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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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胜见吴争主意已决,不再劝说,只是求道:“既然如此,属下恳请大人带我同去,带将士同去。”
吴争皱眉道:“我又不是去造反,带这么多人去做什么?如果因此被人诬陷,岂不冤枉?”
陈胜还待再劝,吴争固执地说道:“你好生在此安抚士兵,有鲁监国在,我不会有事。记住,我若真出了什么事,一定要护我爹和我妹安全,还有周……公子。”
陈胜双目盈泪道:“属下记下了,大人保重。”
……。
黄得功看着吴争丝毫没有异议的收下玉佛,他心中大定。
离开酒楼之后,黄得功横想竖想,觉得还是事不宜迟。
随即回县衙套上马车,带着几个护卫赶往绍兴府。
丢信之事,肯定是瞒不过去的。
如果吴争的要求达不到,肯定会声张。
到时自己恐怕就是死路一条。
反而是应承吴争的要求,不但可以化解密信泄露,而且能平添一个得力助手。
可吴争的要求不是他一个县令能做到的,必须通过方国安。
原本黄得功是害怕,可现在,找到了解决的方法,黄得功自以为方国公就算责骂几句,也能对付得过去。
这一路上,黄得功是紧赶慢赶。
他认为,这事能早一点解决,自己就能早一天睡个安稳觉。
吴争决定告,和厉如海、小安离开吴庄出时,黄得功刚刚赶到绍兴府方国安的国公府。
第五十章 有难同当
方国安看着跪在面前涕泪交横的黄得功。
脸色狰狞至极。
他甩了黄得功三记响亮的耳光,外加一记窝心腿。
厉声喝道:“你罪该万死!”
黄得功趴伏在地,饮泣道:“小的就是国公爷的一条狗,死活全在国公爷一言之间,只是以小的看来,若那吴争能归附于国公爷麾下,倒是件好事。请国公爷容小的再活几天,办完了这事,小的任凭国公爷处置。”
瞧瞧,瞧瞧,这姿态放得多低。
大明朝的官,十有七八,就是这德性。
所以才让数十万鞑子占了大好河山。
方国安还真吃这一套,他收敛了怒气,沉声道:“你如何保证那吴争会如你所言,归附本国公麾下?”
黄得功连头都没敢抬,可他耳朵好使,一听方国公的语气,他就明白小命是保住了。
于是哪有不添油加醋的道理?
“禀国公爷,小的来前,正与吴争欢宴。小的还送了一尊唐代玉佛于他。”
方国安听了,也是一愣,唐代玉佛?
黄得功看着方国安脸色,心知方国安也动心了,赶紧道:“不瞒国公爷,那玉佛其实是赝品,是小的前些年从一盗贼手中查获的。不过虽说是赝品,但材质、雕功绝佳,与真品相差无比,单就那块白玉,市价也在千两之上。”
方国安对千两银子没有兴趣,一听说是赝品,就气顺了。
“他收下了?”
“是。他没有一丝推诿,就收下了。”
官场有官场的规矩。
要么不收礼,收礼只……咳。
收了就等于接受了说项,如果再反悔,这就代表人品有问题,以后名声就臭了。
没有收礼不办事的道理,这是官场不成文的规矩。
听到吴争收下这份大礼,方国安确实有些信了黄得功的话。
方国安原本就有收揽吴争之心,只是吴争当日没有顺他的意,所以心里不爽。
想到吴争这次为了一座赝品玉佛,主动要来投靠自己,想想都觉得过瘾。
可方国安也有怀疑,他问道:“吴争就没有别的要求?”
黄得功连忙奉承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国公爷的火眼金睛。那吴争贪得无厌,竟想请国公爷赏个副千户的职缺。”
方国安听了,不怒反喜,一个副千户,就算是个正千户,他也肯拿出手。
如今的朝廷,可不是以前的朝廷,封赏个千户,那等于甩大白菜一般。
当然,甩得都是空帽子,也就是说,有名无实。
可吴争不一样,他一定是实缺,就算不给他补兵员,他麾下已经有了三百户。
所以,方国安笑了。
人最怕无所求,所谓无欲则刚嘛。
但凡有所求,就能被控制。
方国安自信自己能控制得住这个有所求的吴争。
“论罪,你罪该万死。不过本国公看在你往日忠心的份上,不为己甚。这样,你回去告诉吴争,就说副千户之事,本国公答应了。让他把密信交出,同时尽力掌控染湖卫所,听本公命令行事。此事办得好,本公不但不降罪于你,还会重重赏你。可听明白了吗?”
黄得功连忙拜伏道:“小的谢国公爷不杀之恩。”
“去吧。”
……。
吴争硬下心来,决定告。
可做为穿越来的后世人,吴争不存在愚忠的问题。
做该做的事,不代表着直不楞登去送死。
吴争一路上,还是动了脑筋的。
要扳倒方国安,确实很难。
特别是方国安掌握着朝廷一半的军队,也就是说,真把方国安惹毛反了,这小朝廷等于垮掉了。
小朝廷少三万人,满清就多了三万人,此消彼涨嘛。
所以,吴争做了两个决定。
在路上,吴争特意在到了绍兴府时,先找了家店栈,写了一封信,让小安立即送出。
之后,吴争带着厉如海,去了张煌言的宅子。
倒不是吴争想祸水东引,祸害张煌言。
而是吴争下意识地将张煌言当成自己的大哥。
心里有事找大哥嘛。
还有一点是,吴争觉得,直接向朱以海告,恐怕真会招来不测,帝皇心术,君威难测,这个道理吴争还是懂的。
把自己与张煌言绑在一起,就等于与张国维、钱肃乐绑在一起,和这三人绑在了一起,等于与朱以海绑在了一起。
这叫有难同当。
说到底,吴争心思还是很坏的。
……。
张煌言是个急性子,可能是因为张煌言此时也年轻吧。
他在听了吴争陈述之后,立即拖着吴争前往钱肃乐的宅子。
这个时辰,两更天,恐怕也只有象张煌言这样的人,才会毫无顾忌去敲开上官的门。
钱肃乐也是个刚正不阿之人,听完事情详细之后,在张煌言的竭力唆使下。
三个一起去敲张国维家的门。
张国维的性格显然与前二者不一样。
听完之后,张国维看着吴争,冷静地问道:“除了密信,你还有什么证据?”
吴争答道:“有县衙捕头厉如海为人证。厉如海就在门外,张尚书若要询问,可传他进来。”
张国维摇摇手道:“不必了,还有别的吗?”
吴争一愣,心道,这还不够吗?
钱肃乐、张煌言也是如此表情。
张国维轻叹道:“当然不够。吴争啊,你还年少,许多事只看见表象。这封密信你是从何处得来?上虞县县衙,对吧?”
“是。”
“人证也只能证明,是从黄知县书房偷出了这封信。对吧?”
“是。”
“所有的证据,只有密信的称呼,将方国安联系起来。对吧?”
“是。”
“那如何证明方国安与敌私通?”
“啊?”
“吴争,我问你,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满清贝勒为了离间监国与方国安君臣之间的关系,故意写了这封信?”
“呃……?”
张国维喟叹道:“吴争啊,虽然本官相信你一片为国之心,也相信这封信真正的意思,但这事真要到了监国殿下面前,根本经不住方国安一句话。”
张煌言怒道:“什么话?”
“方国安可以反问,如果有一天,从满清贝勒处来一封密信,被人截获,信的抬头是你或者钱大人,你们又该如何自辩?”
第五十一章 老夫聊发少年狂
听了张国维的话,吴争、张煌言、钱肃乐三人面面相觑。
沉默了许久,吴争不甘心地问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这事如果再拖下去,那后果只会一天比一天严重。真等到鞑子南下进攻的那一天,钱塘江防线反戈一击……呃?”
不想张国维嗤声道:“放肆。吴争,本官念你心中一份赤诚,不与你计较。你可知道,就算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此时告方国安,殿下若治罪,等于将他逼反,朝廷立时倾覆。”
吴争抗声道:“可如果任由他卖地求荣,最后的结局,并无二致。”
张国维蹩眉喝道:“那也比现在当即倾覆要久的多。”
吴争傻眼了。
他看看张煌言,又看看钱肃乐。
心中觉得一股子闷气盘旋,一时血气上冲,“噌”地起身道:“讳疾忌医,宁可眼睁睁地坐视灭亡,也不肯引刀一快,断臂求生,大明就是这么亡的。”
张国维大怒道:“竖子不足以谋大事。”
吴争嘿嘿冷笑道:“张大人是太老了,人老心更老。诸位大人都觉得这是个恶疮,不能捅破,那么就请坐视吧。我吴争言轻位卑,愿以这条烂命,为诸位大人抛砖引玉。告辞!”
吴争愤然离去。
看着吴争的背影,张煌言一跺脚道:“朝夕道夕死可矣。吴兄弟,我陪你同去。”
钱肃乐默默地低着头,好一会,他抬起头来,看着张国维道:“大明老了,方有此劫难。你我也老朽了,竟不如一个少年人看得真切。与其苟延残喘多活一年半载,不如慷慨赴死,以留一个清名。张大人保重!”
说完拂袖直追。
张国维一脸懵懂,他呐呐道,我为朝廷、为监国、为江山社稷计,这难道错了吗?
错了吗?
真的错了吗?
一次次的扪心自问,让张国维觉得越来越没有底气。
看着洞开的大门,张国维突然放声引吭道:“老夫聊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话音中,张国维昂挺胸,走出门外。
远方的天色渐渐亮起,吴争、张煌言在前,钱肃乐中间,张国维远远跟随。
他们的目标是王府,监国鲁王的玉府。
……。
黄得功连夜回始宁镇。
到始宁镇时,天色也刚刚亮起。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了结此事,便换了顶轿子,赶往吴庄。
此时的吴庄正堂里,吴老爹、吴小妹、陈胜、二憨、沈致远五人沉默相对。
怎么办?
该说的话,这大半个晚上都说过了。
最好的结果和最坏的结果五人都已经一一剖析过了。
剩下来的,就是默默地等待。
吴小妹“噌”地起身,对吴老爷道:“爹,要不我去和周公子说说此事?”
吴老爷蹩眉道:“那不过孽畜带回的一个公子书生,身带残疾,他能有什么办法?终究是个外人,就别添乱了。”
吴小妹道:“女儿观其言行,绝非寻常人家的公子,或许他家有亲人、朋友在朝为官也说不定。就算没有,至少见多识广,也能出出主意不是?”
吴老爷没好气地道:“要是他家有亲人、朋友在朝为官,怕也不会被你哥带回庄子来了。”
这时池二憨突然插嘴道:“老爷,让小姐去试试,或许有用。”
吴老爷嫌弃地瞥了池二憨一眼,道:“长本事了啊?干了个破总旗,连老爷都敢忤逆了?在吴庄,我的话不好使了?”
瞧吴老爷子这威风的,可别说,池二憨、宋安还就吃吴老爷这套。
想当初,五、六岁的年纪,那个冰天雪地的夜里里,二人窝在始宁街南端城隍庙前奄奄一息,被吴老爷收养到现在。
可以说,吴老爷对他们是真正的恩同再造,没有吴老爷,二人早死了。
池二憨或许敢忤逆吴争,但绝不敢忤逆吴老爷。
人嘛,总得有所敬畏,总得感恩图报不是?
否则,和畜生有何区别?
可这次,池二憨还真的忤逆起吴老爷了,“老爷,都到了这个份上了,我们总得做点什么吧?去求求周公子,或许真能帮得上忙。就算帮不上,咱们也没损失不是?”
这话确实在理,吴老爷不过是碍于这张颜面。
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吴老爷一直恪守君子之道,以“耳不闻人之非,目不视人之短,口不言人之过,庻几为君子。为善不求人知者,谓之阴德”时时自省。
君子不求人。
可如今独子身处险境,吴老爷终究是狠不下心肠来,池二憨说得没错,无非是求人罢了。
挥挥手,吴老爷道:“那就去吧,如果人家不乐意,千万别强求。”
“唉。”吴小妹赶紧应了一声,出门而去。
这时,下人来报,黄知县来访。
吴老爷、陈胜、二憨、沈致远面面相觑。
来得太快了吧?
吴争昨晚近午夜才离开吴庄。
怎么算,也得现在才能请见监国出吧?
就算当即事,从绍兴府派兵前来,怎么也得晌午时分才到。
况且,黄得功不过是个县令,缉拿可不是他的本份事。
陈胜沉着脸道:“吴老爷子放心,有我和三百多将士在,定保吴庄无恙。”
吴老爷从陈胜处得到了信心,于是道:“那就让他进来吧。”
听听,当地父母官到访,咱吴老爷子,就一句话,让他进来吧。
这风度、这风范,没了边了。
黄得功听了下人回复,心中一愣。
暗道吴家虽不是望族,可在始宁镇,那也是百年之家了。
这迎来送往的待客之道,也不懂吗?
吴争年少不懂事,没得吴老爷一大把年纪,也这么不懂事吗?
不过黄得功心中有急事,倒也不讲究这。
提着衣摆碎步快走,进了吴家正堂。
一进去,就看见吴老爷四人正襟而坐,目光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
瞧模样,这不是刚起身,而是一夜未眠了。
黄得功惊奇地现,这四人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连起身见个礼都欠奉。
“吴翁早啊。”黄得功尴尬地拱拱手道。
吴老爷手一引,道:“黄县令起得更早。黄县令,请坐吧。”
第五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