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俗人-第1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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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皇后不适,当延医问药,何须缘木求鱼呢”
“那我向佛寺捐献钱帛田地香油钱,为寺院修佛像镀金身,让僧众为皇后祈福可否?”太子又问。
皇后这次病的挺严重,太子每日要过去探望陪视,甚至亲自端汤喂药,每次把药端给皇后喝前,还要自己亲自尝试一下。
秦琅知道后是批评了承乾这种试药行为的,因为是药三分毒,药是对症治病的,没病的人吃药有害无益。
承乾如今这模样,一腔孝诚,却又有点病急乱投医的行为。
“殿下,佛祖释迦牟尼当初的佛法,就是不立字,不树雕像的,如今的许多佛家教派,其实都已经违背了当年佛祖的初衷。何谓佛法,又何谓成佛?佛祖说,缘起,缘灭,无常,无我,而涅槃。”
“佛是一种信仰一种思想,成佛是一种觉悟,只要心中有佛,便不在于那些表面的形式,参禅打座,吃斋念佛,崇拜偶像这些其实都是错误的,是走入歧途,也是释迦牟尼所反对的,这是本末倒置。”
“皇后凤体违和,当延医问药,殿下多陪伴照看,而不是去度人出家,出钱塑佛。”
对于秦琅来说,他尊重别人的信仰,但你不能打着信仰的旗号来骗人。
你可以相信有净土世界,可以相信修佛行善将来能够成佛能够去极乐世界,可你不能因此就要成为寄生虫,你修你的佛,也不应当影响你劳动生活,甚至是娶妻生子才对。
这应当和先秦时诸子百家一样,这只是各种哲学人思想的百花齐放。
不必过高的去抬举,也不必过度打压,对于真虔诚的修行者,可以理解,但对于那些假和尚什么的,就不必客气了。
做为皇太子,一国储君,承乾当然不能跟皇帝跟朝廷的主流思想背离的,否则这会后果很严重。
“殿下不如出钱,组织医家,收集整理历代医家们流下的药方、医书,重新辩证后编纂成书,修成一本医典,也是对天下亿万生民的巨大贡献。”
秦琅给承乾出了个主意。
中国的中医发展一脉相传,但经历几千年后,也还是比较混乱的,甚至医家们这种自珍不传的思想也较重,所以对医学的进步也有些坏处。另一方面,许多疑难杂症和对症的药方,也是在不断的积累改进之中的,也有不少药方是被验证不适用的,这都需要有权威来定出个新标准。
这件事做成了,自然是有好处的。
不仅是对医学的巨大帮助,而且对承乾自然也有极大的名声提升。
就如之前承乾他们的扶贫实践课,自发的扩展开来,而秦琅再次为太子师后,立马把这个课题提升了,他不但申请了专项资金,还开始全面的舆论宣传,一来让更多的人加入到扶贫当中来,而另一方面自然也是给太子营造仁慈之名。
这段时间,秦琅就做了两件事,一是搞这个扶贫项目,二是搞马球联赛的事,不得不说,虽然挺费精力的,可效果还是不错的。
眼下才九岁的太子承乾,名声那是已经迅速传播内外,获得了民间百姓们的一致好评。发源于崇贤馆的结对帮扶贫固家庭脱贫活动,迅速的传播开来,如今弘馆、国子监也都开始跟上,甚至皇帝还对此举亲自点赞,宰相王公们也是纷纷跟进。
现在中央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十二卫等,也都是纷纷推进学扶贫活动,各衙门都搞起了结对帮扶,立档扶贫。虽然说,这肯定也有几分形式主义,甚至惹的一些官吏私下不满,但不管怎么说,这事在民间那是极其好评。
毕竟朝廷已经把定点结对扶贫列入了官吏们的考核项目之中的,所以大家还是挺卖力的。身为王公贵族或是朝中官吏,帮扶一两户贫困百姓,其实还是有不错条件的。
所以活动开展以来,确实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各项数字那是相当惊人的,承乾亲自帮扶了十对百姓,前后全都已经脱贫,起码是解决了温饱,甚至有好几户都已经致富奔小康了。
而秦琅不是那种光做事的人。
在他的全力推动宣传之下,现在承乾的名声那真是一日高过一日,简直就跟早上的初升的小太阳一样耀人,不管春夏秋冬,什么时候的朝阳都是受百姓喜欢的。
钟声响起。
秦琅起身,他这个太子少师其实不是崇贤馆的老师,但因为这个扶贫活动是他最先发起的,效果又如此好,所以在李纲确实已经完全无法再实际管理崇贤馆之后,李世民便再次任命秦琅做了崇贤馆学士。
做为学士,秦琅也偶尔会给馆生们上一两节课,不教授具体科目。
上课随兴而讲,但却深受学生们的好评。
钟声响起,秦琅没有拖课的习惯,马上下课。
学生们起立,一起躬身喊先生再见。
走出教室,秦琅遇到了李纲。
八十多岁的李纲已经走不动路了,皇帝特批,许他坐轿。这是极高的荣耀,要知道,在唐朝,就算是宰相们,要么骑马,要么坐马车,但没有人坐轿。人力抬的轿子,是有严格等级限制的,只有皇帝皇后有资格坐,或者是年迈的宰相大臣特旨赐给资格才能坐。
李纳不再兼任崇贤馆学士,但还是太子少保、太子詹事,名义上东宫官僚的一把手。只是这位现在一两月都难得来一次东宫。
今天居然坐轿来了崇贤馆。
“老夫自知时日无多矣,这生历经北魏、西魏、周、隋、唐五朝,从兴盛到战乱,又由乱到治,再由治到乱,然后再归于治,八十年里,治乱循环往复,苦的却是天下黎明百姓。”
白发苍苍的李纲拄着龙头杖,看着面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刚才在课堂上关于佛家的那番话,说的很有道理。我要走了,之前一直还有些挂念的是太子,我这生教导了三位太子了,加上教导的亲王,可以说教了一辈子人,可没有一个有好结果的,我时常怀疑我自己,如今我在长安郊外都能听到百姓们称颂太子承乾的仁慈之名,深感欣慰。”
“乱世结束了,盛世即将到来,李老,我们如今有一个好皇帝,也有一个好太子,大唐将重启华夏盛世!”秦琅道。
“可惜我看不到那天了,但我想象到了。”李纲伸手出,秦琅赶紧上前搀住,“三郎啊,太子品性纯良,要好好教导。东宫有于志宁等正直之士不少,只是他们虽然正直,但有时又近乎迂腐,老夫以前也跟于志宁他们现在一样,认为对于储君要多谏多规,但我现在才明白,光是规谏是不够的,东宫还需要你这样年轻有活力的人辅佐,相辅相成,才行。”
李纲耿直了一辈子,辅佐的亲王太子数位,可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以前他当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甚至认为他教出来的太子如杨勇、李建成都是很不错的,可人之将死,反倒把很多东西看的透彻了。
他现在不得不承认,他教出来的学生,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我以前一直没有明白一点,我教导的是太子,是国之储君,是将来的皇帝,所以我犯了许多错,走了许多弯路。做皇帝,不是做圣人,我错了。”
“李老也没错,皇帝是一国之君,若是国君品行道德不行,那就是天下的灾难。”
“事有经权,学有道术,只注重道而不重术,也是不行的,不可偏废,我以前就是忽略了术,只教道,这才有了我的前两个太子学生都最后被夺嫡而死的悲惨结局,是我这个老师害了他们。”
“今后东宫里,于志宁他们教承乾大道,你教承乾术法,有道有术,如此承乾之位无忧也。”
李纲说完这些后,给秦琅留下了一几箱书籍,“这些都是圣贤之书,经典大道,我知道你不学有术,但有空还是要多读读书,术道不可偏废,否则路远难长。”
“承乾就交给你了,保住承乾,就是保住了大唐,记住!”
说完,这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便转身走了。
第285章 贞
李纲回到家中,当天夜里便去世了。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脸上还带着笑意,手里捧着一本春秋。
秦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两仪殿中受召拜见皇帝,君臣奏对。李世民听到内侍报告的消息,一时怔住,良久无言。
虽说李纲曾经是他大哥建成的老师,是个耿直的人,武德时多次上奏要皇帝削夺他的权力,可李世民对这位老大人并没有什么不满。
“天不假年,朕将太子承乾委托给李老教导,想不到才一年时间,他就走了。国家,又痛失一位肱骨栋梁!”
“怀良,你来草诏!”
秦琅心情也很沉痛,昨天还在崇贤馆见了李纲,想不到就成最后一面了。对于李纲这种极正直的大臣,他还是很佩服的,虽然他有时也觉得李纲正直的有些迂腐了。
“臣遵旨!”
“追赠李老开府仪同三司,黎国公。”
“谥号忠。”
想了想,李世民又道,“谥号贞!”
贞和忠都是美谥,但李世民最后改忠为贞,无疑是在赞赏李纲历仕周隋唐三朝,辅佐两朝三任太子,都忠贞耿直之行。
谥法清白守节曰贞,行清白执志固。大虑克就曰贞,能大虑非正而休。不隐无屈曰贞,坦然无私。
“怀良,你来给李贞公立碑!”
秦琅写完诏令,呈上。
“陛下,臣虽然继李贞公为崇贤馆学士,然臣认为,为李贞观写立碑一事,应当交由太子承乾亲自来写。”
正悲痛中的李世民闻言,也不由的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好。”
李世民召来殿中监韦挺,让他去询问,李纲临走前有没有遗表留下,有没有需要朝廷帮忙办的事情。
又让他去安排赐给鼓吹班剑等事,并说由内库拨钱治丧。
殿中。
皇帝有些情绪低落。
“李纲这样正直的大臣不多了,如今朝中又少了一个。”
“李贞公八十多岁仙逝,这是福。”
“怀良,李纲走了,太子詹事空缺,就由你来担任太子詹事如何?”
“陛下,东宫为储君,太子詹事为东宫僚属之长,十分重要。臣以为,东宫詹事,还是应当请一位德高望重的元老来担任詹事。臣太过年轻了,任崇贤馆学士,都有些不适,更不说詹事一职。”
“你以为裴矩如何?”李世民提出一个人选。
裴矩原名裴世矩,曾是隋炀帝的五贵之一,五贵也曾被人称为五奸、五贼。他是河东闻喜裴氏家族出身,裴矩和裴寂都是河东裴氏西眷房支的。
裴矩祖父是北魏荆州刺史,父亲是北齐太子舍人。
而裴矩本人,先后任过隋唐两朝宰相,更是当世有名的外交家、战略家,地理家,比如隋朝时杨广经营西域,灭吐谷浑、伊吾,设置的海西诸郡,其实就是裴矩的战略,再后来东征高句丽,也一样是裴矩的战略。他还为杨广经营突厥,用计分裂突厥诸部。
不过裴矩虽有才干,但在隋朝时被称为奸臣,对杨广是极为奉承,并未尽到宰相的职责,而杨广江都被杀后,裴矩又先后效力于宇化及和窦建德,都做了宰相。给宇化及当尚书右仆射,给窦建德当尚书左仆射。
投唐之后,又历任殿中侍御史,太子左庶子、太子詹事、民部尚书,并拜相,任检校侍中。
裴世矩在李世民登基后,立即主动避讳去掉世字,改名裴矩。
他跟李纲其实是一个年代的人,如今也八十岁了,只是这老头是个十足的聪明人,投了四个皇帝,都当过宰相,实际上总共在六个皇帝手下当过官。
他极有才干,但也最懂察颜观色,在杨广手底下时,知道杨广不是那种纳谏之人,所以就百般奉承,而等到了李世民手下当官,知道李世民的性子,是好谏天子,于是也经常提出不少有用的谏用。
李渊和李世民都因此称赞裴矩,说他是隋朝的奸臣,却是大唐的忠臣,爷俩都对裴矩很重用。
本来八十岁了,早该退休了,可李世民还还一直在重用着他,虽说夺位之后就把裴矩罢相了,但这老头还一直活跃在中枢。
李纲一死,李世民最先想到的太子詹事人选是秦琅。秦琅拒绝后,他马上就想到了这个老头。
李纲和裴矩,可以说虽是同一时代的人,但两人其实却是完全不同的为官之道,李纲就是那种一刚到底的耿直人,而裴矩则是个极聪明的人,老板要我做什么样的人,我就是什么样的人,而且这种人极有本事,老板想到的他替你做了,老板想不到的他都能替你想到做了。
所以说,裴矩虽说给六个老板打过工,但给四个老板当过宰相。
就算八十岁了,皇帝也依然对他信任不疑。
相比之下,他们同时代的另一个大佬苏威这方面却又差的多,苏威前两年去世,也是隋朝宰相,杨坚杨广爷俩时他都是宰相,几起几落,当宰相的能力那是极为强悍,哪怕是高颖和杨素都不曾压倒过他,但这位后来在杨广死后,虽也投了宇化及、李密等,但在李密失败归唐后,他却跑去投了东都,做了杨侗的上柱国邳国公,王世充称帝后又当了太师,等王世充败了想再投唐时,李渊父子已经都十分恶心他,拒而不见。
武德六年时在老家孤独的去世。
苏威、李纲、裴矩三人里,苏威无疑是能力最强的,但这老头有个特点,就是怯懦。毫无原则立场,本事大的很,可对谁都是软骨头,管他是宇化及还是李密、王世充,他谁都能纳头就拜。
相比下,裴矩要强上不少,起码名声保持的还是不错的。
秦琅当然清楚裴矩的底细。
若是直白点,他觉得自己跟裴矩倒是更像一些,有点同类人的意思,就是那种不会轻易为理想而牺牲的人,不像李纲,耿直忠厚,进谏进谏再进谏,你不听谏我就辞职,再不济我就称病不出。
李纲他们那些大臣,是真的能为理想而拼命的。
但裴矩不会,秦琅也不会。也不是说他们就是那种曲意逢迎的奸臣,只是不会那样正面刚,他是那种你不听我的也没关系,我打不过你也没关系,但我不会轻易下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