,生硬地将信递给了王之仁,然后在边上直喘气。
王之仁诧异地接过信一看,与吴争一样,脸色剧变,他呐呐道:“这……这怎么可能,一林怎会降清?水师怎么可能降清?”
王之仁的手在颤抖着,他突然道:“不对……钱翘恭、沈致远不是你的人吗?他们怎么也会降清……他们怎么会在水师?”
吴争一看到信,就知道这不可能。
沈致远投清?
打死他都不信。
更何况有钱翘恭在,钱翘恭怕是死上两、三回,也不可能投清。
所以,吴争随即会意到这其中这奥妙之处。
也随即领悟到沈致远、钱翘恭此举的用意。
王之仁“噌”地突然跳了起来,他指着吴争瞠目结舌地道,“老夫明白了,这事是你授意的对吗?你早就私下派钱翘恭、沈致远去增援了对吗?可你怎么就不明白,这事就算瞒过了清廷,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些将士之前被定为叛军,可朝廷并没有牵连他们的家人,如今降清之事证据确凿,接下来,这些将士的家人就必定会被朝廷追究……你……你也太狠了!”
吴争苦笑道:“我授意什么?若真是我授意的,我何必将此信给你看?兴国公一看就猜到了,这事瞒得住谁?”
王之仁想想也对,他颓然坐倒,“完了,这下全完了,上万的人都将因此事而受到牵连。”
吴争将钱翘恭、沈致远私自带人增援江北水师的前后,对王之仁说了一遍。
王之仁也苦笑道:“这二人就想不到这事的后果吗?”
吴争哼声道:“王一林或许想不到,可钱翘恭、沈致远怎么可能想不到?不过钱翘恭想到定不会去做,这事啊,十有就是沈致远挑起的。”
王之仁惊讶地道:“既然他们能想到后果,那还去做?这不是把将士家眷往火坑里推吗?”
吴争幽幽道:“或许正是因为他们知道了,反而就下定了决心。”
这话中的意思,王之仁能听得明白。
王之仁震惊了,他颤抖着手指指着吴争道:“疯了,疯了……也就你这个疯子,会有这么些个疯子的手下。”
吴争嗤声道:“王一林可是国公的亲侄子,还划不到我的名下来。”
“那也是被你的手下带坏的!”王之仁怒怼道。
大眼瞪小眼,好一会,王这仁皱眉道:“他们很难取信于清廷,一旦被清廷识破,前功尽弃不说,还白白牺牲了这么多无辜的家人。”
吴争却摇摇头道:“清廷肯定信。”
“这话怎么讲?”
“这其中的关键不在于清廷信不信,而是清廷愿意不愿意信。”吴争边想边说道,“试想,一支与清军浴血奋战明军,突然投降了,这是怎样的一种气势和威风?再有,这其有兴国公的亲侄、当朝太傅的独子、镇国公的嫡系,清廷怎么可能放过如此的振奋军心士气和震慑天下人心的好事?如今清军即将发起进攻,剿灭这支军队需要大量的兵力和时间,与损失数千人兵力和无数物资相比……呵呵,易位而取,我一定选择信!”
王之仁听明白了,他道:“这话在理,可问题是,如果清廷仅仅只是如你所言,表面上信。那这支军队必定被严加看管起来,甚至军权易手,这对日后的作用就会大幅降低,乃至变成一步弃棋。”
吴争点点头道:“是啊,我也想不通,这二人打得是什么主意。做到这一步太难了……可现在,我们也只能选择信,信任他们一定能做到,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王之仁突然喟叹道:“其实啊,某心里是在羡慕你,羡慕你手下有这么些人。曾几何时,某身边也有这样的人,可这世道,待上几年,身上的这股子劲啊,也就没了……。”
第六百八十章 不能让将士流了血再流泪
“得救!”吴争霍地起身道,“必须得救!将士的家人是无辜的,他们不应该死,更不应该死在自己人的刀下。”
王之仁摇摇头叹道:“你救不了,也救不得。这可不是几十上百人,而是数千上万人。这些人一旦不被朝廷追究,最多三、五日,清廷就会得到消息,这不是明着告诉清廷,那支投清的水师是诈降吗?”
吴争愕然,可他依旧坚持,“那也得想办法救!水师名册应该在你手里,你回去销毁它。其它的,我来想办法。”
王之仁道:“毁名册简单,我自然会去做,可这起不了什么作用,名册兵部还有一份。吴争啊——听老夫的,事已至此,真救不得,你这一救,等于卖了那二千多将士。况且,按律这些将士家人还不至于都死,直系之外的最多也只是坐牢或是流放。除非……。”
说到这,王之仁心中一动,道:“要说救,也不是没有办法,只是……除非……。”
吴争急问道:“除非什么?”
王之仁看着吴争犹豫了一会,才答道:“要救他们,只有陛下大赦。可不告诉实情,陛下怎么可能去赦免这些叛军家人?告诉实情,陛下怎么可能去赦免你想救的人呢?”
吴争稍作斟酌,然后道:“我要去京城。”
王之仁惊愕道:“你疯了?这个时候去京城,先不说陛下会有如何反应,就说此事,你难道准备因此事而与陛下争吵而决裂吗?吴争,大战随时会暴发!你一旦被扣甚至发生不测,这将让之前你我商议好的一切,化为乌有!”
吴争平静但坚定地说道:“你我之间该说的,方才都谈妥了,就算我不在,张国维、熊汝霖会按计划行事。京城,我必须得去,将士们可以为国家而舍弃自己的家人,我就不能让他们在战场上流血……还流泪。”
王之仁愣了许久,喟叹道:“老夫算是明白了,那两小子的疯劲,就是从你这学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连带着我侄儿一林和那二千多水师……哎,你就是个妖孽!一窝子的妖孽……也罢,老夫说服不了你,你去吧。”
吴争拱手道:“国公保重!”
王之仁拱手还礼道:“老夫别的帮不上你,但此战,老夫定不负你所托!另外,你可以带兵前往,老夫苏州、常州、镇江三府,任由你通行!”
吴争应道:“国公好意心领了。不过我毕竟不是去造反,带兵前往反倒落人口实……我就带一百亲卫前往。”
王之仁想了想,默默点头。
……。
叛军降清的消息传到应天府,引起一片混乱。
这二千多人的前身是仪真与敌死磕的京卫残部和兴国公麾下水师。
特别是京卫残部,那在京城百姓心里,就是战神一样的存在。
要知道,从清军入关之后,明军确确实实没打过这样酣畅淋漓的仗,哪怕是镇国公吴争,他一连串的胜利,几乎都是以众击寡、以有备对无备,同时,也没有如此规模的打过一场攻防战,可二万京卫在仪真面对二倍于己的清军,愣是硬抗了一月有余。
这确实振奋了明人。
也是之前,阵亡将士家人在得不到朝廷全额抚恤联络起来抗议时,得到京城百姓同声共气、积极相应的原因。
甚至在朝廷将江北水师和仪真残部定为“叛军”时,百姓心里都一样以敬仰之心看待这支军队,无数百姓自发地在寺庙为幸存的将士焚香祈福。
百姓心里有一杆秤,只要将士们还在杀鞑子,那就是英雄。
可现在,这尊心中的战神像,骤然之间,就轰然坍塌了。
愤怒的百姓纷纷向官府陈情,严厉追索叛军将士的家人。
特别是之前已经阵亡的那二万将士家眷,更是愤怒到了极点,他们认为这支降清残部,辱没了仪真为国捐躯的英灵。他们聚集在洪武门前力陈,要以最严酷的刑法株连降清叛军的家人。
愤怒的百姓渐渐失控,他们打砸着那些“降清叛军”家人的房屋、家具,甚至放火焚烧。
恶毒地诅咒着那些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降清叛军”家人。
半日之内,有十多人死于这波骚乱,其中大部分是不堪凌辱,选择自尽,或悬梁或投井。
直到官府有所动作,将这些“降清叛军”家人尽数缉拿、并实施通夜宵禁之后,继之前因白条之后的第二次京城骚乱,才渐渐平息下去。
老天都觉得不忍,当夜下起了磅礴暴雨,持续了整整一宿,似乎在为不公而哭泣。
义兴朝廷的反应,几乎与王之仁、吴争猜测的几无别样。
当江北水师投清的消息传来,朝廷迅速做出反应,责令京兆府配合禁军,捉拿水师相关家眷。
旨意严令,上至八十老妪,下至嗷嗷待哺的婴儿,一个反贼家人,都不得放过。
京城百姓次日一早就闻知官府动作迅速,反贼家人尽数缉拿,皆拍手称快。
坊间酒楼茶肆,交谈得都是这个话题。
百姓甚至还纷纷向官府检举漏网的“逆贼”家人,来换取官府的赏钱。
着实令人唏嘘,可悲、可叹!
一个晚上下来,被缉拿之人数,已经超过三千人。
这倒不是禁军和京兆府行动不力,而是另外的将士家人,不都在京城,而是别的州府。
钱肃乐更为直接,先是声明与钱翘恭断绝父子关系,再派人回宁波府鄞县钱家祠堂,将钱翘恭从族谱中除名。
然后上书请罪、请辞。
王之仁是已经知道情况的,他在闻讯之后,跟随着钱肃乐,照样画葫芦,声明断绝和王一林的关系,并上书请罪、请辞。
二人的动作太快,让都察院的御史们只好将连夜写好的弹劾奏疏扔进了火炉。
奇怪的是,朱慈烺没有因此而夺了钱肃乐、王之仁的官爵,反而召二人进宫,好生安抚了一番。
这令朝中大臣们百思不得其解,啧啧称奇。
当然也有少数人,已经口味出了一些不同之处。
但能品出不同滋味的人,自然明白其中厉害之处,纷纷选择三缄其口,以免祸从口入。
第六百八十一章 吴争的反常
吴争入京,已是次日近午时了。
如王之仁所说,苏州、常州、镇江一路申通无阻。
当然,没有旨意,怕是也没有人敢拦,也拦不住。
过丹阳时,朝廷已经得报,镇国公入京的消息。
大朝已散,一时间内阁有些手足无措,只好急禀皇帝,恭候旨意。
朱慈烺也傻眼了,所有人都猜不透吴争的来意。
你说是向震慑朝廷,来个下马威吧,却只带了一百人,不象。
你说是前来探亲吧,也没个文书奏递,象吴争这等爵位,京城那可不是随意能进出的。
可要说脑子烧坏了,前来送死吧?所有人都明白不可能。
眼看着吴争已经离应天府越来越近,听着一声声信使急报,君臣议了多时,也没有个切实可行的应对之法。
直到吴争的请见折子奏递到宫中,朱慈烺一咬牙,下旨准吴争至含凉殿面圣,令内阁四臣(王之仁不在京)及都察院右都御史王翊、新任左都御史钱肃乐、少师兼咨政陈子龙,共七人作陪。
这几乎是义兴朝最强大的阵容了。
倒不是朱慈烺想要给吴争最大的规格,而是朱慈烺确实不明白吴争的来意。
大战将启,朱慈烺也不想多生枝节。
……。
吴争一路如入无人之境,从正阳门直到洪武门,宋安和身边的亲卫才被宫门守军拦下。
从北城赶回来的廖仲平,疑惑地看着吴争。
吴争微微一笑,没有和廖仲平说任何话,独自一人,在内侍的引领下,徒步入宫。
含凉殿中,君臣九人,齐齐看向独自而来的吴争。
没有人主动开口询问。
吴争走到离朱慈烺一丈外,站住。
但也没有开口,只是平静地直视朱慈烺。
这是长达一柱香时间的对视。
这其中甚至没有一声咳嗽,除了刻意屏住的呼吸声,再无别的声音。
终于,钱谦益开口了,他喝斥道:“镇国公为何不向吾皇行臣子之礼?”
吴争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回,眼都没转。
钱谦益有些落不下面了,他愠怒吼道:“大胆!汝眼中可还有君父吗?”
朱慈烺却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吴争。
吴争终于开口了,他回过头来,向钱谦益迈上一步。
钱谦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可马上醒悟到自己失了气势,老脸一红,又往前生生挪了半步,刚要开口时,吴争开口了,“你是谁?”
你是谁?
一般人不认识,都会开口问一声,你是谁?
客气些,问,阁下何人?
不客气些,那就是,你是谁?
虽然吴争语气平静如水,可谁都品得出,这其中的火药味。
吴争怎会不认识钱谦益,在京城时,虽说钱谦益还是个三品侍郎,但也有几面之缘。
如今问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