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俗人-第10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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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难道不会误会秦伦想架空天子?
不会误会这是秦家要进一步篡权的意图?
所以这事情秦琅知晓后,马上就让孝忠和秦善道他们按下去了,甚至亲自给皇帝和高福杨思勖他们去了信。
宦官干政这种事情,别人又不是看不到,为什么只有那些学生们总在议论,为什么宰辅大臣们不提这茬?
就秦伦飘飘然,觉得自己好像最聪明一样。
同样的年纪,秦孝忠却在谋划着行省制推行,行省制的推行既有利于秦家利益,其实也有利于朝廷的稳固,这是谋国之策。
而不是跟秦伦一样,总是在捅马蜂窝,总在搞破坏。
从这件事上,秦琅就彻底的认定了秦伦的能力平庸,他完全只是因为出身才能站上这高位。
而秦伦不肯辞职这事,更让秦琅明白,这儿子不仅能力平庸,还野心挺大。
这完全就是家族隐患啊,必须得弄回来。
现在回来了,还让他在太平港冷静了一个多月,结果还是半点没改,甚至连自己错在哪都还认识不到。
秦琅也只能摇头。
嫡长子秦俞的能力也一般,但好歹他有自知之明,没有那不切实际的野心。秦俊和秦孝忠爷俩能力很强,但人家也能控制自己的野心和欲望。
“父亲想怎么处置我?”
“秦伦,其实你很聪明,只是你不肯埋头踏实的努力,怕吃苦好享受甚至喜欢听人吹捧称赞,总想着走捷径。你投胎好,出生就已经是许多人几代人努力都达不到的位置,可是就算你站在我秦琅的肩膀上,但如果你自己能力不够,你站的越高,也只会摔的越重。我让你回来,是父亲对儿子的呵护,也只有自己的父亲才会在这时还想着保护你。”
“儿子五十岁了,不是十五岁!”秦伦仍然没有服气。
秦琅没理他,转身回到座位。
沉吟良久。
才缓缓低声道,“是啊,我八十五,你五十,我们都老了,大唐历经六帝,立国也快八十年了,你觉得我们秦家将来要如何走下去?”
“秦家在大唐,应当是什么样的定位?”
秦伦毫无思索的答道,“我秦家是大唐第一功勋名门贵族!”
“将来呢?”
“自然要一直保持下去,一直成为大唐的第一功勋名门!”
“权势么,呵呵。”秦琅笑笑。
秦伦不服气的反问秦琅,“这些不都是阿爷一手努力挣来的吗?阿爷皇唐六朝元老,至今不也还在通过门生故旧姻亲甚至是秦家的女子在宫中来掌权,以保证权势吗?”
“错!”
“我如今所谋划者,已经远远不只是眼前的权势富贵了。你知道我推崇儒家先贤们,最喜欢他们的理念,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到了不同的阶层,就得有相应的提升。我十六岁时,想的是立拥立之功,是保秦家安全,追求富贵。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想的是建功立业,加官晋爵,成就历城秦氏家族。
到了三十多岁的时候,我已经开始在想着如何能够造福江山社稷,为万民谋福利了。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所思所想的已经不再是一家一族,而是一国天下,我所想的也不是个人,而是为万世开太平!
我这些年所做的一切,不是要稳固我秦家的权势地位,而是要保证大唐这艘帝国巨轮,能够平稳的行驶在历史的长河之上,能够让船上满载的亿民子民都能够太平安康。
我生命的最后这些时光,只想做大唐的守护者。
大唐江山稳固,则自然天下太平盛世,亿万百姓安康。
秦伦皱眉,并不相信这番话。
他觉得太虚,不切实际。
不过是老头子惯用的大话压人而已,他在两府做宰执,不也喜欢借用大势、大道理等压人吗。
老头子不过是狐狸一样狡诈精明罢了。
什么守护者,若是真有机会,老头子会错过篡位谋朝,代唐自立称帝的机会?
他不信。
秦琅呵呵一笑。
“这些年无数人劝我谋反,以我秦琅的名望,以秦家这些年的权势地位,还有我这遍布朝野的门生故旧和姻亲盟友,再加上秦家的巨大财富,我秦琅只要愿意,随时可以在吕宋拉起十万全副武装的精锐之兵,血盾金狮旗北上,不出十年,我能让天下江山易主,皇座换人。”
“但我不会去做,就算只打十年,这场战争也会让华夏元气大伤,错失最好的发展机会,甚至这些年征服开拓的诸多边疆、外夷,也必然会趁机造反自立。”
“哪怕老天再给我十五年时间,让我活到一百岁,我也顶多能够结束内乱,再号令四夷边疆归附,但却再难如现在这般持续的对外扩张了。”
“不过大概率我活不到一百岁的,甚至可能哪天我在北上的途中突然就死了,那到时留下的可就是个分崩离兮的天下,军阀割据、反王遍地,民不聊生,周边蛮夷再起,文明与秩序崩塌······”
秦琅叹了叹气。
“所以你看,最好的结果,江山易主,但华夏也元气大伤,要走下坡路。而最坏的结果,更是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秦家也可能要在这动荡混乱之中灭亡。”
“所以,何必折腾?就让我秦家做大唐的守护者,就让我秦家与天唐皇李一荣俱荣、休戚与共不好吗?”
“何不让我大唐成为华夏历史上,超秦迈汉的新一个巅峰?秦家做不做天下,还有那么重要吗?”
秦伦道,“可如果皇帝一直是李家做,那早晚他们会不能容忍以天下守护者自称的秦家的。”
“所以我这些年苦心谋划布局,机缘巧合之下,也才有了如今的天下权力格局,就算我现在死了,未来三五十年,也不可能改变的了。而当大唐立国迈过一百年后,将来的李家天子们,也只会越来越难突破这权力格局的束缚的。”
大唐立国百年之后,必然要进入对外扩张的极限,慢慢的开始陷入内卷之中的,但各方权力的相互掣肘、博弈,也起码还能维持个一二百年的,等到最重秩序彻底崩塌时,那也不过是历史的必然了。
到那时,也许秦家以大唐守护者的身份一起殉葬了。
也许秦家会以新利益格局的分配者入主中枢,取而代之,建立起一个崭新的王朝,但那些遥远的事情,对秦琅来说,根本不重要了。
他所能谋划的,也只是百年之内的事情。
以皇权、宦官、军功贵族封候、科举文官士族,或许再加上外戚,形成大唐的几大权力支柱,让天下稳定下来。
甚至是把皇权关进笼子里,以军功贵族和士族文官为代表的两府宰执来执掌天下,以宦官和外戚来平衡两府,谁也不能一家独大,就这样相互掣肘着,平衡着,往前行。
什么时候这种平衡打破,也许什么时候大唐就开始要进入末代季年,然后再经过激烈的权力争夺,最终崩溃、重组,改朝换代,天下重归太平。
秦琅从没幻想着大唐能够千秋万代,甚至五百年都没想过。
能再延续个三百年,都算不得了了,帝国越大,内卷起来越厉害。
“多少人只要有机会坐上那张御榻,只怕有万分之一的机会,都会冒险一试吧,至于说身后,谁管呢?”秦伦道。
“哈哈。”秦琅只是笑笑,“是啊,有多少世人,不都是只顾眼前,至于死后,谁又敢他洪水涛天呢,但是,这个世界上,却也总会有那么一小部份人,能够超脱的。”
秦伦望着父亲,不由的脱口而出,“这就是孟子所言,五百年必有圣人出吗?”
“太史公做史记自序,曾说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为圣人。由尧、舜至於汤,五百有馀岁。五百岁圣人一出,天道之常也。每个文明,每个族群,总会出现一群被后人尊为圣人的先贤,因为他们能够超脱时代,成为时代的引领者!”秦琅如此对儿子说道。
秦琅从书案上取出一张海图递给了秦伦。
“这是新世界,你若是愿意,可以去新世界冒险磨砺,你若有本事,这整个新世界都是你的。”
秦伦望着递到面前的海图,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在父亲鼓励的目光中伸出手,接下了这张海图,也接过了整个新世界。
第1475章太上王
殷地安号是一帆已经往返过新世界三次的远洋宝船,能够搭乘一千名水手和乘客,船上的船长和水手们都是目前对新世界航线经验最丰富的,在接收殷地安号以前,他们就基本上都是新航线的探险船员了。
殷地安的船名也很特别,这代表的是那个殷商遗民的故事,也代表着他们已经成功的跟一些殷地遗民部落们建立起友好关系,殷地安,代表着殷地遗民们的故乡,大安。
旧金山港。
隆重而盛大的远行仪式正在举行。
吕宋国王秦琅与一众吕宋分封诸侯、郎尉、骑士们盛装出席。
秦伦今天也换上了精神的绢甲,色彩艳丽而又威武,五星上将军、辅国卫王,已及刚被秦琅表奏请封为殷地安行省总督、殷地安王国国王。
“阿耶,仪式即将开始了。”广宁郡王、武安府尹秦适过来,对着沉默着的父亲提醒。
秦伦深呼吸一口气,从次子秦巡的手中接过自己的真武凤翅兜鍪,迈步上前。
旧金山湾吹来的海风徐徐凉爽。
码头无数的目光投注到这位勇敢的太师次子身上,居然主动要前往新世界,为大唐为秦家开疆拓土,这份勇武不愧是秦氏子弟。
当然,在这无数赞赏的目光中,其实也有一些老家伙们看着秦伦那微秃的脑门,暗里为他叹气。
他们是少数知道秦伦和他的儿孙们这次是近乎被流放的人。
“你是个勇敢的开拓者!”
秦琅解下自己的佩剑,赠给了即将远行的嫡次子。
秦伦接过,“我只是追寻着父亲的脚步而已。”
秦琅执着儿子的手,向众人朗声道,“他生于旧金山,长于洛阳,曾在帝国的学城读书受业,也曾在帝国的边疆藩镇从军,在中原内地的州县任官一方,也在中枢两府做过宰执。本来已经致仕离开朝堂,但回到吕宋后,知晓殷商遗民在新世界的生活还很落后困难,便毅然而然的决定,再次踏上远航的征途,前往新世界宣化王教,帮扶华夏同族的殷人遗民。”
“他是一个英雄,我做为一个父亲,本想拒绝儿子的远行,但同为华夏子民,又如何能拒绝他前往新世界去帮扶殷商先民的后裔呢。”
秦伦目光望过那一双双目光。
“我生于吕宋,也是大唐子民,我在此发下誓言,建立远航新世界的开拓军团,征召有志长征健儿,前往新世界宣化王教,帮扶殷人。我们将要在新世界建立起大唐的殷地安行省,将在那里推行圣贤们的儒教,推行天唐的制度,我们将成为大唐最忠心的勇敢的开拓者,我们誓言将在那里扎根,开拓进取、守望至死方休!”
殷地安开拓军团!
秦琅鼓励前往殷地安开拓,甚至给予那些开拓者们授以开拓骑士的头衔,那些犯下重罪的人,只要肯前往新世界开拓殷地,那么就能得到赦免,在殷地安重获自由,甚至获得土地等等。
不仅吕宋的重罪犯如此,甚至秦琅还向朝廷也请求,以后死刑犯人,都可以让他们选择,若是去殷地,则可免于一死。
“让我们为他们祝福吧!”
“祝一路顺风!”
“殷地大安!”
······
秦伦提着父亲赠与的宝剑上了殷地安号,旁边是开拓者号、新世界号等数条大船,这支舰队足有三千余人,满载着许多物资,他们从旧金山港出发,将一路北上。
最终在黑水河口对岸的窟说岛休整。
“父亲,恕孩子不能陪伴在身边侍奉,让大郎他们兄弟四个替孩子在父亲身边尽孝。”秦适向父亲道别。
他是朝廷任命的武安府尹,不会同行。
秦伦看着那四个顽皮的孙子,也只能叹声气。
“你小妹跟郝家那小子的婚礼我没法参加了,我走后,小妹就跟你回太平港,到时由你这个长兄帮她发嫁。”
“请阿爷放心,我会尽好兄长职责的。”
“老大,我这次一走,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就当是最后的告别吧。”
“阿爷不必如此说,等到了窟说岛,阿爷可以先留在那。”
窟说岛就是后世的库页岛,此时是黑水靺鞨中的窟说部所据之地,不过不久前,窟说部靺鞨人在岛上发生内讧,争夺部族首领之位,打的很厉害,然后乱了套,其中居然有一个首领跑去袭击了大唐在岛上的一个港口商站,这就惹了马蜂窝了,尤其是这商站被袭时,那里的秦家商馆也一样被袭了。
商馆的几十个秦家的掌柜伙计等全被杀了。
秦琅直接给朝廷上了一道奏章,要求让吕宋去平乱。
他还跟皇帝要求,等叛乱平定后,以窟说岛设立窟说州。皇帝身边也是有一群聪明的北门学士和一群经验丰富的老阉人的,很快就猜到了秦太师突然插手此事的意图。
本来嘛,窟说岛在朝廷眼里不值一提,就算是整个黑水都护府,其实都没什么份量,只要不是所有黑水靺鞨诸部都反了,朝廷都懒得多浪费注意力在他们身上。
四边蛮夷之地,别说商站被抢,就是一些边军的据点有时都会被袭击,这天底下总是不缺那些愚昧不知却又狂妄的蠢人的,遇到这种人你有什么办法。
事后朝廷也只需要给当地的羁縻的大蛮夷们下道命令,让他们去处置便行了,都不需要大唐军队出动,各个羁縻的都护、刺史们,就得立即清理好门户。处理起来也简单,他们拿着朝廷的旨意,纠集一群手下,然后一波过去,攻寨破村。
把犯事的蠢人首领和其家人抓起来送往洛阳,听侯处置。
其余的自然就成了战利品,然后一半献给大唐边军,剩下一半那首领自己分一半,剩下一半再给其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