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5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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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下蓟国造船工艺,可谓突飞猛进。除水密隔舱外,钉接榫合、鱼鳞搭接、多重船板、船壳造术等,先进技艺,皆被用于此舰。内外搪瓷装甲、内衬石绵绝火,青铜钩拒、重型弩炮、畜力轮机、机关船吊、风帆绞盘……集蓟国顶尖技艺之大成。先进技艺的出现,兴于日常运用。日积月累,不断将现有技艺改良。问题层出不穷,化解日新月异。所谓“学以致用”,“应运而生”。便是指此。
刘备已想好。若当真除国,便乘此舰,奔赴倭岛。立海外属国。往来倭国列岛与三韩半岛,亦乐得逍遥。
当然,此是最差打算。
最好预期,乃“罚铜抵罪”。有道是财能通神。
还若不济,便下《罪己诏》。将王位传于嫡长子刘封。再行自我放逐,流徙三千里。渡海到倭岛称王,亦甚有滋味。个人荣辱事小,千万国民事大。眼馋蓟国者,举不胜数。焉能坐视千里富庶,被外戚勋贵,名门豪强瓜分。徒令数十年心血,毁于一旦。
“想都不要想。”下船时,蓟王如是说道。
公审如火,稻作如荼。
消息不胫而走,远赴洛阳。
西邸,万金堂。
大将军何进,健步如飞,赶来拜见。
“臣,拜见太后。”人长一辈,大将军元气渐复,权势日盛。虽只剩一耳,却可借貂蝉冠遮掩。
“大将军,所为何来。”太后本应迁回长秋宫。然怕动了胎气,滋扰腹中麒麟儿。故一直迟迟不肯动身。
“大喜,大喜!”大将军何进,喜不自禁:“太后知蓟国之事乎。”
“尚未知也。”腹中麒麟儿似有悸动。帘后何后,微微蹙眉,小心捧腹。果然,父子连心。
“启禀太后……”大将军何进,遂将公审右国令之事,和盘托出:“蓟国右国令,竟是太平妖人,黄巾余孽。且是毒杀王美人,行刺先帝之背后主谋。又趁废帝鞠城锄奸,残害洛阳贵胄,汉室宗亲无数。笔笔重罪,夷三族可乎。”
何太后自帘后笑问:“蓟国锄奸,大将军喜从何来?”
何进长出一口浊气,稳住心神。声声喊杀,字字见血:“国令谋逆,国主焉能无罪。”
1。71 命运时然
“大将军欲再割一耳乎。”太后颇多讥讽。
“臣……”大将军耳根一搐,百感交集。
太后又道:“自揭己短,乃磊落君子也。如若不然,便是故意卖个破绽。大将军以为如何?”
“这……”何进脑筋飞转。磊落君子暂且不谈。若是故意卖个破绽,又当如何?
见他默不作声,何太后言道:“若是故意设局。引朝堂口诛笔伐。诸如大将军这般,忍耐不住,冒然出手。欲置蓟王于死地。于是乎‘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此时便考验‘人心向背’。大将军以为,天下百姓,朝中内外,及北疆胡虏、西域藩邦、陇右羌氐、并州匈奴、三郡乌桓、四郡亡胡、山越南蛮、三韩岛夷,海外倭人……有多少,愿意相信,蓟王清白。”
“臣……”何进冷汗直冒。
“蓟王肯揭己之短,便证己之清白。”太后盖棺定论。
“如若……”何进仍不甘心。
“没有如若。”何太后斩钉截铁。
“万一……”何进仍欲强辩。
“绝无万一。”何太后断然挥袖。见大将军怏怏不乐,何太后又柔声劝道:“我儿尚未元服,由太皇垂帘监国。大将军即便在侄儿面前,据理力争,愤而抗辩。帘后太皇窦太后,又岂会令大将军如愿。”
“唉……”何进方才醒悟。
何太后又道:“先前,听大将军言,右国令还牵扯到鞠城兵变。大将军以为,若此时追根究底,于大将军有利还是有弊。”
“臣,已尽知。”何进闷声抱拳,委屈退下。
目送大兄出堂,何后一声暗叹。
废帝一日不归封国,阿阁大平座上击剑,便一日无定论。若废帝忽然开口。言,乃大将军行刺在先。董重必与蓟王联手,扑杀何氏满门。
废帝尚未灭口,转身便要谋除蓟王。腹背竖敌,何其不智也。
永乐宫,正殿。
骠骑将军董重,永乐少府杨彪,齐来拜见。
太皇董太后,自帘后言道:“蓟国锄奸,诸君有何高见?”
董重撇了撇嘴,又看向杨彪。
杨彪起身奏对:“世人皆知大贤良师,妖贼张角。不知有墨门钜子,神上宗师。传闻此人已病入膏肓,时日无多。本可不必张扬。然蓟王却命左右国相公审,比二千石以上重臣列席。足见嫉恶如仇,明以照奸。”
董重大喜:“臣,亦如少府所言。”
“此贼毒杀王美人,行刺先帝。又险害陛下于阿阁。”太皇董太后面沉似水:“如何能轻饶。”
“臣以为……”董重刚起了个头,又急忙收声。
“说。”帘后太皇不置可否。
董重言道:“王美人无辜遇害,乃命该如此。先帝亦是受逆贼王芬所惑,北巡河间旧宅时,被黑山贼张飞燕刺伤。后殒命沙丘……亦是命中注定。先贤曾言:‘尧遭洪水,汤遭大旱,命运时然。’又岂是…岂是一两个蟊贼,能够左右。”
“好一个‘命运时然’。”太皇董太后,语透悲意。
“总归是‘人死不能复生’。”董重咬牙进言道:“为今之计,当顾全大局。”
见太皇董太后暗自垂泪,董重索性说个明白:“少帝继位,太皇窦太后垂帘,已成定局。若此时与蓟王妄动干戈,必腹背受敌。大将军若引军围攻,函园一万精兵又作壁上观。太皇危矣。”
“朕乃少帝祖母,谁敢大逆不道!”
“何太后,可是少帝生母。”董重苦笑:“先时,蓟王上表,举杨少府为太傅,便有保全董氏之意。少帝元服亲政后,当以太傅录尚书事。再有臣从旁协助。尚能与何氏一较长短。如若此时与蓟王交恶。董氏灭门矣。”
待收起哭声,太皇董太后问向杨彪:“少府以为,蓟王与此贼,可有苟且。”
“臣窃以为。蓟王磊落,必不会行苟且之事。”杨彪掷地有声。
“朕,丧子之痛,又当如何?”太皇董太后又问。
董重心领神会:“国中暗藏奸佞,蓟王难辞其咎。理应‘罚铜抵罪’。”
“骠骑将军,此言有理。”太皇董太后眸中贪念,一闪而逝:“当罚铜几何,方可抵罪。”
“这……”说道紧要处,董重亦不禁心如鹿撞:“一亿蓟钱如何?”
“哼!”太皇董太后,嗤鼻言道:“骠骑将军何其小器。”
“依太皇之意,当罚铜几何?”董重忙问。
“当罚十亿……如何?”太皇董太后狮子大开口后,又难免心生惴惴。
“这……”董重不敢接话。
“臣以为,可行。”不料永乐少府杨彪,却先开口:“如太皇所言,国中藏奸,国主难辞其咎。蓟王虽未裹挟其中,然亦涉有连坐之罪(注①)。汉律:‘诸侯有罪,傅相(王傅、国相)不举奏,为阿党(同党)。’可为类比。”
太皇董太后,心领神会:“换言之。国令有罪,国主锄奸,便不是同党。”
“太皇明见。”杨彪再拜。此条汉律,可谓言简意赅:蓟王不是同党。
若非神上宗师同党。能给蓟王之定罪,量刑便轻去太多。皆可用罚铜抵罪。
有汉律支撑,太皇董太后,当可放下心结。收拾心情,这便冲杨彪言道:“有劳少府走一趟二崤城。与右丞贾诩,商谈五罚事宜。”
“遵命。”杨彪伏地领命。
五罚,便是指五种可罚金抵罪的规定。上古以铜为贵,故罚金即罚铜。《国语·齐语》:“小罪讁(zhé)以金分。”
据《书·吕刑》规定,墨刑可改处罚铜三斤,劓刑可改处罚铜六斤,劊谭M褰铮谭M私铮雷锓M铩�
汉之罚金,虽载于律令。然绝非上古时所定,此等小数目。
多,因事因人而异。
太皇董太后,开价十亿。足见此事,绝非“小罪”。
与其说是蓟王罚铜免罪。不如说,是太皇董太后得十亿钱后,方能消心头之恨。不为惩罚蓟王,只为纾解自己。
毕竟,先帝,王美人,太皇董太后至亲之人,皆因右国令而亡。
杨彪尚未出永乐宫。罚铜免罪的消息,已传到西邸何太后当面。
“十亿大钱,蓟王出得起。”
1。72 欲壑难平
洛阳西郭,出雍门,行五里,便是橫八竖六,十里函园。
本是前大将军梁冀菟园,后废弃。被蓟王重金买来,修造成陵邑。“采土筑山,十里九坂,以象二崤。”蓟王在九坂上建坞堡。并称“九坂坞”。九坂坞“串”字相连,合称“二崤城”。
山下橫八竖六,十里闾里、街衢、城坊,便是陵邑。住着十万守陵人。
阿阁兵乱时,大将军何进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喊杀震天。洛阳四郭,人心惶惶。唯函园百姓,安稳如常。无它,函园四面环水,围以垣墙。南北水砦,东西山门,皆有重兵拱卫。再加军堡内,幕府五校领一万精锐。另有门下游缴、刺奸、贼捕,并绣衣吏,常备园中。便是天下雄兵,亦难动分毫。区区蛾贼,还有何所惧。
先前不觉。心想,洛阳八关,固若金汤。然孟津火起,肉眼可见。更加鞠城兵祸,死伤无数。让洛阳百姓纷纷惊觉。欲迁入园中者,累日剧增。
园中宅院,价格飞涨。作价数百万乃至千万,亦一舍难求。蝼蚁尚且贪生,贵人岂不惜命。奈何函园百姓惜售,求之不可得。于是乎,九坂悬楼,正式提上议程。
十里九坂,二崤土丘,各高百余丈。从山巅顺下至山脚,坂上缓坡,皆可造楼。如此算来,当可再纳万户守陵人。
修造仍由左丞荀攸主持。工匠、物料、技艺、机关诸器,皆齐备。汉人以高为贵。九坂悬楼,自比函园美宅,昂贵。即便如此,亦趋之若鹜。比起先前造毕再卖,荀攸此次收钱再造。铜钱滚滚而来,堆积成山。
便在此时。永乐少府杨彪,车入二崤城。
贾诩、荀攸、田丰、沮授,四大谋主殿前相迎。
引杨彪登中堡正殿。中堡乃蓟王离宫,正殿称“瑶光”。本为北斗第七星名。以象祥瑞。《淮南子·本经训》:“瑶光者,资粮万物者也。”又注曰:“一说,瑶光,和气之见者也。”
宾主落座,杨彪开门见山,道明来意。
闻罚铜十亿,贾诩一语中的:“此铜,非为罚我主,乃填禁中欲壑也。”
杨彪点头称道:“然也。太皇董太后,丧子之痛,难以抚平。唯十亿铜钱足慰。”
贾诩言道:“太皇董太后丧子之痛,何太后丧夫之痛。少帝丧父之痛。敢问少府,我主需罚铜几何,方能足慰南北二宫,洛阳满城。”
杨彪轻轻颔首:“右丞之意,我已尽知。这便传语宫中,请太后、少帝,定夺。”
“有劳。”
正如贾诩所料。杨彪尚未出永乐宫,罚铜十亿便人尽皆知。西邸何太后,南宫少帝,皆翘首以盼。闻杨彪折返,传语宫中。
少帝脱口而出:“朕丧父之痛,当十亿足慰。”
何太后垂泪出声:“朕丧夫之痛,宜当十亿可慰。”
果不其然,蓟王要脱身,需豪掷三十亿大钱。先前,卖给孙坚一支舰队,满打满算,不过赚了三十亿。因牵连右国令谋逆,竟要罚铜三十亿。
朝中文武百官,洛阳宗亲贵胄,悲痛之中,亦生贪念。鞠城兵变,家中老小死于非命。蓟王又当罚铜多少?
三公九卿处,苦主盈门。皆欲向蓟王,讨要抚慰金。
积少成多。
林林总总算下来。竟高达百亿之巨。此笔罚金,更古未有。
然一切皆不出贾诩所料。托言数额巨大,不敢妄断。需六百里传回蓟国,请主公定夺。
三公九卿,点头称善。
洛阳满城,翘首以盼。街头巷尾,皆谈论百亿罚金。竟将因何而起,悉数抛之九霄云外。果然“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
书传蓟国。刘备轻轻颔首:“认罚。”
百亿大钱,蓟王出得起。
至于如何交割,命右丞贾诩,代为商讨。
书传洛阳。轰动朝野。
蓟王竟愿罚铜百亿。
牵扯太广,兹事体大。三位帝后及少帝,各命亲信与会。商讨罚金支付事宜。
有道是“钱能通神”。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禁中所剩无几之大内官程璜、曹节,中常侍郭胜、封谞,黄门令左丰,大将军何进、骠骑将军董重,三公、九卿。齐聚二崤城,瑶光殿。
贾诩言道:“蓟国上币,以一兑五。百亿蓟钱,便是五百亿两汉五铢。今堡中赀库,便有此数。当如何支付?”
见众人皆看来,大将军何进粗声言道:“奉太后口谕,琉璃宝钞与四出文钱,宜各取一半。”
宗正刘虞起身言道:“宗亲只要铜钱。”
董骠骑笑脸相迎:“太皇言道,宜皆用宝钞。”太皇董太后卖官求货,自纳金钱,盈满堂室。铜钱多到无处安放。
人口一言,各有所求。贾诩遂命人取来蓟国钱币,依次陈列当面:“如诸公所见。鄙国四出文钱,俗称‘角钱’。除‘琉璃宝钞’外,还有各式‘券钞’。面值有:‘十角’、‘廿角’、‘卅角’、‘卌角’、‘百角’、‘皕角’,不一而足。随身携带,可解铜重之苦。”
见券钞制作精美,众人取来一观。
“可是左伯皮纸?”刘虞问道。
“然也。”贾诩答曰:“为防贼人仿造假钞,从皮纸、印文、油墨,鄙国将作馆皆耗费心机。”
“为何如此顺滑。”大将军何进亦觉不同。
“上覆肠衣隔水,经久耐用。”贾诩有问必答。
“原来如此。”何进轻轻颔首。
贾诩取一缗钱,又取五张皕角券钞:“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一千角钱,足重十三斤。若携十缗,当重百三十斤。然若换成五张皕角券钞,何其轻便。”
见众人纷纷点头。贾诩言道:“券钞、角钱,等值兑换。如琉璃宝钞一般。诸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