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明-第10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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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娘,广信卫三万编制,侄儿带去西北的二万人,伤亡并不大……而留守凤阳的,尚有近万之众……!”
“不!”高桂英轻轻,但坚定地道,“留守凤阳府的广信卫,今日已有二万之数!”
李过闻听惊愕,“婶娘……您这是……!”
李过很快反应过来,指着高桂英道:“原来……陛下让宋安询问我的……是真事?”
“是真事!”高桂英说道,“可惜……被他发现得早了此,更可惜的是……陈子龙、钱肃乐的谋反,让他起了警惕之心……而朱辰妤的突然登基,更阻断了联络朝臣之路……而莫执念的突然处死,让我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
高桂英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惨痛,“你知道莫执念的三万死士是怎么来的吗?”
李过脑子嗡嗡作响,他张大着嘴,怔怔地看着高桂英。
高桂英笑了,惨笑,“其中的骨干,全来自于忠贞营的老兵!”
李过不由得跺脚,高桂英的话,刺痛了李过的心,留下的那些老兵,哪个不是追随自己征战八年以上的?
甚至有的是从顺天府一路追随自己,转了大半个华夏大地的。
李过咧嘴泣道:“婶娘……您这是为了啥啊?!”
高桂英渐渐收敛惨笑,她变得平静下来,“……他最后,一定会杀死咱们所有人!”
李过不信,“不可能……凭心而论,陛下在这些年里,并无亏待过咱们啊……?”
“那是你事到临头,尚不自知!”高桂英斜了一眼李过,“我不知兵,你应该知道……他补充进广信卫的新兵,你指挥得动吗?”
李过一愣。
“你扪心自问,今日在广信卫将士心中……你的威信,还能压制军队吗?”
李过沉默。
“据我所知,高一功、刘体仁……已经是他的人了!”
李过惊悚。
高桂英悠悠道,“……他年纪虽轻,可城府极深……有时所谋之事,令人细思极恐……你想想,世人皆称他宽待宗室,可现在呢,宗室在江南还有几个人?连继位才半年的朱辰妤,都被逼禅位于他!”
“咱们……宗室兴亡,与咱们何干?”李过言不达意地嘟哝道。
高桂英顾自继续道,“陈子龙、黄道周……皆为世人交口称赞的贤良之人,可结果呢……连他自己的岳父钱肃乐,也在反他……将孙女送入王府的莫执念也反了,也死在他的手里……这就是个狼心狗肺之人哪!”
李过争辩道:“……可婶娘也说了,他们是谋反……按律诛杀,并无过错啊!”
高桂英霍地起身,指着李过骂道:“愚蠢!你忘了你是谁……是何出身了吗?!他连身边人都不放过,登基之后,还能容得下你我?容得广信卫?你要明白,在他和他的嫡系心腹眼中,咱们是反贼……官家,皆不可信!”
李过看着高桂英略显狰狞的脸,竟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你要记住,在他和他的嫡系心腹眼中,咱们是反贼……官家,皆,不,可,信!”高桂英咬牙一字一字地说道。
李过呐呐问道,“可……婶娘当初不也是坚持联明反清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只是个王,而现在,他已经是皇帝了……等利用完了,你我和广信卫只有兔死狗烹的下场!”高桂英神情寥落地道,“八年前,我原本以为,皇帝的位置怎么也不应该轮到他坐……可在杭州府的日子里,我亲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个地死去,而他一步步地朝着帝位迈进……无人能挡他,挡者,便是死!”
“那……婶娘……想怎么做?”
“怎么做?”高桂英神色更加伤感,“还能怎么做……到了今时,什么都做不了了!”
李过点点头,同意高桂英对于“到了今时,什么都做不了了”的判断。
高桂英慢慢将目光转回到李过脸上,“知道他为何召你回京吗?”
李过点点头,“宋安这几日审讯侄儿……侄儿已经知道原因了。”
“那你知道他为何不刑讯于你……而是优待于你?”
李过稍作迟疑,“想来应该是顾忌婶娘国夫人的爵位……!”
“哼!”高桂英冷哼道,“错……我的事,已经瞒不住了……他没有刑讯我,那是看你的面子……准确地说,是看广信卫的面子!”
第二千三百零七章 都是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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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过急道:“请婶娘放心,若大祸临头,侄儿定不会视婶娘被问罪而不顾……侄儿这就去进宫向陛下认罪,换婶娘无罪……!”
“愚蠢!”高桂英骂道,可看着李过流露于外的真情,高桂英终究是叹了口气,缓和了一下语气,“傻孩子……他要的是我的命,而你,他并没有证据,事实上,你也确实没有参与进来……我之所以当初不告诉你,也就是为了今日,你不被牵连……!”
“不,不,婶娘,陛下不会加害于你,只要您将向所有事推到侄儿身上……婶娘是个妇人,陛下不会害您的性命!”
高桂英轻轻一叹,将跪下的李过拉起,“傻孩子,你错了,李家还须你来振兴……恰恰相反,你应该向皇帝告发我,如此,方可解你困局!”
李过惊骇,急道,“侄儿绝不能做这种天人共愤之事……!”
“仔细听着!”高桂英嗔怒道,“你带去西北的广信卫,再加上凤阳府留守的广信卫,加起来便有四万人……你须好好活着,待时机成熟,便可逐鹿天下,如此,方不负大好男儿之名……至于我……先帝已经托梦了,让我去陪他……!”
李过骇然,随即扑在高桂英膝下,大声嚎哭起来。
……。
“你是说,高桂英和李过开着门,在屋里嘀咕,却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吴争皱眉,心里很是不高兴。
宋安点头道:“是,臣不敢令人太过近前……担心被他们发觉……不过,到最后,李过放声嚎哭,令人不解!”
吴争来回走着,思忖道:“李过回京,西北的广信卫已经群龙无首……如果高桂英和李过心里还有企盼,唯一可能的就是留守凤阳府的广信卫余部……有什么人?”
“不足万人。”
吴争疑惑地看着宋安,好一会,问道,“凤阳府驻军,除了广信卫,还有别的军队吗?”
“没有。”
“凤阳知府是谁?”
“这……臣去问问再回报陛下。”
“不必了!”吴争挥了下手,“即刻派人查凤阳府广信卫!”
“是。”宋安正要告退,又听吴争道,“将李过带来。”
“陛下是要……?”
吴争仰头叹了口气,“虽说高桂英、李过有谋反之嫌,但朕不能无端逼反了他们……天下初定,还须以和为贵啊!”
“是。”
……。
“罪臣李过,拜见吾皇……万岁,万万岁!”
武英殿中,李过恭敬地向吴争磕头。
吴争大袖一挥,“朕多年前就立下军规,将士不必行跪礼……怎么,你李过想抗旨不成?”
李过抱拳道:“罪臣不敢……当年陛下是吴王,所立军规也只针对军中将士……如今陛下贵为天子,情形已有大不同……陛下,君臣之礼不可废啊!”
吴争哈哈一声,悠悠道:“陈名夏率人冲入王府,杀我府卫,见了朕,也是磕头自称忠臣……朕在想啊,这敬服之心若真,磕不磕头又有何妨呢……可若是有了异心,再磕头也是反臣,那又何必拘礼呢?”
李过有些尴尬,他只能将头磕至地上,“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吴争没有搭理。
君臣二人就这么保持着姿势,过了许久。
“从一进来,你就自称有罪……那朕问问你,你有何罪啊?”
李过一愣,抬头道:“这……罪臣奉旨回京述职,一进城就被宋大人缉拿……!”
“且慢!”吴争打断道,“朕令宋安是去请你至长林卫总署自辩,并非令他抓捕你!”
李过赶紧点头,“是……是臣口误!”
“朕到现在都没有认为你会谋反……但既然有了指证,朕就得查清楚,如此,既可不枉纵奸倿,亦可还你清白……李过,你现在看着朕,然后告诉朕,你是忠臣!”
吴争上前几步,负手立于李过面前,然后俯视着李过。
李过一惊,仰视着吴争,这一瞬间,李过竟不知道说话了。
也对,开国之君,征战沙场这么些年,这举手投足间的气势,可谓召之即来啊,不,应该说是已经深入骨髓。
“看来,你真不是忠臣!”吴争惋惜道。
李过这才回过神,急辩道:“臣对陛下一片忠心……望陛下明鉴!”
“哦……这么说,朕是冤枉你了?”
“臣……真是忠臣!”
“很好!”吴争淡淡道,“朕信你是忠臣……!”
“谢陛下!”
“那忠义夫人呢?”
李过大惊,怔怔地看着吴争。
吴争慢慢转身,悠悠道,“朕信你是忠臣……给你一个做忠臣的机会……说吧,忠义夫人是忠臣还是反臣?!”
李过愣了好半天,呐呐不知何云。
吴争有些不耐了,斥道:“不回答,还是不好回答……看来,朕没有冤枉忠义夫人,而你,明知忠义夫人有谋反行径,却不出首指证……何谈忠臣二字?”
李过只能拜伏地上,一声不吭。
吴争轻叹道:“朕若无一丝证据,岂会拘禁你和忠义夫人……可你,明知忠义夫人有反意,且隐瞒不报,你让朕如何视你为忠?”
李过满脸涕泪抬头,“陛下……早已知道?”
吴争冷哼道:“朕不聋不瞎……没那么好骗!”
李过有些崩溃,他泣道,“非臣不报……只是,只是夫人是臣婶娘……臣不能、亦不忍心哪……!”
吴争冷冷道:“知道朕为何已知忠义夫人有谋反之举,却至今没有对她动手的原因吗?”
李过惊恐地摇摇头。
吴争喟叹道:“因为忠义夫人,还有你的广信卫……与国有功!”
李过惊愕。
“朕不忍诛杀对国有功之人哪!”
“陛下宽仁!”李过赶紧拜道。
“不!”吴争转身,“朕不宽仁,也无意宽仁反臣……但朕会赐于忠义夫人体面!”
李过骇然,他“呯呯”以头击地,乞求吴争开恩。
“陛下……臣愿请辞广信卫指挥使……臣愿以所有功劳,换婶娘一命……求陛下开恩!”
吴争慢慢坐了回去,“你是在与朕谈交易?”
“臣不敢,臣只是想保全婶娘性命!”
第二千三百零八章 再劝郑森(一)
“这么说,你倒算是个至孝之人……罢了,虽说此请与法不合,但与情可原!”吴争挥挥手道,“念及你有此孝心,那朕就……破次例吧!”
李过赶紧叩头谢恩。
“你的国公之位,朕不削夺了。”吴争淡淡道,“留在京城,好好赡养你的婶娘吧!”
“谢陛下隆恩!”李过再次谢恩之后,倒退而出。
此时宋安进来,不解地问道,“陛下就这么……放过高桂英和李过了?”
吴争扫了一眼宋安,“那你倒是能拿出证据来啊!”
宋安尴尬起来,“陛下再三交待,不能动刑,臣……确实没有办法!”
“……无妨!”吴争随意挥了挥手,“高桂英知道她的事已经露了,已经对朕形成不了威胁,而李过究竟有没有参与,现在还不好说……除非高桂英想破罐子破摔,否则她只能伏法,而且,李过也未必肯答应她拼个鱼死网破……如果朕此时逼迫太甚,反而将李过逼到高桂英一边去了……此为不智!”
宋安想了想,道:“从现有的证据来猜测……敢情这几年间,杭州府发生的一切,她高桂英全掺和进去了……。”
说到这宋安恨声道:“陛下真该将这恶女人千刀万剐的!”
吴争没有搭理宋安,仰头轻吁了一口气,“立场不同,自然,对错就不同……所谓成王败寇,若是今日是她站在这殿中,或许朕也是一个正被她斥责之人哪……!”
“陛下……?”宋安惊讶地看着吴争。
吴争回过头来,微笑道:“宋安,记住朕的话……信谁也别信女人!”
……。
军改如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始了。
与军改相呼应的,就是东藩岛战事进展。
不出吴争所料,施琅、陈胜,一海一陆,相互配合着向岛南双管齐下。
施琅所统帅的混编水师,在张名振水师的配合下,在澎湖屿龙口湾以北,死死牵制住了番人联合舰队。
趁着这个时间差,陈胜所部迅猛突进,在北港溪一线,击溃了郑军和番人联军,此战历时七个多时辰,歼灭敌联军一千八百余人,俘虏三千有余,最重要的是,郑森在乱军中,被施琅活捉,与之同时被俘的,还有他的军师陈永华等属官。
这一战虽然战果听起来不大,但它的影响甚巨,这表示着整个东藩岛上,具备对抗北伐军的势力已经不复存在。
郑军残余群龙无首,各个小头目各怀心思,而番人在岛上的军队,更是无心再战。
应天府的和谈,在吴争的点头之后,终于再次开启。
经过五天唇枪舌剑的谈判,番人终于同意了朝廷提出的所有条件,几乎象是一次无条件投降。
番人舰队南撤至满刺加,对通过满刺加海峡的我国商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拦截、检查、扣留等等。
进出诸港的各国商人遵守既定商税。
最重要的一点是,按既定的规模,有序发展教民,譬如遵照吴争之前在杭州府定下的规矩,每府只准建一座教堂,且教众不得超过三百人。
外海战事至此正式结束,水师和第一军在短暂休整之后,奉旨北上。
……。
十一月初一。
钦天监选出的黄道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