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7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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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者说来,《娣媵制》古而有之。《公羊传·庄公十九年》:“媵者何?诸侯娶一国,则二国往媵之,以侄娣从。”时有诸侯一娶九女之俗。国君嫁女,两个二姓国之君亦各以女媵嫁。每国合娣、侄为三人,三国相加即为九女,此种以国为本位的通婚,流行西周至战国。其目的不言而喻,借联姻结成同盟。
时下嫁女,亦循此俗。以婢陪嫁,称“媵婢”。故称妾为“贱媵”,以区别于古之“贵媵”。诸如此类。
姊妹同嫁,姑姪同嫁皆有。姨甥同嫁,却不多见。话说,两汉兴外戚。姨称“从母”。亦有娶亲甥女之先例。倒也,勉强说得过去。
天光微亮,宫门打开。黄门署公车,装扮一新。由洛阳令司马芳,黄门令左丰,各领一队。二路兵分,待蓟王迎娶新妇。
左丰当仁不让,恭迎安氏。司马芳自去迎冯氏不提。
“江南有二乔,河北樊甄俏;中原冯美人,貂蝉第一妙”。又说,“二桥流离,甄氏披发,樊氏把酒,冯氏涕泣”。
乱世红颜多薄命。
刘备总有预感。安素未得“貂蝉”之名,生平尚未完满。若能嫁入家门,从此相夫教子,许“董卓之乱”可解也。
然能否如愿,唯天地可知。
美人出嫁,万人空巷。洛阳四郭百姓,争相目睹。虽有轻纱遮障,然风姿约绰,玉影婆娑。亦令沿途百姓,长吁短叹。
车队绕行入城。三宫帝后并少帝,仿蓟王娶七位小姐姐时,先帝并何后,矗立覆道,撒花为贺。
少帝远为长成。个中滋味,无从体会。三宫帝后皆是过来人。各自浮想联翩,亦是人之常情。
遵循仪轨,并无差池。目送车驾自东向西,穿城而过。直奔函园而去。
少帝并三宫帝后,各自移驾回宫不提。
稍后酒宴,于礼不合,不便出席。
眺望十里九坂,二崤城张灯结彩,喜气冲天。董太皇云淡风轻,心沉似水。安步当车,先行离去。
恭送三后仪仗,各自远去,少帝徐徐起身。眺望绵延高绝二崤城,忽心生警惕。
“来人。”
“贱妾在。”正是史夫人。
“罢了。”少帝脱口而出,再无下句。须臾,又言道:“二宫宵禁,城门早闭。凡有夜行,格杀勿论。不可放过一人。”
“喏。”史夫人阴森一笑。
心中稍安,少帝移驾自回。
史夫人冲身后宫婢耳语数句。宫婢遂领命而去。
史门弟子,广有耳目。洛阳内外,凡有草动风吹。必瞒不过史夫人。
时人重诺。然能“托妻寄子”,必是过命交情。先帝及何后,将独子寄养在史道人家中,足见彼此信任之深。
淫不破义,仅此一句足以。何后屡施美人计。蓟王恪守臣节,不为所惑。便是此因。
如此行事,绝非蓟王一人。
史上,吕布杀董卓,西凉乱军攻陷长安。吕布抛家弃小,逃往关东。妻严氏,幸赖庞舒私藏,方得以保全。
庞舒与严氏可有私情乎?
此乃,灵魂拷问。所谓人心不古,正如少时刘备一金知人心。
又如,“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信是不信?
自然有人信,有人不信。
然刘备深信。
1。28 暮夜有知
“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象二崤”。
洛阳乃平城。城中便起高台,亦无法与百丈二崤城,相提并论。九堡连横,吊桥飞架。“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凛然高绝,一览众山小。
四郭百姓,禁中帝后,抬头可见。
朝中百官,多为蓟王辅政时徵辟。后被二戚借故罢免,又得少帝官复原职。闻太皇二赐大婚,焉能不来恭贺。
奈何蓟王就国,家臣随行。官堡之中,蓟国邸内,相熟官吏,皆人去楼空。只剩新任函陵令鲁肃,军门都尉华雄,并门下主记蒋干,三人迎客。
军门都尉,前汉始置,掌守兵营门禁。《汉书·周亚夫传》:“军门都尉曰:军中闻将军之令,不闻天子之诏。”足见军令如山。
无辅汉大将军令,便是当今天子,亦难入军堡大营半步。
与之相呼应,便是牙门将军。
洛阳另有城门校尉。前汉武帝征和二年(前91年)始置,本秩二千石。掌京城长安诸城门警卫,领城门屯兵,属官有司马一员及十二城门候。职显任重,每以重臣监领。
今汉改秩比二千石。时洛阳十二城门,其正南一门曰平城门,其余,上西门、雍门、广阳门、津门、小苑门、开阳门、耗门、中东门、上东门、谷门、夏门、凡十二门。每门设城门候一人,秩六百石,掌城门兵。十二门候,隶城门校尉。位在北军五校尉之上,多以外戚重臣领之。
“门候见校尉,执板不拜”。足见秩卑而任重。
南北二宫城门,则属卫尉。
时下城门校尉,便是西宫长乐太仆赵忠胞弟,赵延。麾下十二门候,非富即贵,各有来头。便是少帝,稳妥起见,亦不曾轻动。待稳坐大位,再徐徐图之。
话说,以董卓、张济为首,西州武夫手握京畿重兵,日渐骄横。与关东士族,争端不断。便是洛阳权贵,亦颇多微词。少帝为平衡各方,城门校尉一职,更需谨慎。试想,若赵延免职,无论另授何人,皆引对方不免。
关东群雄未灭,河北大汉一藩。少帝何苦为自己挖坑。引麾下,明争暗斗。
正因如此,少帝才心生警惕。更加蓟王门下主簿蒋干,神出鬼没,夜入京城,拜会窦太皇,取《起居遗诏》在手,十二门候竟无人知晓。少帝窃以为,十二门候之中,必有内应。恰逢送嫁出城,焉能不万分警醒。
误打误撞,亦或是蒋干有意为之。南北二宫,除极少数知情者,众皆不知云台下藏暗渠,可通城外。少帝自幼长于宫外,又如何能知前朝旧事,深宫隐秘。
二崤城中堡,瑶光前殿。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曲终人散车马稀。酒足饭饱乘兴归。百官列队下山,各自打道回府。若有宿醉未醒,则入蓟国邸一夜安睡不提。
待夜深人静。二崤城头,灯火阑珊,闪烁不定。
永乐太仆封谞得见,急忙入殿通禀:“时辰已到。”
董太皇乔装改扮成宫人,领一众逐鬼童子,转往云台,与窦太皇汇合。路线早已安排妥当。混在一众小黄门之中,挑灯巡夜,进出有度,自无人阻拦。
尤其太仆封谞。熟记明岗暗哨,门禁口令。便是羽林卫巡视路线,亦烂熟于胸。一路无惊无险,抵达云台。与窦太后相见。
少顷,黄门少令秘遣心腹,将昏睡不醒的董重、董承,一并送至。片刻,又得密报。言,城内董骠骑府中家小,已入太仓,出北邙。
诸母本就随船同返,求医问药。窦太皇孤身一人,无牵无挂。更早生退隐之心。自求之不得。
事不宜迟。二宫太皇,同登二十八功臣阁,顺下密道出城。
宫中一干人等,及所藏珍宝,皆无从带走。唯封谞一人随行。
乘船渡过暗渠。待忐忑不安,推开暗门。精舍灯下,主记蒋干,已恭候多时。
“叩见太皇。”九江名士,自有风仪。
“主记免礼。”董太皇出声,由在发颤:“速行。”
“喏。”胡姬酒肆,乃蓟王产业。肆中人等,忠心不二。自不会走漏风声。二宫太皇,久居深宫,又乔装改容。寻常人等,自无从分辨。再者说来,胡姬酒肆亦多达官显贵,便服出入,昼夜不断。早已见惯不怪。
经由覆道入殖货里辅汉大将军府。再换乘幕府公车,使往函园。
河南尹、洛阳令,司马芳、司马防,皆出蓟王门下。幕府公车出行,谁人敢半道相拦。无惊无险,无知无觉。二宫太皇车入函园山门。入阳港水砦,登华云号赤楼帛兰船。
步入华室。此时此刻,二宫太皇,这才心安。
蒋干奏曰:“此船,下臣已命人详加查验,无有疏漏。太皇暂且栖身,待入鸿池,再转乘横海大舰不迟。”
“可也。”窦太皇轻轻颔首:“有劳主记。”
“不敢。”蒋干拜退。与封谞一并出室。
待室门徐徐闭合,再无外人。四目相对,皆心生侥幸。
“姐姐可有不甘?”窦太皇忽问。
“性命要紧。不甘又能如何。”董太皇苦笑作答。
“此去蓟国,恐难如愿。”窦太皇素有先见之明:“蓟王恪守臣节,不欲做权臣。断不会擅自废立大汉天子。”
董太皇慨叹:“蓟王其人如何,我岂不知。然今日不走,他日必为史侯所害。即便……料想,蓟王亦会善待。”
董太皇虽欲言又止,窦太皇已心领神会:“蓟王乃长情之主。断不会如此薄凉。”
二人各想心事,一时无言。
便在此刻,忽另有人言:“尚有诸事不明,二位太皇何必急行。”
“何人窃听!”董太皇惊惧莫名。
华室内墙,暗门忽启。
便有一人,破壁而出。
正是何太后:“妾,叩见太皇。”
“是你!”董太皇心惊溢于言表:“何以知之?”
“虽暮夜潜行。然天知,地知,神知,鬼知(注①)。妾岂无知?”何后出口成章。
窦太皇亦赞道:“太后博学广知,一日千里。”
董太皇冷笑:“所为何来。”
何后答曰:“太皇此去,凤翔千仞,蛟龙入海。再无性命之忧。奈何,徒留妾一人,身似浮萍,无依无靠。故藏身相见,欲求一物自保。”
“欲求何物。”董太皇强作镇定。
“王美人贵子。”何后掷地有声。
1。29 得失参半
“妖妇敢尔!”董太皇怒急。王美人贵子,乃此行关键。若被何后所掠,如何再奉先帝《起居遗诏》,废长立幼。
何后却不以为意:“此船乃先帝所赐。设有机关暗道,可通船内各间华室。名为笼络京中宗亲贵胄。实则令妾,暗行细作,窥听宗室诸刘,京中隐秘。”
“无怪你夜夜笙歌,通宵达旦。”董太皇嗤鼻一笑。以为何后整日卖弄风情。
“如太皇所料。为防妾与宗室私通,先帝胴体雕青,暗伏黄门死士,日夜监视。”何后轻抚小腹:“若非麒麟送子,纹身犹在。”先帝出身河间。孤儿寡母,轻车上洛。京中勋贵,错节盘根。若要稳坐大位,暗中拉拢,收归己用,乃是必然之选。再没有比,出身商贾,善迎来送往,知人情令暖,又潋滟无双之何皇后,更合适之选。
“无怪主记疏忽。”窦太皇言道:“此船本就遍布机关。你又经营多年,自然了如指掌。来去自如。只是,何以知之?”窦太皇所问,乃是何后如何知晓,二人今夜潜逃。
“太皇恕罪。”暗门重开。长乐太仆赵忠,领麾下黄门死士,剑拔弩张,将华室围成铁桶。一声令下,万箭穿身。
“原是(先帝)阿母。”窦太皇一声轻叹:“云台之秘,自瞒不过你。”
“各为其主,老奴斗胆。”赵忠皮笑肉不笑。
“老狗欲弑君乎!”董太皇惊怖狂言。
何后冷笑反叱:“二位太皇,避人耳目,暮夜潜行出宫,无人知晓下落。若乱刀之下,砍成肉泥。还有何人可辨?”
“你!”董太皇浑身颤栗,惊怖之下竟口不能言。
“我等远去,宫中只你母子。陛下如何能不善待。”窦太后见惯生死。面色不改,举止无乱。与董太皇,高下立判。亦或是置身事外,了无牵绊。
“非忧陛下,乃惧蓟王。”尽占上风,何后索性明言:“闻先帝《起居遗诏》已入蓟王之手。太皇又曾指天为誓,共扶贵子。今携贵子,远赴河北。意欲何为,不言而喻。”
见何后尚不知《起居遗诏》便暗藏袖中。董太皇面色稍霁,心中稍安。
“如何?”
见窦太皇来问,董太皇勉强开口:“先前太后分去一半逐鬼童子,便是为今日预备。”
“正是。”明人不说暗话,何后言道:“上元夫人言,王美人贵子,必在‘申’、‘兹’二童子之中。不知然否?”
“然也。”董太皇一声悲叹。
“事已至此,太皇可否实言相告,何人乃真龙之子。”何后轻声问道。
董太皇正欲强辩,不料暗门三开。藏身各室的一众逐鬼童子,被黄门死士悉数拿下,推搡入内。
利刃加颈。生死之间,众童子表情各异。
话说,童子皆董太皇亲手养大。不是母子,胜似母子。见状,董太皇一时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太皇休哭。”便有一童子大胆出声。
“你是何人?”何后笑问。
“申。”童子答曰。
见他身形肥硕,大眼浓眉。全无先帝并王美人相貌神似。何后不置可否。又问道:“何人名兹?”
少顷,便有一童子,怯懦出声:“吾名兹。”
何后闻声去看。只一眼,便已笃定。这便笑道:“二人云泥之别,太皇又何须多此一举。”言下之意,龙生龙,凤生凤。有其母必有其子。王美人风姿约绰,先帝亦五官俊秀,如何能生出一泯然众人,“胖大痴肥儿”。
二人差异,如此明言。除非避而不见,亦或是整日佩戴遮瑕鬼面。只需如此这般,露相于大庭广众之间。孰真孰假,孰是孰非。相干人等,只眼可辨。
赵忠这便上前,将“童子兹”抱起。
细细端详后,确认无误:“必是先帝子也。”
自先帝入宫,赵忠、张让,便侍奉左右。赵忠更被先帝唤做阿母。如何能认错。
见董太皇面若死灰,何后酣畅淋漓:“妾,恭送二位太皇。”
言罢,转身自去。
赵忠谄媚行礼,怀抱贵子,闪入暗门。
余下黄门死士,收刀紧随。一众逐鬼童子,犹不如鸡肋。杀之无用,弃之不惜。
目视贵子被掠。董太皇痛彻心扉,两眼一黑,呕血倒地。
一墙之隔。黄门死士,列队穿行暗道。便有头目,抵近悄问:“敢问阿父,何不斩草……”
赵忠猛然驻足。厉声言道:“我等汉室忠犬,焉能以下犯上,大逆弑主!再有此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