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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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方面来说,王之仁说的对,定海水师如今就是守住应天府必不可少的一支战略部队。
无定海水军则无江防,无江防则无应天府城防。
吴争失望地道:“这么说来,就眼看着镇江府落入清廷手中?”
王之仁突然微微一笑道:“镇江府虽然地处紧要,但依本公估计,清廷也未必敢再打下去。”
“此话何意?”
“经之前一场水战,清军的伤亡比定海水师更大,也就是说,只要定海水师还在,清军就不敢渡江,当然如果临安伯执意收复镇江除外,因为这会让清廷彻底失去经略江南的可能。换而言之,虽说北岸囤兵数万之众,可如果这支军队有了闪失,江北数十府就在短时间失去了足够的兵力压制民众,就会一片大乱。换作是临安伯,敢继续打吗?”
吴争闻听点头称是,王之仁说得在理,如今清廷在西北、西南与湖广、江西,还有绍兴府三路用兵,兵力已经捉襟见肘,如果再在长江沿岸损失大军,那江北至北直隶恐怕再无一寸安乐之土了。
这么一说,吴争心中倒是松了口气,其实吴争心里清楚,自己也打不下去了。
甚至这应天府也是意外得来的,若不是从土国宝口中听说应天府守军薄弱,就算吴争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如此狂妄。
从北伐以来,手中六、七万大军,折损数早已超过二万人,而要部署在这么大一片光复的疆土中,所剩的这些军队还远远不够。
刚刚得到消息,绍兴府陷落,池二憨增援绍兴府的五千人已经被拖在平岗山,无法回援应天府了,而他留在杭州府的五千人,根本不能动。
当初留在杭州府的只有六千新兵,加上池二憨带去的五千人,也才一万一千人,万一多铎挟攻破绍兴府之势渡江北上……这一万一千人万万动不得。
吴争这时才感觉到手中兵力的拘紧度,竟比清廷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之仁看着吴争脸色阴晴转换,沉声道:“吴争,不是本公依老卖老,锐意进取固然是好事,但任何事过犹不及,你此次北伐已经赚得盆满钵满,此时需要的不是进攻,而是整固。如果不能见好就收,恐怕对朝廷、对你自己都是一场灾难。你可知道,你所光复的几府之中,有多少清廷细作?你可知道,这几府之中,你留下多少驻防军队?本公可以负责任地说,再不加以整肃,一旦乱起,便燎原之势。”
吴争听了暗自惊心,他是清楚所占各府的驻军的,为了召集最大限度的兵力,偌大的苏州府,仅留有八百驻军。
八百啊!其余各府,可想而知。
所以,吴争对王之仁的话深以为然,点头道:“兴国公金玉良言,吴争受教了。只是,就算我肯停战,清军也未必肯善罢干休。”
这话也有道理,清廷一个月之内,丢失包括应天府在内的数府之地,吃了这么大亏,岂能善罢干休?
可王之仁闻之微微笑道:“这临安伯就不必担心了,清军已经有议和之意。”
吴争脸色突然一凝,冷声问道:“哦?这么说来,兴国公是已经联络过清军了?”
这话非常尖锐,甚至可以说是尖刻。
就差点直接指证王之仁通敌了。
吴争的话音一落,场内气氛顿时凝固起来,吴争与王之仁两边的将领立即手按腰间,对立着站起身来。
王之仁盯了吴争许久,突然哈哈大笑道:“你这孩子,你我相交也不少时日了,本公的心性难道你还不了解?投敌之错,本公此生断不会再犯。怎么,你不信本公?”
吴争的眼神有着一抹厉色,瞪了王之仁良久,突然微笑道:“兴国公误会了,吴争只是开个玩笑,如果兴国公要投敌,此时江北清军早已过江,哪还有你我现在坐在这里商议的从容?就算我吴争会投敌,兴国公都不会投敌。吴争自然是信兴国公为人的。”
一老一少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场内的紧张气氛随即化解,变得一团和气,手按腰间的将领亲卫皆若无其事地放松了手劲,装作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尘,互相谦让着坐回原位。
吴争笑完收声,和善地向王之仁道:“那就请兴国公说说详情吧。”
王之仁道:“水战之后第三天,也就是昨天一早,洪承畴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是清廷摄政王多尔衮有意与绍兴府停战,如果绍兴府同意,多尔衮将令多铎停止围剿平岗山,并暂时以实占区为界停止相互攻击,然后双方派人选址和谈。”
吴争扫了一圈,看到众将眼神中有的流露不甘,也有的默然不语,更多的是反视自己。
心中暗暗一叹,如果……如果此时能再多十万大军,不,只要五万,至少就能强攻下镇江府。
可吴争知道,这世上没有如果,此时的妥协是必要的。
欲速则不达,清廷无力再战,自己又何尝不是。
第二百五十八章 利益交换
最主要的是,吴争心里很清楚,自己内部的派系太多,无法形成合力。胜时还好,自己的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下去,可一旦失利,那就是一场灾难,自己的根基太浅了。
这种妥协,与其说是于敌休息,不如说是于己修养生息。
吴争一咬牙道:“此事就这么定了,请兴国公转告清廷,我军愿意停战。”
说完,吴争离席而去,留下身后的吵杂声而不顾。
王之仁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思忖了一会,起身跟了上去。
“临安伯,心有不甘?”在临时行辕内府,王之仁急赶几步,在吴争身后问道。
吴争是知道王之仁跟在身后的,但外面人多眼杂,加上吴争自己也有些事必须与王之仁私下商议,这才将王之仁引进内府。
吴争回头笑了笑,转身迈进一间侧室内。
王之仁会意,紧随而入。
甫一进入,王之仁马上表明立场,“吴争,你可以放心,本公绝无与你作对的意思。还有,清廷派来使者,也非本公邀约,以本公在此战中所建立的功勋,除非多尔衮肯让位,否则再无合适位置能容纳本公。”
吴争懂王之仁的意思,确实以王之仁攻克应天府首功,加封王爵也不为过。
清廷对之恨还来不及,招揽王之仁就很不合适了,况且,绍兴府最大的军权,掌控在自己手里,清廷要招揽,也应该来招揽自己才是,毕竟自己更年青更有实力不是?
吴争伸手虚引道:“兴国公多心了,吴争绝无怀疑兴国公的意思,来,请上座!”
王之仁没有客气,上前坐了主位。
“吴争,其实本公也猜到你有话要讲。”王之仁古怪地一笑。
吴争脸色不变,笑问道:“哦?那兴国公不妨讲讲,我有何事欲与国公商议?”
王之仁看了吴争一眼,缓缓吐出五个字:“绍兴府,监国。”
吴争脸色一肃,王之仁果然阅历丰富,自己还没开口,他便已经猜到了。
王之仁悠悠一声轻叹道:“其实你不必说,本公也要找你。此处没有第三人,我也就明讲了,鉴于成祖严令,皇室中人,自幼养尊处优,却不学无术,不足以领导天下明人反清复明。虽说长平公主聪慧且心系大明宗庙,也是你执意拥立,可毕竟是个女子,也不通军政诸事,扶持她为一杆旗,我并无异意,可如今应天府光复,这可是号令天下的最好时机,以长平公主一介女流,恐怕难以服天下人心,你以为然否?”
吴争直直地看着王之仁,良久问道:“以兴国公之见,谁合适?”
王之仁眼神一缩,反问道:“你可有人选?”
吴争摇摇头道:“我依旧认为是长平公主监国合适。”
王之仁一愣,他非常意外,本以为自己推心置腹的话能引出吴争的心里话,哪怕吴争此时口出狂言,说他自己合适,王之仁也不会象现在这般意外。
愣了半晌,王之仁道:“难道你要拥立长平公主登基不成?”
吴争摇摇头道:“我在绍兴府就说过,长平公主可以监国,也可以登基,但我更认为公主适合监国,不适合为帝。”
王之仁更为不解,“那你究竟何意?要知道,光复应天府,拥立皇帝,如此贪天之功,有人就算穷尽一生,都将无法企及。难道……呃,你竟不想拥立皇帝?天啊!”
王之仁发出一声惊叹,“你不会是想让长平公主在应天府监国吧?”
吴争清眉一挑,平静道:“有何不可?”
“你……吴争,你可知道,如果拥立一个皇帝,以应天府为都,权力、大义都将在你手中?”
吴争自然明白这些,这个时候就算自己要拥立长平公主为女帝,只要向王之仁开出足够令他动心的筹码,王之仁也会答应,否则,王之仁肯定不会随自己而来,并在开头说出这么一番话。
而只要王之仁站在自己这边,那么整个绍兴府朝廷,就没有人能与自己抗衡。
就算钱肃乐等所有人都站在对立面,也无济于事。
这个世道,实力决定一切。
可吴争不这么想,他有他的打算。
吴争古怪地看着王之仁道:“莫非兴国公有意问鼎不成?”
王之仁张大了嘴巴,惊讶地看着吴争,好一会才连连否认道:“万不可开这种玩笑,本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行此窃国之事。”
吴争马上接话道:“好!既然兴国公没有此心,吴争也没有此心,那又何必为谁来执掌天下费心呢?如今长平公主监国甚受朝野臣民爱戴,又为何不能由她继续监国呢?”
王之仁急道:“即皇帝位,以皇帝之名义号令天下和以监国名义号令天下,这其中的区别何等巨大,难道你还不明白绍兴府与福建隆武之间的龌龊来由吗?”
吴争自然知道,可依旧坚持道:“大半个天下还在建虏手中,如今去如何拥立新帝,岂不造成了南北两帝的格局?日后必定因此来引发纠纷乃至相互征讨,难道兴国公想看到这种不忍言的同胞想残?”
王之仁蹩眉道:“难道你是想拥立福建隆武?”
吴争嘿嘿一声,摇头道:“此事不急,待驱逐鞑子至关外,再议此事不迟。”
看着吴争平静得有些古怪的表情,王之仁突然心中一动,“你是想以皇帝之位悬赏天下,诱各路藩王、诸侯反清?”
吴争神秘一笑,“兴国公要这么理解,也可。”
“你……哎,真让本公无语。如此好的机会,就让你白白错过,你知不知道,如此良机,一旦错失,你悔之晚矣。”
吴争笑道:“吴争年青,日后有得是机会。不过此次确实委屈了兴国公了。”
这话没错,如果今日二人私下商议妥当拥立之事,不管拥立者是谁,二人的从龙之功那是没得跑的,至少授个太师、太傅什么的,说不定还能封个异姓王。
可如今吴争执意不肯拥立新帝,那么王之仁就失去了一个从龙的机会,也就仅仅以收复失地之功论封赏了。
第二百五十九章 拉拢王之仁
说到此处,吴争道:“吴争会向朝廷力承,为国公请功,论此战军功,兴国公当封三公之位。”
王之仁心中一暖,他知道,如今的朝廷,吴争的话就等于一言九鼎,特别是光复应天府之后,恐怕除了自己再无人能节制住他了,他说封三公位,那就绝不会降至三孤位。
于是王之仁叹道:“你呀,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
吴争呵呵一笑,扭转话题道:“今日还有件事想与兴国公商议。”
“不妨明说。”
“我欲另组建一支水师,以应对长江沿岸防线。兴国公久掌水师,可否支援我一些水师将领?”
王之仁微微蹩眉道:“为何要另行组建?完全可以用扩编定海水师的方式进行嘛。”
吴争微微一笑道:“吴争没有与兴国公争夺水师控制权的意思,若兴国公想要统帅新水师,我可将水师置于兴国公麾下。”
王之仁闻言一惊,他一时竟无法理解吴争的心意。
吴争微笑道:“要想守住应天府,首先须守住江防。没有水师便没有江防,这个道理兴国公比我清楚。如今国公麾下水师折损近半,已经不足以稳固江防,所以一边补充新兵,一边另级新军迫在眉睫。”
王之仁犹豫着点点头道:“你说得在理,可组建新水师耗费甚巨,朝廷怕是出不起这份钱吧,虽说如今数府之地光复,可赋税一时之间也收不上来,等上几个月,恐怕黄花菜都凉了。总不能刚刚光复,就对这几府加以临时重税吧,这名声怕不……好。”
吴争笑了,“兴国公放心,组建新水师的耗费,吴争有把握筹措到。”
王之仁一惊,“你打算组建一支多大规模的水师?”
吴争还真低头思索了一下,然后回答道:“不能一下子组建太多人,不然财政抗不住。”
王之仁点点头道:“当然。”
“那就先定员三万人吧。”
“呃……。”
吴争轻松地一开口,就是三万人,而这三万之数,是王之仁开战前,麾下兵员的总和,这还是算上方国安叛乱后,王之仁从吴争手中敲榨去的兵员数。
可现在,吴争仅仅是要组建一支新军,就是这个数字,怎能不让王之仁心惊。
他呐呐问道:“你可知道,水师不同于步兵,还须配备舰船、火炮等器械?”
吴争微笑道:“以兴国公估算,组建这三万新军,需要多少银子?”
王之仁低头扳着手指粗略估了估,然后道:“如果军饷俸禄、舰船火炮等方面节俭些,至少也得三、四百万两,方可成军吧。”
吴争点头道:“我为兴国公提供八百万两,不够还可以追加。我的要求只有一个,就是要最少的时间,建出一支全新的,战力强悍的水师,配备威力、射程不亚于清军的火炮。”
王之仁目瞪口呆起来,他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眼前这小子已经成为自己无法企及的人物?
他突然明白了,回味到为什么吴争肯大度地将水师置入他的麾下,这是因为吴争不再将他视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