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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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国维没有说话,他在思考。
张煌言眼神闪动,看着吴争。
钱肃乐道:“可笑!照你的意思,我等辅佐鲁王,力图光复大明,只是因为不归附隆武朝,倒成了笑话,成了罪过?亦或者是说,天下汉人都可以自立,不必再拥戴朱姓皇室?”
吴争平静地看着钱肃乐道:“钱大人曲解了吴争的意思。如今山河破碎,天下人心如同散沙,需要一杆号令人心的旗帜。大明皇室就是这杆反清旗帜,人心在明,岂能说这是笑话?吴争以为,眼下再没有比大明皇室更能凝聚天下人心的旗帜了。”
钱肃乐突然道:“你的意思无非是借助大明皇室,进行反清,但事成之后,复不复明,又当别论,因为在你心中,只要是汉人,都可为帝。钱某这次没有说错吧?”
吴争被三人的目光注视,人变得局促起来。
扪心自问,吴争凭借来自后世人的认识,心中还真有这样的想法。
但吴争很清楚,想是一回事,承认不承认,却是另外一回事。
这事,打死不能认。
“钱大人依旧错了。”吴争脸色平静,“用大明的旗帜反清,成事之后,复得自然还是大明。吴争以上所说,皆是针对钱大人言及朝廷与福州隆武帝争夺正统之事。”
这话没错,吴争这番话,起始于钱肃乐询问鲁监国与隆武帝谁是正统。
钱肃乐质问吴争,天无二日,民无二主,应该明确鲁监国与隆武帝谁说正统,谁来主事。
吴争由此答出了,无所谓谁是正统,天下汉人,皆是正统,这个结论。
可在坐三人,心中都明白了吴争话中真正的意思,那就是钱肃乐之前质问的,借助大明皇室,进行反清,但事成之后,复不复明,又当别论。
这话如同一汪清水、洪流,直接灌入了三人心里,这与他们早已形成有观念格格不入,甚至剧烈冲突。
但三人心中,都不得不承认,吴争说的……有道理。
大明享国二百多年不假,可在历史长河中,只是一小部分,汉人,才是真正贯穿始终的主人。
可这话,没人再提。
不敢提,不忍提,提了与事无补,不如不提!
吴争有些后悔,好限说这些做什么呢?
本来自己在三人心中有个好印象,可这么一说,不知后果是什么。
可这些话,对于吴争来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明亡有其内在必亡的原因,但天下汉人何辜?
如果大明依旧是原来的那般模样,就算反清成功,依旧逃脱不了因果循环。
清必须反,明该怎么复,这才是吴争说这番话的重点。
从苏醒之后,吴争一直以为他的敌人是鞑子,可回到绍兴,吴争现,他的敌人不仅仅是鞑子,从某方面来说,自己人比鞑子更……可怕。
譬如说,民众!
清军已经占领杭州,而朝廷竟然没有动员绍兴府的百姓。
百姓依旧如醉生梦死一般,吃着瓜看着热闹。
似乎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远在天边。
除了悲天悯人地喊吧几句掉两滴眼泪之外,就再也想不起要做点什么,该做点什么。
譬如说,朝廷。
鲁监国算是个明主,至少他还肯将私产拿出来,救济贫苦。
可他却不同意承认隆武朝,因为一旦承认了隆武朝,那他的监国之位就会失去。
方国安、王之仁两个国公,那更是死活都不肯松口。
原因很简单,一旦南北合并,他们或许能保住国公之位,但很显然,军权就会旁落。
受张国维三人之前借酒泄心中的苦闷影响,吴争无法不倾吐心中的郁闷。
哪怕会因此带来不可预测的后果,吴争,不悔。
不仅不悔,吴争觉得,他还有话要说,不说,宁死。
“三位大人想必都知道,嘉定总兵是吴争亲叔,他战死在嘉定东城门。其实,他完全可以不死,当日最后一战,清军破东门之前,叔叔身边还是三百余人,这是追随他多年的嫡系,个个都是老兵。”
吴争眼睛里有热泪盈出。
第二十六章 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有这三百余老兵,叔叔完全可以撤退。哪怕象吴争一样,渡海回绍兴,以叔叔的官阶,想必定会受监国殿下重用。有这三百余老兵,最多三个月,叔叔又能组建起一支五、六千人的军队。可叔叔不肯撤,他决意以身许国,与城共存亡。吴争以为,叔叔当时心中所思所想,绝对不会是想护佑这个千疮百孔的朝廷。吴争以为,叔叔无非是想为嘉定城中,那些故土难离的绅民,尽绵薄之力。”
说到最后,吴争哭了。
没有人去指责吴争的失态和无状。
钱肃乐缓缓端起桌上酒碗,起身举碗遥敬,然后将碗中酒洒在地上,疾呼道:“壮哉吴总兵!未曾与吴总兵在阳间谋一面,是为肃乐此生最大之憾事。”
他将碗置于桌上,对吴争道:“吴总兵求仁得仁,虽死犹生,可你,却枉顾为臣之道,言大逆之事,与汝叔不可同日而语,若非今日有言在先,钱某必将你绳之于法。”
吴争此时已经看淡,虽说前生敬仰钱肃乐为抗清名人,但理念不同,不可强求。
吴争说了四个字,“愚忠之人。”
钱肃乐大怒,吼道:“黄口小儿,可知何为愚忠?”
吴争平静地回答道:“忠于一家一姓者,是为愚忠。”
“你……!”钱肃乐被气得一时语塞。
吴争道:“士之才德盖一国,是为国士。侠之大者,为国为民。国士与匹夫,都没有说到要忠于一姓。钱大人饱读诗书,想必不会不懂此中深意。”
钱肃乐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眼神,盯着吴争。
张煌言长叹一声,起身向吴争长揖道:“煌言窃以为,令叔吴总兵之死,是为殉道,血溅轩辕,他以鲜血和性命惊醒世人,激励天下义士反抗满清。所谓闻道不分先后,吴争,愚兄受教了。”
吴争愕然,下意识地回礼。
张国维入神地注视着吴争,完全不顾忌自己的形象。
朝闻道夕死可矣!
张国维一直以为自己从弘光朝灭亡之日,心已死。
我本有心杀贼,无奈乏力回天。或许这就是张国维自己对自己的盖棺定论。
弘光朝,百万大军说灭亡就灭亡。
清军一路南下,明军一路南撤。
连个象样的胜仗都没有。
以至于,听说吴争杀了一百多鞑子,就将此视为南朝最大的胜利。
好不容易拥立起鲁王监国,却不想大权旁落不说,内斗不止。
方、王独揽兵权,截留钱粮。
没有钱粮,如何战备?
鲁王虽是难得的明主,可终究格局不大,只顾着鼻子下一亩三分田,与南方隆武帝龌龊不断。
自己名为兵部尚书,可真正的权限怕是连个兵部郎中都不如。
所以,张国维不闻不问,就当自己死了,等着不忍言的那一天到来。
或许,死,是真正的解脱。
可现在,张国维现,自己一直以为死了的心,其实并未死透。
铁树开花,枯枝芽,只在弹指一挥间。
缘于吴争的这番话。
张国维突然明白,吴争说得对,大明亡不亡确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抗清,重要的是护佑这汉人江山。
数千年来,朝代更替司空见惯,唯一不变的是,汉人!
自己也是汉人,那就为汉人而战。
这样想来,心中对朝廷的不堪和龌龊,就不再纠结。
张国维起身,郑重向吴争长揖道:“吴总兵之所以死,不是求仁得仁,也不是想以死警醒世人。将心比心,以老夫体悟,吴总兵是无奈,四面皆敌,独木难支。我本有心杀贼,无奈乏力回天。哀莫大于心死,吴总兵死得冤啊!”
“今日之后,朝廷还是朝廷,张国维还是张国维。为自己而活,为天下汉人而活。为自己而战,为天下汉人而战。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国维在这谢过了。”
吴争是真懵了,对于叔叔的死,自己同样一番话,在三人听来,有着三种不同的解读。
钱肃乐领悟到的是吴总兵求仁得仁。
张煌言领悟到的是吴总兵血溅轩辕,以死激励世人。
而张国维的体悟是吴总兵是无奈而死,绝望而死。心死,是以人死。死得冤!
都说真理有千张脸。
又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同样一件事,站的立场不同,得出的结论这不一样。
就算立场相同,每个人的心性不同,所处的位置不同,也一样感悟不同。
今日,吴争总算是体会到了,世上本无对错,唯有成,败!功,过!
……。
吴争离开时,三个都醉了。
世人皆醉,唯我独醒。
吴争感觉不是自豪,而是……悲哀、无奈。
醉倒的三人,身居高位,饱读诗书,他们明明懂,却装作不懂。
永远无法叫醒装睡的人。
吴争也只能装作不懂,为了保命,为了在这乱世之中活下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今日四人所言,就当成一场梦,梦醒之后,无人会再提及,那就这么翻过去吧。
吴争回到江边时,已是子夜。
看着无数人在火把的映照下,直直地站在岸边。
吴争知道,他们是在等候自己。
吴争眼中有泪,心中有暖意。
这些人,才是自己可以依仗,该守护的人。
宋安、二憨、陈胜三人涌上前来,“恭喜百户大人!”
身后军民,一个个喜笑颜开。
升官,总是高兴的。
而军民,更明白吴争升官,表示着他们被朝廷接受。
这叫与有荣焉。
吴争的眼神的余光,看见了人群后周思民的锦衫,那一抹鹤立鸡群的清冷,就算是想掩藏,也掩藏不住的。
站在周思民面前,吴争能从周思民的眼睛里看到那抹隐藏的关切。
“贤弟,江风浸骨,你身上有伤,还出来做什么?”
“你……可一切安好?”
“好。自然是好的,明日愚兄就去兵部取文书、印信,然后带军民回始宁镇吴庄。”
“那就好。”周思民脸上有笑,“如此,我要能走得安心。”
吴争一愣,脱口问道:“走?贤弟要去哪?杭州府已经陷落,你还有何处有亲人可投?”
第二十七章 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婢女了吧
周思民清冷的眼睛中有一层薄雾,“破家之人,何处不可安家。大哥放心,方才从绍兴府军兵处打听到,我还有亲人在南边,所以我想南下福州。”
听到周思民要离开,吴争心中竟隐隐一痛。
吴争不清楚,为何心会痛,但吴争很清楚,周思民南下是正确的。
绍兴离杭州太近了,吴争不知道清军何时南下。
但吴争清楚,清军一旦南下,绍兴府将沦为战场。
与其留下惨遭不测,不如南下。
至少可以活得久些。
可吴争心里真的不舍,于是说道:“你要去福州,我不拦你。可福州遥遥数千里,你身上带伤,身边就一个管家、一个侍女,叫我如何放心?这样,你在吴庄把伤彻底养好了再走,到时我派二憨带人护送你去。”
周思民眼睛里的薄雾更浓,“不必……。”
吴争却强硬、霸道地打断道:“此事就这么定了,我是你大哥,你就得听我的。”
说完,冲周思民身边的郑叔和小蛮道:“江边风大,快将你家公子送回帐篷里,明日一早,随我回吴庄。”
“唉。”小蛮这次应得很干脆,甚至眼睛里有些笑意,完全不象之前,总与吴争挤怼。
这让吴争有些傻眼。
……。
这是个不眠之夜。
数百军民在江边簇拥着吴争,经过今日之事,百姓们对吴争依赖之外,更加了一份敬重和感恩,他们视吴争为他们的守护神。
“监国有令,随本官而来的明军俘虏,一律整编进本官麾下,与本官原有人马编成三个百户所,陈胜、池二憨暂代百户之职。”
“各位乡亲,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朝廷同意让你们留下,监国殿下还特意赏赐了二千两现银,以作各位安家之用。”
“明日本官就为你们去海边挑选适合居住的地方,然后派人去建造房屋,你们之中青壮,也须随同一起出力。争取七日之内,让大家都有个家。”
“会操船的,身体强壮的打渔,妇孺老幼做出力所能及的,譬如浆洗缝补、烧水做饭,其余男丁随我去吴庄种地,你们其中有识文断字、懂算数之人,可去宋安处登记,入始宁镇吴家铺子做活。”
……随着吴争的话,江边迅忙乱起来。
可人人脸上都有笑容,因为他们知道,从今夜起,他们有家了。
池二憨悄悄来到吴争身边。
欲言又止,一副憋屎状。
吴争正忙着,不耐烦地问道:“有事就说,没事就滚。有闲功夫帮陈胜和小安子维持秩序去。”
二憨呐呐道:“少爷,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重要吗?”
“好象……重要。”
“那就说。”
“可我答应了周公子和郑叔不说。”
吴争不解地看了二憨一眼,“既然已经答应别人不说,那就不要说。男人,要言而有信。”
池二憨咧嘴笑道:“就知道少爷不会逼我的。”
吴争眼珠子一瞪,“快说!”
二憨翻翻白眼道,“少爷刚刚说,男人,要言而有信。”
“你跟了本少爷十来年,不知道少爷是例外吗?”
“可我答应了周公子和郑叔不说的。”
吴争不耐烦地挥挥手道:“爱说不说,少爷忙着呢,滚。”
池二憨小心翼翼地问道:“少爷不生气?”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