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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刘备的日常-第5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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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臣,感激涕零。”

    南阳官道,仍是那辆老马轻车,徐徐而来。

    驾车老奴,鹤发童颜,精神矍铄。

    车内少女,俏声问道:“阿爹,此去何处?”

    “林虑山中。”中年文士笑答。

 1。64 朝闻夕逝

    《汉书·地理志》:“林虑山有铁。”南阳冶铁兴盛,便是深山,亦多车马。

    沿重车碾压的车辙,向山后高炉冒出的浓烟,老马轻车,徐徐而进。绕行入山,遥见座座炼炉,排列于河道旁高台地。各有旗号,皆是南阳冶家所建。此地名曰正阳亭。亭旁邑落,多“冶家佣”客居于此。再加车马往来,转运矿石铁锭。久而久之,遂成热闹亭市。

    “阿爹,此来欲访何人?”少女及笄,落落初成。十年如一日,刻苦修行。已是天师道三大女刺客之一。

    “乃是一位名士。”中年文士言道:“数年前,身逢大难,形貌巨变。闻其剪须变形,入林虑山中,隐匿姓名,为治家佣。无人能识,只知人在正阳亭。”

    “正阳亭下‘冶家佣’,不下数万之众。不知相貌,如何找寻?”少女蹙眉问道。

    “甯儿可还记得,少时随父北上冀州,寻访贤师否?”文士反笑问。

    “依稀记得。”少女轻轻点头。

    “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文士轻抚三缕长髯,一声笑叹:“然雁过留声,人过留名。终归有迹可循。”

    “张角自得我家真传,今已称‘大贤良师’。持九节杖,为符祝,教人叩头思过,赐以符水饮之。得病日浅而愈者,则云此人信道;得病深而不愈,则云此人不信道。成与不成,皆引无知百姓,五体投地,深信不疑。传闻已收拢十万信众。”

    “张角行事,与人‘相面’,一个道理。”文士笑道。

    “话虽如此,然张角野心初露,断难清静,更难无为。”少女一语中的:“乱天下者,必张角也。”

    “清静无为,已治不愈天下顽疾。”文士答曰:“或如张角,聚集信众,破而后立,大有可为。”

    少女无言。

    轻车在市内穿行,路过酒垆,被文士叫停。门前酒旗书曰:“正阳酒垆。”

    “市中酒垆,只此一家。”文士掐指一算:“吟诗作赋岂无酒,高士或身在其中。”

    父女二人,相伴入内。老奴自赶车去后院不提。

    入一楼通铺,父女除鞋上榻。酒保并好妇,遂近前侍奉。

    待好妇屏退,少女问道:“阿爹可寻到高士。”

    “即来则安。”中年文士似有所获。

    顺父亲所看,少女遂见一老者,临窗独酌。老者烟熏火燎,形貌毁瘁,泯然众人。与周围酒客,别无不同。

    少女疑道:“窗下老丈,便是阿父欲寻高人?”

    “十之八九。”文士轻轻颔首。

    “何以知之?”少女又问。

    “一问便知。”文士环顾四周。见无人关注,便起身下榻,端杯走到窗下。

    “并榻可乎?”文士笑行一礼。

    老者猛然回神,忙起身还礼:“君请自便。”

    文士与老者并榻而坐,又举杯相邀:“请。”

    老者面露狐疑,却仍与他同饮。落杯后,老者低声问道:“足下何人也?”

    “南阳张机,字安子。”文士答曰。

    “我与足下,素不相识。不知,意欲何为?”老者颇为谨慎。

    “敢问老丈,可是子治先生。”

    老者目露惊慌:“足下乃禁中鹰犬乎?”

    “非也。”文士答曰:“我家累世山中修道,非朝廷鹰犬。”

    “足下如何笃定,我便是‘子治先生’?”老丈稳住心神。

    “凡‘冶家佣’入酒垆,皆欲‘借酒解乏’。唯先生‘借酒消愁’。众皆食高盐炖肉,唯先生清心寡欲,只食山果野蔬。焉能等闲视之。”文士笑答。

    “唉……”老者一声长叹,这便实言相告:“实不相瞒,老朽正是夏馥。”

    文士喜道:“久闻大名,如雷灌耳。今日得见,何其幸也。”

    “敢问足下,因何寻我至此?”

    “在下此来,一为结交,二为救世。”文士眸中生光。

    “结交易,救世难。”夏馥叹声苦笑:“老朽时日无多,恐令足下空手而回。”

    “无妨。”文士答曰:“朝闻道夕可逝,犹未晚也。子治先生,何必言迟。”

    “知己难得。足下既有‘慧眼’,老朽自当倾心相交。”老者言道:“先易后难,如何?”

    “一言为定。”

    洛阳西郭,十里函园。二崤城,官堡。

    十月初冬,夜晚霜寒。贾诩独登高楼,俯瞰万家灯火。少顷,阎行挑灯,引荀攸登阁相见。

    “文和何故心事重重。”荀攸与贾诩,相处日久。二人相交莫逆,知之甚深。

    贾诩笑曰:“《诗》曰:‘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诩今日之忧,公达知否?”

    荀攸言道:“乃为‘神上宗师’而忧。”

    “知我者,公达也。”贾诩请荀攸就坐。

    炉上美酒已温,阎行为二人斟满耳杯。

    对饮后,荀攸落杯言道:“想必,文和已窥破‘神上宗师’之真身。此人乃我主身旁,肱股重臣。又积功甚著,掌控要害。牵一发而动全身。故投鼠忌器。”

    “正是如此。”贾诩言道:“我主性情中人,赤诚待人。若知此事,必身心俱创。更何况,此人时日无多,生死只在百日之内。”

    “哦?”荀攸忙问:“何以知之?”

    贾诩取一手札递出:“乃此人诊籍(病历)。华大夫亲笔所书,焉能有假。”

    荀攸先看患者名录,不出所料。又细看病情,表情凝重。此人病入膏肓,已服麻沸散镇痛。华大夫断定,活不过百日。

    荀攸心领神会:“只因时日无多,又颇多善举,故文和不忍揭发,令其声名尽毁。”

    贾诩一语中的:“入土为安。”

    略作思量,荀攸又道:“如文和所言,我主天下豪杰,性情中人。然此人事关重大,若不能与其对面,必心遗所憾。且我主,爱恨分明,利落果敢。料想,亦不会如我等这般,左右为难。”

    “唉……”贾诩一声长叹:“世事无常,苦乐自知。谁能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上宗师,竟潜心辅佐主公,十余载。与我等同殿为臣,却无人知其真面目。”

    “忠奸莫辨,真假难明。”荀攸亦叹:“亦敌亦友,宜君宜臣。”

    “如此。当事无巨细,上报主公。后事如何,主公自有定夺。”贾诩遂定计。

 1。65 三岁见老

    涅阳客舍。

    鸡鸣时分,榻上老者轻轻起身。见同塌男子,犹在酣睡。遂不辞而别。

    出门与车队汇合,奔赴林虑山。

    在正阳亭前下车。入里道,推门进草庐。

    竹篱青松,茅舍三间。

    闻东厢咳声阵阵,老者忙除屐入堂。见堂前汤药已煎毕,取陶碗盛来,捧到榻前。

    榻上高卧之人,正是夏馥,夏子治。再看捧药老者,亦满面烟炭,形貌毁瘁。一时竟不知其身份。闻其声,方知是张机。

    半年前,夏馥病情加重,卧床不起。冶炼烧炭,诸多重活,皆是南阳张机代劳。身为“冶家佣”,日与薪炭为伍,其中辛苦,可想而知。不出半载,张机亦形貌毁瘁。再无半分风仙道骨。

    饮下汤药镇咳。夏馥轻问:“此去如何?”

    “先前,命教中相者,故意放出风声。令弟夏静,果追来涅阳市中。与我对面不识,闻我出声,方才相认。我避不与语,令弟追至客舍,与我共宿,未觉有异。天明时,不告而别。料想,此时令弟已归。”张机实言相告。

    “安子身负绝技,能‘摹身形,拟人声’。与我共处数载,朝夕相伴,栩栩如我也。”夏馥笑叹。

    “正因子治,亲突烟炭,形貌毁瘁。亲朋至交,已无人相识,故才蒙混过关。同榻共枕,令弟亦未生疑。足可,以假乱真。”

    “若能匡扶汉室,拯救黎民。夏馥死而无憾。”夏馥起身下拜。

    “子治故后,世上再无张机。”张机回拜。

    “麒麟子,当真如安子所言,乃三兴之主乎?”夏馥问道。

    “然也。”张机欣然点头。夏馥体虚气弱,不能久坐。张机遂扶他高卧。

    “何以知之?”夏馥追问。

    张机便将内外诸情,娓娓道来:

    “少年时,宗祠大考,族长问:‘村头百步外,有货郎卖梨。三文一颗,百文可买几何?’

    麒麟子脱口而出:‘可买梨三十又三,尚余一文。’

    族长又问:‘篮可盛八,需几篮方能盛下?’

    麒麟子又答:‘四篮余一,或用五篮。’

    再问:‘如何还家?’

    反问:‘卖梨处可有他人?’

    族长试言:‘有孩童数人。’

    麒麟子追问:‘究竟多少。’

    族长随口答曰:‘约莫三五人。’

    于是麒麟子言道:‘一人一梨,助我回家!’

    时有长辈斥道:‘四篮梨,为何要分给五人?你若能提,三人足矣!’

    麒麟子却抗辩:‘不患寡而患不均!’

    时不过三四岁。便知‘天下大患,唯是不均’。”

    夏馥略作思量,笑道:“除晓天下大患。亦通人情世故。更可贵者,取舍有度。过犹不及,自取其祸。”

    “子治,所言极是。”张机笑道:“‘不患寡而患不均’是为‘晓天下’。‘可有他人’,即‘知世故’。‘一人一梨’乃‘通人情’。‘究竟多少’,便是‘取舍有道’。尤其取舍之道,乃明主之必须。一味放滥,必不能长久。”

    夏馥又道:“如族中长辈所言,四篮梨,另找三人足矣。然同伴却有五人。无论分与谁,剩下二人皆有怨言。五人均分,皆大欢喜。麒麟子追问:‘究竟多少。’便是考量取舍。人数若多,当另想它法。此,便是取舍有道。”

    “三十三梨,各取其一分五人。耗费一成过半。”张机打趣道:“如此代价,麒麟子自当舍得。”

    “五成之内,皆是明主。”夏馥此言,大有深意。

    张机言道:“时不过三、四岁,便有此主见。今虽未及冠,已是翩翩少年。少复祖爵,又增封临乡侯。三百里食邑,活民百万。田租赋税,只取不足三成。”

    “竟留民七成所获?”夏馥惊问。

    “然也。”张机轻轻颔首。

    夏馥闻言,竟泪流:“如此,老夫瞑目矣。”

    “子治且安心静养。”张机安慰道:“你我一见如故,尚未尽兴,焉能舍我而去。”

    “生死有命,勉强不得。”夏馥怅然一笑。

    光荫似箭,日月如梭。

    大雪封山前,老马轻车再入林虑山。

    推门视之,院中一切如故,松下却多新冢。

    女刺客芳心骤紧,急忙高唤:“阿父!”

    “噤声,且堂内叙话。”此声似曾相识,却不是父亲。女刺客箭步流星,飞身入室。

    “你是何人!”见堂内之人,既不是阿父,亦不是夏馥,女刺客奋然拔剑。

    “甯儿,意欲何为?”声音不对,然眼神慈炯,依稀可辨。

    “你究竟是何人。”女刺客,将信将疑。

    见亲生女儿,亦不能识。张机遂用真声笑道:“如此,事成矣。”

    直到换回本声,女刺客终于确信。堂内老者,正是多年未见之父亲:天师道祖师张道陵次子,张机,张安子。张道陵长子,张衡为二代天师,称嗣师。次子张机,醉心奇门遁甲,机关诸器。行踪飘忽不定,人称“二嗣师”。

    “院中所葬,可是夏翁?”女刺客,收剑近前。

    “正是。”张机一声悲叹:“身负家国大业,无法为友守满三年。待开春,我便北投蓟国。从此,世上再无‘张安子’,唯有八厨‘夏子治’。”

    “甯儿知晓。”女刺客再拜。

    临乡,蓟王宫,正殿。

    刘备将贾诩手书,细细读完。再经深思熟虑,终是确信。

    正值千里稻收。蓟国军民,片刻不得闲。日防夜防,生怕万一之失。一季辛劳,付诸流水。岂料千算万算,终归是人算不如天算。神上宗师,竟伏于蓟国,堂而皇之,出入宫城。掐指算来,不下十数载。

    十年如一日。刘备焉能见疑。

    “来人。”

    “臣在。”新任左国令赵娥,趋步入殿。

    “告知楼桑令。便说,孤不日北上,船入白湖。巡视楼桑、西林二邑。”

    “喏。”赵娥不疑有他,这便领命。

    “达莉娅。”

    “在。”白发御姬,闻声入殿。

    刘备示其近身,耳语道:“传语吕冲、魏袭,尽起‘顺阳卫’,随孤登船。”

    “喏。”知事关重大,达莉娅遂领命而去。

    追随刘备最久的首批绣衣吏,便是顺阳卫。也是拱卫王都,刘备最为信赖的心腹。

 1。66 百艸滋茂

    翌日,游麟号驶出南港。由左右横海校尉,潘鸿、朱盖,领水军护佑。巡游蓟国枝津遍布,沟渠纵横的千里黄金水路。蓟都所在,便是刘备为临乡侯时的封邑。督亢秋成,均产已达八石。堪比刘备自家百余亩溪谷美田。驯田之说,再次得证。

    “百艸(cǎo)俱滋茂,五谷皆熟田”。

    除去意指五谷成熟,熟田还指“被驯化的良田”,相对于“荒田”、“生田”而言。

    类督亢便是熟田。文安则是生田。雍奴“半生半熟”,再耕数年,便可称熟田。熟田的最大标志,自然是高产。亩产能达七石以上,便可称熟。

    少时宗祠大考。

    三墩问:究竟几人。便是所谓“明以照奸”。蓟王治国,寻其究竟。亦是所谓“追本溯源”。

    政令是否行之有效。除去“立竿见影”,考察时效。还需“历久弥新”,以观后效。少时刘备户户起仓楼。“广积粮”于百姓之家。此与上古时,提倡“耕三余一”是一个理:增加国民的抗风险能力。

    从来祸不单行。天灾之后,紧跟人祸。蓟国耕一余三。广开药圃,设立赀库。皆为百姓除祸解忧。衣食住行,寻医问药。处处彰显蓟王爱民之意。

    随二十等爵,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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