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6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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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宫黄门署。
赵忠、张让、毕岚、宋典、封谞、郭胜。残余中常侍,悉数到场。
“何进杀蹇硕,乃为控西园卫。”环视众人,赵忠言道:“然先帝立西园八校时,我辈皆曾认领一校。我已暗中联络西园左校夏牟,助军右校冯芳,助军左校赵融,下军校尉兼(北军)屯骑校尉鲍鸿、右校尉兼(北军)步兵校尉淳于琼。五校皆可为我所用。”
“鲍鸿、淳于琼,非出黄门,焉能为我所用。且淳于琼素与司隶校尉袁绍交好,必为内应!”毕岚大惊。
“屯骑校尉鲍鸿、步兵校尉淳于琼,身兼二职,平日驻北军大营,并不入西园。”赵忠言道:“淳于琼所部,实由左校夏牟代为统领。夏牟,乃中常侍夏恽之弟也。阿阁兵乱,夏恽被剁成肉泥,尸骨无存。夏牟焉能无恨。若我等俱亡,黄门子弟,何以独存。为兄为己,夏牟必无二心。”
“鲍鸿又当如何?”宋典追问。
“鲍鸿贪财善战。因侵盗军资,赃过千万。时被侍御史兼西园典军校尉刘岱劾奏,本当下狱死。求我向先帝进言,得免脱身。”赵忠笑道:“愿为我等所用。”
“原来如此!”众人大喜。
“今日早朝。大将军一系,群起上表,尊陛下为‘无上将军’。统领天下兵马。若无陛下敕令,出师无名。西园卫焉敢随我等,击杀当朝大将军。”毕岚仍有疑虑。
“太皇诏命在此。”封谞取敕令在手。
“永乐董太皇!”众人心领神会。
“然也。”封谞高深一笑:“何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故二宫太皇,责令三司会审。我等奉命而行。若何进不从,格杀勿论。”
“此罪何来?”宋典喜问。
长乐太仆郭胜,如数家珍:“太后母舞阳君,及车骑将军何苗,数受我等赂遗,代为遮掩。何苗曾向太后进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日前,车骑将军‘亲笔表奏’已入尚书台。老大人抱恙入宫,秘奏董太皇。这才请来敕令。”
“何苗乃进弟也。如何能劾奏兄长……”毕岚幡然醒悟:“乃是伪作!”
“然也。”张让字字见血:“何苗本姓朱,与何进异父异母。并非血亲。且素与兄同心。由他劾奏,无人起疑。”
“事后又当如何?”毕岚再三追问。
“事后,何进枭首,大权在握。何苗为寻自保,焉敢与我等为敌!”赵忠森然一笑:“前汉张敞为京兆尹,将被免官。便有下属,不肯听命办案。且对人言道:“不过再做五天京兆尹,还办何案?’典出‘五日京兆’。今借来一用。亦是大将军之期也!”
1。17 为瓽所蓿�
黄门傍树而生,已有四百余年。
正因门内子弟,早晚需挨刀入宫。故称刀锯余人。换言之,若以性别区分。黄门宦者,是有别于男女之外的“第三性”。除去黄门众外,天下无人与其苟同。
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黄门宦官,为争权夺势,相互攻杀,几成惯例。然若遇强敌,则会暂搁争议,联手御敌。待铲除心头大患,再继续相杀。且为人阴狠手辣,无所不用其极。
史上梁冀、窦武、何进,前后三任大将军,皆死于宦官之手。足见一般。
商定细节,众人各自散去。
待只剩赵忠、张让二人。
赵忠剖心相问:“阿阁起事前,我等十二人,亦如眼前这般,相约同生共死。事过云烟。十二人已殒命过半。五日后,还有几人能苟活于世,亦未可知也。事已至此,有进无退。背后可另有打算,能否与我明言。”
张让摇头一笑,悲上心来:“我等代主受过,为天下所不容。老犬无牙,终归无用。寸阴尺璧,去日无多。杀何进,不为你我死里偷生,只为十万黄门续命。今汉气数已尽。三兴炎汉者,必出宗王。”
赵忠笑叹:“不知为何。我总觉,你有未尽之言。”
张让双眼微睁:“常侍当信我。”
“五日五夜,当如何处之。”赵忠不置可否。看表情,似已无心结。
“一切如旧。”张让笑答:“饱食足睡,各安天命。”
“也好。”赵忠轻轻颔首:“就此别过。”
“后会有期。”张让长揖而去。
赵忠动了动嘴角,虽不置一语,却意味深长。
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世上无不漏风之墙。
大将军何进欲七月半节,诛尽宦官之事,王母将为弥月之喜后,便隐隐流传。
俗谓猛虎搏兔,亦用全力。何况杀十常侍乎。前大将军窦武,功败垂成。废帝功亏一篑。大将军何进,不敢大意。调动麾下人马,便是函谷关都尉吴匡,亦领兵日夜兼行,赶到洛阳城下。函谷关地处洛阳之西,大军多集结在东,故此关并无战事。如此东拼西凑,再加董氏外戚兵马。不知不觉,洛阳城已成铁桶一般。
十万黄门,走投无路,度日如年。
可笑二宫之中,张让、赵忠等人,后知后觉。按部就班,一切如故。
南宫玉堂殿。
“张常侍。”少帝忽开口。
“老奴在。”张让急忙趋步回身,自投座下。
“这几日,别无要事。常侍不妨告假出宫,与家人小聚。”少帝言有所指。想必亦收到风声。
张让心头一暖。假装浑然不知,谄媚言道:“老奴服侍陛下,不敢有一日之疏。养子亦在宫中当值,早晚可见。”
“也罢。”少帝年幼,自登基以来,整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不敢有一日恣意放纵。再加月前何太后诞下麟子,日前西王母又降为弥月之喜。少帝倍加谨小慎微。
若换做先前,即便不敢明言,亦当暗示。然今时今日,少帝自顾不暇,又如何能护张让、赵忠以周全。心念至此,颇多愧疚。
毕竟年幼。
少帝咬牙道:“先前,常侍书朱雀阙,替朕发声。本欲与常侍,相依为伴。以待他日。只可惜……”
“陛下。”张让含笑打断:“老奴斗胆一言:陛下尚不及冠,未得亲政。诸事不明,自需谨慎。老奴天家一老犬,生无可恋,死不足惜。何须陛下挂念。瓦罐终须井上破,老奴告退。”
“子犹瓶矣。观瓶之居,居井之眉。处高临深,动而近危(注①)……”殿中少帝,有感而发。
鸿池,飞云号。
董骠骑与孙破虏,临窗对饮。
孙坚,自追随董骠骑以来,乘风破浪,平步青云。若非因麟子弥月之喜。今已官拜豫州刺史。
“可恨何进百般阻拦。只肯授刺史,不肯予州牧。”董骠骑狠狠落杯。
“无妨。”孙坚豁达:“为国效力,不分官高位卑。六百石刺史所行之事,与二千石州牧,于坚而言,别无不同。”
“文台英雄了得。”董骠骑叹道:“何进得党魁,太后得麟子。何氏一门,如有神助。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归我董氏所有。如之奈何。”
孙坚劝道:“董骠骑一心为公,今又是窦太皇垂帘监国。合二宫之力,未尝不能与大将军分庭抗礼。此三宫鼎足之势,乃蓟王所立。可谓用心良苦。岂能坐视无端被废,令江山社稷有折足鼎覆之危。骠骑多虑了。”
“话虽如此。然……”顾左右无人,董骠骑低声言道:“江湖传闻,何太后所生麟子,种出蓟王。乃密令道人史子眇,伙同麻姑仙,趁群仙大会,盗采麒麟之菁,千里投怀,十月怀胎而来。”
“天下竟有此等奇术。”饶是江东猛虎,已不由大吃一惊:“此等隐秘,骠骑从何得知?”
“举头三尺有神明。若非种出蓟王,以何屠之贱种,岂能入西王母法眼。”董骠骑不屑言道。
孙坚若有所思:“蓟王知否?”
“想必,已知晓。”董骠骑长吁短叹:“先帝曾私言,何后有高后之姿。我本不信,如今……追悔莫及也。”
偷看孙坚面色如常。董骠骑又道:“禁中传言,何进欲择七月半节,兴兵入宫。诛杀十常侍及其党羽。然,便在数日前,车骑将军何苗,上表劾奏其兄,杀内宦近臣,非出公心,而行私欲。欲结好党人,收为己用。故表中有‘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之句。尚书令曹节,抱恙入宫,秘奏太皇当面。太皇怒不可遏。遂诏令西园诸校,逮捕大将军,交由三司会审。又遣尚方监渠穆,传密令于我:‘见机行事’。”
孙坚抱拳道:“骠骑意欲何为。”
董骠骑眼中戾芒,一闪而逝。再无半分醉意:“文台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但凭差遣!”孙坚离席下拜。
董骠骑喜极:“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1。18 再起兵祸
鸡鸣时分,何进猛然睁眼。
身旁美妾,遂被惊醒。急忙披衣下榻,唤入婢女,为大将军梳洗更衣。
待天光大亮,何进收拾齐整,披甲而出。
院内诸将齐聚,兵车列队。坚兵亮甲,人马具装。司隶校尉袁绍,近前来报:各营兵士,正四面八方,杀奔而来。
何进自居阶上,俯瞰家兵府将,粗声言道:“宦官之祸,由来已久。残害忠良,欺君罔上。种种恶行,书录不尽。奉太后诏命,诛黄门,清君侧。凡名籍所录,悉数剪除。若遇贼人阻拦,杀无赦。”
“诛黄门,清君侧;凡为贼,杀无赦!”袁绍振臂高呼。
“诛黄门,清君侧;凡为贼,杀无赦!”府内气势如虹。
军心可用,何进传令发兵。
中门大开。
一众府掾,以长史许攸、主簿陈琳为首,列队相送:“恭祝大将军一战功成。”
何进志得意满,扬长而去。
城门校尉赵延,昨夜已被司隶校尉袁绍,先行拿下。守卫皆换成大将军一系人马。今日洛阳各门洞开,只进不出。只待大将军麾下精兵,蜂拥入城。数路兵分,按图索骥,剿灭城内宦官。
董卓、丁原等将,则领兵攻入四郭,屠杀十万黄门子弟。斩草除根,永绝后患。并寻机攻占郭门、望楼,沿途遍置鹿角拒马、刀车障壁。防备董骠骑一系人马。并有意驱赶四郭百姓,乱入函园避难,以阻二崤城幕府雄兵。
多措并举,乃大将军幕僚,谋划已久。骤然发动,防不胜防。料想,当十拿九稳。
何进自诩痛改前非,礼贤下士。更加,何太后诞下麟子,西王母降为弥月之喜。窃以为,蓟王,爱屋及乌也好,投鼠忌器也罢。时至今日,又如何肯轻易与大将军结仇。更何况,何进兴兵,乃为诛杀黄门。黄门者,为天下所共恶疾。废帝功亏一篑,大将军接力而行。乃上应天命,下快人心。蓟王岂能兴不义之兵,只为护黄门周全。倒行逆施,令一世英名尽毁。智者不为也。
洛阳城兵荒马乱,杀声震天。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古往今来,莫不如是。
据都亭,睨视南北二宫,大将军何进,厉声传令:“攻破宫门,杀十常侍!”
“喏!”袁绍、张璋、吴匡等将,轰然领命。
南北二宫,既是宫,又是城。知城陷必死。宫内黄门众,居高下射,死战不退。本以为有心算无备,手起刀落,何其易耳。岂料张让、赵忠等人,早有准备。趁五日之期,将黄门子弟中,亲壮健者,暗派入城,死守各处宫门,绝南北覆道。更不惜趁夜搬空武库。强弓劲弩,甲胄齐备。箭如飞蝗,并发礌石滚木。苦无攻城诸器,急切间,竟难以攻破。
厮杀正酣,便有宫内细作,跳墙来报:“昨夜,赵忠、张让等人,领虎贲、羽林、厩驺、都候、剑戟士,木石塞门,积薪障道,宫门断难开启。”
何进又问:“张让、赵忠,何在。”
细作又答:“皆在宫中,并未出城。”
何进顿时心安:“速速攻城。先登者,赏千金。破城者,封千户侯。”
“先登赏千金!破城千户侯!”群情高涨,气势如虹。
大将军司马许凉、假司马伍宕,双双进言:“西园与北宫想通,可命西园卫先杀奔入宫,内开宫门。”
“甚好。速命人传令。”大将军领中军,囤于都亭,不可妄动。
“喏!”
二人刚去,便听阙上黄门持剑高呼:“何进谋逆,当夷三族。尔等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先降有赏!”
“鼠辈。”何进一声冷哼。
身旁皆死士。岂凭三言两语,能够撼动心志。
与此同时。
董重、丁原,亦领兵杀到城下。
由洛阳部尉引路,抓捕黄门家眷。凡遇反抗,就地格杀。杀到性起,鸡犬不留。将家中积财抄掠一空。再放一把猛火,毁尸灭迹。
董卓麾下,本多贼众。贪财好色,杀人如麻。昔日白波四将奉檄投诚。然余下万五宿贼,不投蓟王,反投董卓。只因身负累累血债,百死莫赎。自随董卓,屯驻大河要津,贪恋洛阳富庶,早非一日。今,终得遂愿。如狼似虎,目中尽赤。乱刀之下,哪还分黄门与否。一刀两断,何其痛快。
本以为“冤有头,债有主”,“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想关门闭户,居高看热闹的洛阳百姓,被贼兵破门而入,不由分说,砍翻在地。一时家破人亡,血流成河。还有娇妻美妾,被贼兵扛入内室。凄惨悲鸣,不可名状。
董卓亲手砍杀数个贼兵后,反激余众凶性大发,险起兵乱。正当董卓惊疑不定,骑都尉杨丑从旁谏曰:“先前,将军便知我等杀人如麻,不服军纪。将军亦有言在先,只需能捉刀杀人,松弛军纪亦何妨。今我等随将军为大将军捉刀,屠尽十万黄门。乃大功一件。便有些许放滥,亦情有可原。料想,大将军亦不会怪罪。”
见董卓不语,杨丑又辨道:“再者说来,黄门逆窜,混入人群。急切间,亦无从分辨。”
身旁牛辅进言道:“阉人面白无须,当可分辨。”
董卓欣然应允:“传令,面白无须者,悉数杀之。”
“喏!”杨丑、牛辅相视一笑。
函园,二崤城。俯瞰洛阳百姓,蜂拥入园。山门内外,水泄不通。贾诩等人,面沉似水。
“关校尉。”贾诩轻轻开口。
“在。”
“与张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