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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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媺娖“寝宫”禀报。
这是今晚之事的一个转折点,如果之前是误会,那现在已经不完全是误会了。
其实这事,倒真不是董应第所事先策划的,他还没有这个能耐,先不说方正的钱肃乐不可能答应董应第玩这般“莫须有”的阴谋,就说吴争去钱肃乐住处,也是临时决定。
第二百八十章 欲加害
如果不是张煌言的“挤怼”,吴争本就没有去找钱肃乐的意思。
很多赶巧的事凑上,引发了这场本不该发生的大乱。
而董应第的反应确实非常快。
他在听闻此事之后,第一个反应就是感到机会来了。
董应第立即串连其它御史和几个朝臣,赶至廖仲平处,为得就是阻拦廖仲平前往调解。
天下没有无缘无故的爱,自然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董应第之所以一心与吴争做对,要置吴争于死地,其实说穿了也很简单。
利益二字。
从表面上看,吴争与董应第并无交集。
可事实上不然,吴争触动了董应第这一部分官员的奶酪。
之前鲁王朱以海监国时,方国安与王之仁截留绍兴府周边十数县的数十万赋税,这其中有董应第一众的影子。
试想,方国安当初在钱塘江东岸驻囤,而王之仁更是远在定海。
绍兴府周边十数县的赋税就算二人想截留,又如何转运至东、西两地?
这征收、运输都需要人手,更需要朝廷上层的协调和当地官府的配合。
做为户部尚书的董应第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不言自明。
朝中重臣不是没人猜想到,而是忌惮方国安、王之仁手中的军队,生怕逼反了二人,引来灭顶之灾。
而朱以海是真不知道,他没有那种洞察力。
照说这样,董应第他们也迁怒不到吴争头上来。
但吴争的迅速崛起,方国安的叛变,到吴争倡议废黜朱以海,拥立朱媺娖。
到最后吴争将梁湖卫所整合成铁板一块,几乎绍兴东南,成了国中之国。
其实朝廷已经失去了对绍兴府东南数县的征税能力。
绍兴府就这么八个县,蛋糕只有这么大。
吴争多分了,自然有人少分了。
所谓挡人财路,无疑于杀人父母。
恨,就是这么来的。
但这恨还不至于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这也是董应第一直以来,只要有机会,就拉动一帮子官员弹劾吴争的原因所在。
那个时候,董应第等人只是想将吴争拉下马,而非一定要致吴争于死地。
但从吴争北伐起,特别是占领杭州府开始。
这事的性质就变了。
人心,除了贪婪,还有一个重要的负面情绪——妒嫉。
妒嫉,俗称眼红。
吴争在杭州府的风生水起,让董应第等人眼红。
这与方国安掠夺杭州半个城,拉回二十船财物不同。
如果说方国安抢了一箩筐鸡蛋,那么吴争就是连生蛋的鸡都没放过。
加上方国安资历深厚,且从朱以海监国,一直是国公爵。
所谓柿子得挑软的捏嘛,在董应第等人看来,吴争根基浅薄,窜起太快,自然不能与方国安相提并论。
窜起太快,也有一句俗话形容,那就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董应第等人就想吴争摔下来,逻辑很简单,杭州府没了吴争,朝廷就能掌控杭州府及周边的赋税权,而朝廷的赋税征收,又怎能绕得过户部?
可董应第等人无法预料到,吴争可以一路高歌急进,在他们眼中稳如泰山的清军,居然连连溃败,生生让吴争捡了个大漏。
这个时候,董应第等人发现糟了,昔日根基尚浅的少年,突然成了一个他们无法撼动的巨人,至少从实力上而言,已经形成了辗压之势。
这个时候,董应第等人内部产生了分岐。
两种方案,一是与吴争握手言和,从此休戚与共。二是水火不容,你死我活。
握手言和,自然是皆大欢喜,政斗从来不以投降和言和为羞耻,只论成败,对于这一点,董应第等人卫熟能详。
可问题是,吴争与寻常人不同,说他年少气盛也好,嚣张跋扈也罢,他没有一个成熟的政治家该有的包容和宽恕。
这一点,已经不是秘密。
其实只要吴争可以在闲暇之余,拿眼角的余光去扫一眼董应第他们,或许今日事变的后半段就不会发生。
可吴争没有,准确地说,不会。
正因吴争“气盛”,变相地断绝了董应第等人向吴争的靠拢。
促使他们为保权力和利益,与吴争死嗑到底。
说到底,一切还是为了两个字——利益。
朝中的权利是有限的,可官员相对是无限的。
如何以无限的官员去瓜分有限的权力,占据其中的大头,这是一门学问,也是一切政斗的根源。
董应第是万历年间进士,老资格了,否则也混不到户部尚书的高位,他前后历经五朝,见识过党争,也见过魏忠贤的垮台,他是政斗的亲历者。
在他心目中,吴争的危害远胜于清军。
日思夜想,都在寻找扳倒吴争的机会,所以,事变一发生,他的反应非常快,那就是趁此良机,铲除吴争。
这事听起来很难,吴争那可是数万大军的主帅,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哪怕是一部尚书,要杀吴争,也是难如登天。
可在董应第看来,这很容易。
其实在董应第心里,一样不相信吴争会在此时谋反,说难听点,以他的判断,如果吴争真想篡位自立,何须亲自行此大逆?
只要将山寨中他的军队撤走,然后借清军之手,对山寨来个一窝端,到时不但心愿达成,还可以为监国、朝廷复仇的名义,占据与清廷战与不战的主动权。
回来亲自行此谋逆之事,脑子烧坏了恐怕也不会傻到如此。
确定了吴争不会谋反,这才有了董应第接下去的计划,只要吴争不是谋反,那么他对两军的火拼就会有节制,有了节制就会有留手,有留手就是自己发动的最好时机。
杀人,其实不要大费周章,真的要杀人,只须一刀。
甚至刀都不用太好,钝的、缺嘴的,哪怕是把柴刀,足矣。
有廖仲平的一营近卫军,让董应第成竹在胸,近卫军代表的是朱媺娖和朝廷。
只要吴争没有谋反之意,那么近卫军的到来,就会让他失去警惕之心,至少能令他减少戒备。
夜幕之中,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不是吗?
第二百八十一章 风满楼
廖仲平急往朱媺娖住处赶,他心中隐隐感觉不对劲。
但真要他回头去阻止董应第,他也下不了决心。
没错,他是这个时代忠臣的代表之一。
这个时代忠臣有两种,一种是忠于皇室或者说忠于国家,简单地说,他们忠诚的是那个位置,也就是说谁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就忠于谁。
另一种是忠于个人,只效忠于某个人。
廖仲平属于前一种,忠诚的是那个位置上的人,这也是朱以海被废黜,廖仲平并无任何异议的原因。
如今,这个位置上是朱媺娖,所以,廖仲平的效忠对象就成了朱媺娖。
他现在所希望的就是,一切变故能拖到朱媺娖颁下谕令,那么他就可以无所顾忌地执行。
而这时,廖仲平被迎面而来的张煌言给拦下了。
平岗山寨,三面环山,相当于一个山坳。
这就象个巨大的密封罐,不,准确地说,象个回音谷。
两军此时数千人的吵杂,已经被回音激出了巨大的声浪。
只要不是聋子,都会听见。
张煌言此时非常后悔,他责怪自己当时应该与吴争好好谈谈的。
如果这样做了,或许就没有了现在之事。
张煌言也是来找朱媺娖的,他的脑子思路非常清晰,这种书面下,只有朱媺娖能化解凶险。
这时迎面撞上廖仲平,张煌言冲口就问:“廖指挥使,对面情况如何,可有伤亡?”
张煌言如今已是右副都御史,加嘉议大夫,兼吏部左侍郎之职,地位远在廖仲平之上,就算廖仲平心里再急,那也得回话。
“回张大人,下官也不清楚,正想向监国殿下禀报,以殿下谕令行事。”
这回答令张煌言非常不满意,张煌言厉声喝斥道:“廖指挥使掌控近卫,拱卫殿下,如今山寨中两军发生如此恶劣对抗,廖大人竟声称不知情?既然不知情,就该前往验看,否则就算殿下当面,本官也要弹劾你不作为。”
廖仲平是里外不是人了,急忙辩解道:“下官原本确实准备带人去验看的,可不想行至屋外,正好碰上董尚书,他带十数官员赶来,督促下官率军平叛乱,下官深知此事关系重大,不敢答应,只能前去禀报殿下,听殿下裁断。”
这话令张煌言大惊,张煌言的政治敏感非常灵敏,董应第数次在朝堂上弹劾吴争不果,而此次吴争归来之前一天,董应第还在串连官员弹劾吴争。
如今又从廖仲平手里接过一营近卫军的指挥权,意欲何为,不言自明。
张煌言急了,不仅仅是因为吴争与他交情深厚,更重要的是张煌言很清楚,如果吴争真的不幸死在董应第手中,那平岗山寨恐怕就完了。
张煌言与平岗山寨将士有过数次接触,太明白吴争在象陈胜这些将领心中是怎样的一个存在,
可以说,一旦吴争有事,那这支军队立马就会与近卫军刀兵相见。
而在清军对平岗山虎视眈眈的节骨点上,内乱无疑于自杀。
想到这,张煌言冷汗从额头上唰地流了下来,急怒道:“殿下所授军权,岂容你私相授受?今日没事则罢,若有异变,杀你十次都难消你的罪过。”
被张煌言这么喝斥,印证了廖仲平心里那丝隐隐地担忧,一时之间,廖仲平有些木愣了。
张煌言跺着脚道:“你还不赶紧前去控制军队,难道真要看到山寨中血流成河吗?”
廖仲平这才反应过来,急忙转身,却又回过头来,急道:“那殿下那禀报……?”
张煌言急挥手道:“本官正要去见殿下,此事由本官禀报便是,快去!”
廖仲平这才往回急赶而去。
……。
当张煌言见到朱媺娖时,朱媺娖已经闻讯,正准备带人出门。
“张大人如何急来见本宫,所为何事?”
“殿下,出大事了。绍兴府近卫与靖海候麾下将士,不知因何原因对峙起来,臣来之前,双方已经动上手了。”
朱媺娖一听花容剧变,她瞬间想到了好几种可能。
譬如吴争要政变夺权。
譬如朝中文臣与武将的杯葛已经到了暴发的边缘。
再譬如……朱媺娖想到了吴小妹……。
这么一想,眼泪“唰”地就落了下来,朱媺娖竟不顾有张煌言、郑叔在场,泣声道:“他……真会如此狠心……非要将本宫逼于绝境不成?”
张煌言茫然不知所措,幸好郑叔见机快,沉声道:“殿下切稳住心神,如今局面究竟如何尚不清楚,或许此事是个误会,亦或者靖海候与殿下一样,并不知情。”
被郑叔这么一提醒,朱媺娖回过味来。
想想确实不对,吴争与她刚刚见过面,并对时政交换了意见。
双方虽然不是琴瑟和鸣,但也并无针锋相对、不可调和之处。
按吴争的性子,断不会如此绝情。
朱媺娖急道:“张大人随本宫前往,彻查此事。”
张煌言应道:“殿下切勿着急,此事有些古怪。”
“张大人可是发现异状?”
张煌言将廖仲平的话和自己心中猜测简单地向朱媺娖述说了一遍,道:“臣以为,很有可能朝中有人欲对靖海候不利,想借此扳倒靖海候,甚至加害。”
朱媺娖脸色如冰,尖声喝道:“不管是谁,本宫都会彻查,绝不姑息。”
……。
因身份不同,朝廷迁入平岗山后,山寨西南,也就是谷底这个区域,就成了朱媺娖和一众官员的住处。
山寨正中的忠义堂成了朝廷的议事处,而百姓安顿在山寨东南,最外围才是两军驻地。
而此时,两军围拢的人数越来越多,局势也越来越紧急。
原本,明军一部在丰惠与陈胜部并肩拒敌,有着一段香火情的。
虽说因钱肃乐悍然下令出城与清军决战,令大部分将士伤亡,但幸存的将士也不少。
所以刚起对峙之时,双方士兵还是念及这段香火情的。
毕竟是背靠背杀过敌的同袍手足。
从开始你推我搡,到后来拳脚相加。
这段时间不短。
谁也拉不下脸来,真把对方当敌人。
第二百八十二章 吴争遇刺
可随着人数越聚越多,手上分寸也越来越无法控制。
慢慢地就演变成了对殴。
尽管如此,双方士兵的理性并没有全部丧失,至少没有越过持械相击的红线。
可这个时候,董应第等人率军赶到了现场。
虽是黑夜,可斗殴现场已经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如同白天。
董应第带来的近卫军士兵,从服饰上就与普通明军不同,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本来,近卫军的到来,极大地缓和了对峙双方心中的戾气,毕竟是监国近卫嘛,不买谁的帐,也不能不卖监国殿下的帐。
这在两军将士心中,都是心照不宣的。
要知道,丰惠一战,朱媺娖、吴小妹、周思敏三女对受伤将士比着赛无微不至地照顾,将士们是非常领情的,在将士心中,这三个女子就是天使。
而现在近卫军的到来,使得正在斗殴的士兵缓下了手。
原本这事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问题是,董应第一行肯吗?
董应第带人向前,厉声喝道:“吴争何在?”
此时的吴争正在“殴打”沈致远,不过下手已经不重,这是吴争想为沈致远脱罪。
此时远远闻听有人喊他的名字,抬起头才发现,斗殴的场面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
吴争以为误会有所缓解,于是也松了口气,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