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俗人-第1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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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良,你现在主掌国计,你先来提几点意见!”
“一年之计在于春,国家也当量入为出,不能过糊涂日子,花糊涂钱。事情当先轻重缓急,国家的财赋也以此为基调拔付倾斜。”
“提前做好预算,然后审计,这才能做到心中有数,把钱花到刀刃之上。”
李世民对这话很赞同,“此话在理,继续。”
“臣以为朝廷做开支预算,当分为两部份,一是常规开支,如宫廷开支、官吏俸禄、军费开支等,一部份当是特别开支,如水利维修、救灾备荒、或是战争费用等”
“今年预计收入主要还是租庸收入,按往年算,租入约为两百四十万石,绢调约六十万匹左右”
王珪高声打断秦琅,“今年哪还有什么租调收入可言?去年大旱大蝗,又遇兵灾,朝廷已经免去北方地区百姓的租调,后来朝廷发动百姓灭蝗,让百姓拿蝗换粮,朝廷收了百姓许多蝗,但根本没那么多粮可换,多数都是打的欠条,当初可是说好了,可折抵租调的。”
王珪之意,朝廷今年根本不可能会有什么收入。
秦琅没理会他。
“朝廷今年还有一大笔预期收益,是沙汰佛道并裁天下诸州寺观,收回寺观田产等,据估算可得一千四五百万贯左右收入”
“住口,竖子只知巧取豪夺,名为沙汰僧道,实为灭佛抑道,之前秦琅在长安推行,已经搞的天怒人怨,先是说考试颁牒,趁机敛财一大笔,结果转头又毁寺禁佛,这是言而无信,出尔反尔,置朝廷信用而不顾”
王珪一连串的口水喷过来,把秦琅骂的体无完肤,直接就说秦琅是强盗,是骗子等等。
秦琅是刚白麻宣相的宰相,又是在发言,结果王珪屡次无礼打断,还骂秦琅竖子等,实在过于无礼了。
这哪还有半分名门士族出来宰相的样子?
王珪喷了半天,转向皇帝,“陛下,臣请立即停止毁佛灭道,不能再如此胡闹下去了。还有,去年幽州以战时为名,秦琅在北地强行实施的边市政策,也应当立即停止。”
扣大帽子他玩的很溜,可归根到底还是要反对秦琅的新政。
李世民忍着火气。
想不到一个封德彝居然还不能镇住这些家伙。
魏征赶紧跟上,也是发挥了其能喷的本事。
李世民一瞧,好嘛,今天这廷议开不成了。
尼玛有这些一心要反对的家伙,只为反而反,根本不讲道理嘛,这会还开个屁啊。
“王相公且留下召对,其余诸公请回。”
李世民单独留下了王珪。
会议结束。
秦琅跟着长孙无忌等往外走。
“这事情看来还有反复啊!”
“放心,谁挡路就踢开谁。”长孙无忌倒是一副很淡定的模样。
秦琅一惊,难道李世民留下王珪,是要对这位也下手?可为何留下他,这是什么操作?
结果秦琅当天晚上便听到了消息。
参政王珪因泄露禁中语,罢相,贬为同州刺史。
正在院里烤着鸡翅的秦琅听到阿黄跑来告诉的这消息,还有几分不肯相信。
“从哪听来的?”
“长孙相公派人送来的消息。”
王珪被算计了,李世民算计的他,他留王珪说是商议机密,结果当天皇帝跟王珪商议的机密就传的到处都是,皇帝便以此定王珪泄露禁中语罪,这可是重罪,一般情况下砍头都算轻的。
皇帝只罢其宰相,贬为同州刺史,这当然是留面子了。
罢相的旨意,是由翰林学士岑本起草的,也是白麻。
“难道皇帝算计王珪?”
想不到李世民居然也出这种坏招了。
不过等第二天上朝后,秦琅才知道倒是冤枉了李世民了,因为李世民昨天留王珪其实是劝说他以大局为重,不要处处反对新政。皇帝是亲自劝说王珪。
然后呢,王珪当天晚上跟兄弟和儿子们便说起这事,也没跟外人讲,就是家里几个人关起门来讲。
问题出在王家有镇抚司的暗桩,偷偷的把这个消息上报,然后李世民马上就知道了。李世民很恼怒,我亲自劝你你都不给面子,居然还跟兄弟子侄到处说?
既然你不识趣,那就休怪朕不客气。
于是乎,李世民直接就以泄露禁中语之罪,把王珪罢相贬出京去了。
这操作,也是骚的一批。
但也确实没冤枉王珪,这种禁中语,是皇帝与大臣的机密对话,你怎么能告诉第三个人听?
管你是跟兄弟还是儿子说,说了就是罪。
于是乎永宁县男爵王珪便从参知政事、黄门侍郎贬为同州刺史,黄门侍郎才当两天就没了,也是创下记录了。
总之,这是激烈的斗争。
皇帝跟宰相都已经到了这种撕破脸皮相争的地步了,李世民也确实是急了眼了。
再次早朝。
殿上气氛就又大有不同了,原先那些反改派们本是团结一体,可在封德彝、王珪两个都倒下后,明显已经出现了分化,有些人害怕了,退缩了。有些人,还在坚持,可他们的势头已不复昨日。
第267章 阳谋为上
秦琅还是有几分小瞧了李世民。
这位狠起来,还真不是一般的狠。
早朝一开始,李世民就让翰林学士岑本拿出了一道白麻内制。皇帝以近来西北吐谷浑不稳,屡犯河陇为由,诏令宰相中书令宇士及出为检校凉州都督,加河西道经略使。
他跟秦琼一样,以宰相衔出使外镇。
实际上就等于是离开中枢了。
又一个宰相离开长安。
但这没完。
这时皇帝又拿出一道奏章,这道奏章却是御史大夫、参政杜淹上的,原来大理寺卿孙伏伽弹劾参政、尚书右丞韦挺图谋不轨,他把密奏给检校侍中高士廉转呈。而高士廉跟韦挺关系不错,他私看了密奏,觉得孙伏伽的弹劾纯属于诬告,于是就按下不呈,他扣了密奏也没告诉孙伏伽。
这个事情为御史大夫杜淹知道了,于是他马上就密奏了皇帝。
李世民就让镇抚司暗中调查了韦挺图谋不轨一事,结果发现查无实据,但高士廉确实私扣了密奏,李世民亲自找高士廉谈过,高士廉也承认了,但说因为认为这是无中生有的事情,所以才扣下的。
这事其实并不是现在才发生的,事实上是已经发生有一段时间了。
可是今天,皇帝却在把王珪、宇士及先后赶出朝堂后,又把这事拿出来做章了。
又一道白麻宣下,检查侍中高士廉被免去相职,贬为安州大都督兼岭南道经略使。
韦挺之事,虽然查无实据,但皇帝还是免去了韦挺参政之衔,以及尚书右丞之职,改授他为殿中省殿中监一职。
这番看花眼的操作,让人窒息。
算一算,先是封德彝伪诈面目败露被流放黔中,然后平章事秦琼自请外出任灵州都督,再接着参政王珪泄露禁中语贬同州刺史。
接着中书令宇士及出镇凉州都督,再是检校侍中高士廉贬为安州大都督,然后参政韦挺又躺枪贬为殿中监。
一下子六位宰相离开中枢,实际罢相四人。
政事堂格局大变。
再次廷议时,宰相群已经完全变了。
现在是尚书左仆射长孙无忌,然后是右仆射萧瑀二次拜相。
然后房玄龄去掉了检校二字,成为正式中书令,杜如晦也成为正式侍中。
这四位真宰相外,转运使秦琅和户部尚书戴胄为同中书门下平章国计,秘书监魏征、御史大夫杜淹为参知政事。
实际上是剩下了八位宰相,加上二位使相,一共十人。
因为在京宰相是双数,于是李世民又白麻宣下,拜大理寺卿孙伏伽为参知政事。
明眼人都看的出来,这番中枢剧变,其实是皇帝把反改革派又赶走了几个。
虽然魏征还是个大喷子,依然坚决反对,萧瑀也是个反对派,可剩下的宰相里,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秦琅那都是坚决的改革派,杜淹和孙伏伽也是支持派。
李世民成功的改组了政事堂,使之成为了一个改革派宰相班子。
中午。
皇帝赐廊下食。
廊庑偏厢。
党参枸杞炖小公鸡,配上绿油油的小白菜,再来个菠菜豆腐汤,然后烧条鱼,不知道多惬意。
秦琅细细品着炖鸡,觉得这手艺已经不比他差了,他发现李世民今天喝起汤来滋滋有味,甚至都发出不雅的声音来了。
九位宰相,居然没有一个武将入相,这是有些异常的。
魏征今天连最喜欢的菠菜也吃的不香了,牙疼。
上火严重,口腔溃疡,舌头起泡,口腔烂,牙龈都肿胀起来,甚至喉咙都肿了,嘴都张不了,说话都疼。
看着皇帝和秦琅等人那个惬意的样子,他更加上火来气。
但他也知道,大势已去了。
他只是个秘书监,管管图书收藏校订什么的,在朝会廷议堂议上能喷喷口水,可如果对方不同意,他就无可奈何了。
现在皇帝使了个狠招,把反对派的重要核心力量赶出了中枢,中枢已经是改革派的天下了。
吃完饭,下午接着廷议。
这下议事氛围已经完全不同了。
萧瑀虽然二次拜相,可这次要老实的多了,而且他对于现在的新政也并不完全持反对态度,要温和的多。
魏征倒是坚决反对派,可上火严重嘴都张不开。
财政预算会议算是正式开始了。
在这次的会议上,秦琅做为主讲人,倒也没玩什么太激进的,他也吸取了教训。
他提出贞观元年的财政开支预算为一千万贯,其中五百万贯做为常备开支预算,包含宫廷开销、官吏俸禄,禁军粮饷等,剩下的五百万,做为备用开支等。
三省六部九寺五监十二卫北衙六军内三省,要划分这些预算,哪家该多给哪家该少给,下面肯定有的争吵,秦琅提议让各部门自己先制订一份预算表上来审计。
这些都没有什么异议。
重点也不在于这个。
重点其实还是在于改革,从哪开始改,怎么改。
李世民还是希望秦琅担任这改革的先锋,由他来打头阵冲锋,长孙房杜等在后面支持配合。
“还是先清查户籍人口为先,这是新政制订的基础。”
秦琅提出为了能够让隐户愿意入籍,要让他们无后顾之忧,首先就是单列为客户,并暂时免除三年之租庸调,许诺三年后实行新的两税法征税赋。
“三年之后,朝廷当已经完成租庸调制向两税的转换。”
“普查户籍人口,清量田地,普查矿山盐场等,等普查结果出来,明年开始便可正式推行盐铁茶酒专卖,征收市舶关税,工商市税等。”
今年留一年的时间余地,来做好前期的一切准备工作。
不过有汰佛道的那千多万贯的收益,所以今年财政可以不用担忧。
其实只要理清上层的矛盾,统一思想,那么一切改革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魏武改革也罢,宇泰改革也罢,或杨坚改革也罢,关键就是上层统一思想,接下来就是做事了。
对于开国的皇帝来说,他们推行改革其实阻力要小的多,关键还是决心和思路。
找到好的改革新政,然后坚定决心,再任用有能力的官吏去执行,就可以了。
廷议结束。
李世民极为高兴,今天这廷议才是他想象中的模样,开的让人舒坦,不像前些天,每次开完廷议,他都想踹御案,想打人。
皇帝特意留了秦琅议事。
说是议事,其实也就是君臣两个坐在温暖的御书房里,闲聊。
“这次科试,对于五姓子为首的山东士族子弟,一定要给我严格审阅,不能放那些浮夸无才者中选。”李世民恶狠狠的道。
“陛下,这次考试在平康坊新建的贡院举行,每个考生一个单独的号房隔间,裸体搜身入内,衣物食物等全由贡院提供,吃喝拉撒在里面要呆满三天,考完九场才能出来。而考试完的卷子都会糊名并另由书吏誊写,阅卷的老师都是弘馆、崇贤馆、国子监等有名的学士、博士们交叉阅卷,保证公开公平公正的。”
李世民可不管这些。
他现在就恶那些五姓七家为首的士族,所以不能容忍科举轮为这些士族子弟的进身之阶。
“这个你来想办法。”
秦琅只能道,“陛下,还是得保证公开公平公正,这样才不会落人口实把柄,要让人对结果心服口服。臣倒是有一策。”
“快说!”
“臣以为,过去朝廷重明经,明经科录取多,而士族子弟在经学上确实是有极大优势的,所以臣以为,可以从原来重明经科,改为重进士科。我们这次进士科可多录取士子,比如明经录三十,进士科可录三百,其它明法明算明字明医几科,也可都录三十或是录百人。”
进去的科举,从隋朝时开始,科目极多,秀才啊、俊士啊、童子啊明经进士等等,各有侧重,但基本上都是录的不多。
到武德年间,已经变成以明经科为主了,明经科则主要就是考对经学的理解了,这和明法明算明字明医等相同,算是一种专科考试了。
但明法明字明算明医等其实不受重视,这些只是被视为是选拔吏人的途径。
真正重视的还是明经,而又因为士族子弟经学传家,所以他们慢慢的就垄断了明经科了。相反进士科考的较杂,重诗赋、策问,所以士族子弟倒没什么特别优势。
所以秦琅现在就提出,直接把进士科列为主科,录他个三五百的,明经科,则将之与明医明法等专科杂科列在一起,只录他个三五十的。
这样一来,朝廷光明正大的就把士族子弟的优势取消了。
你再怎么经学传家,我一科只取三五十,而进士科我取他三五百,十倍于你,寒门庶族地主子弟们,多是考进士科为主,那自然也就达成抑制士族子弟的目的了。
这就是阳谋。
不需要做弊什么的,一样能达成目的。
以后就算士族子弟也来考进士科,起码也是同一条起跑线了,没有了经学传家上的天然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