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5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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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记,封建时代,人口等同于生产力。岛夷,也是人类。
六百里陈情表,将将发出。士家宗亲,已与主簿孙乾,同船抵达南港。
消息传出,引国人赞叹。左国令终修得圆满。
说起来。士异乃蓟王身边,最初的几个红颜知己。蓟王乃长情之人,如何能弃之不顾。
最欣慰的,便是母亲。士异久伴刘备,关系若只限君臣之谊而无夫妻之情。便不足以称“牢不可破”。尤其对近侍而言。久而久之,士异遂成蓟王身边,最大破绽。待收入后宫,血脉相连,自当破绽全无。再难被宵小利用。
结亲如结盟。
高祖杀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天下共击之。
四百年白驹过隙,盟约代代相传,未有违背。
足见盟约之重。
蓟王宫北门外,御道旁工地。
蓟国能工巧匠,正全力督造门下署官寺。刘备亲临,与新任门下祭酒司马徽,相伴而行。服虔亦随同再侧。
“先生曾在荥阳,与子慎促膝长论《左传》。听子慎言,乃是在好友家宴上与先生相识。却不知,先生受何人之请?”
“主公何来此问?”水镜先生反笑问。
“子慎本欲远行,却在临行前受邀与会,因而与先生相识。足见宴会主人,事先亦无准备。换言之,先生此去荥阳,非受主人之邀,而是不请自来。故主人,临时设宴,又临时起意,请正欲北上蓟国的好友子慎,出席作陪。”刘备笑答:“若提前相邀,又岂能如此全然无备。”
“如主公所言,老臣荥阳之行,乃受人所托。”水镜先生,实言相告。
“哦?”刘备心中一喜:“却不知,先生受何人之托?”
“主公可知沔南名士黄承彦?”水镜先生笑问。
刘备浑身一凛。莫不是丞相岳父。
话说,诸葛丞相,损益连弩,造流马木牛。还有孔明灯、孔明锁诸如此类。民间传说,机关奇术,皆出夫人黄月英悉心传授。若论师承,黄月英家学渊源,必从其父黄承彦。莫非……
“似有耳闻。”刘备心情沉重。
“正是受承彦所托,代为北上访友。”水镜先生道破天机。
“不知这位沔南名士,可曾让先生结识子慎?”刘备再问。
“未曾。”水镜先生摇头道:“月前,承彦遣人投书。书中言,年初染患,卧床不起,故与旧友相约一聚,无法成行,求我代劳。席间与子慎相识,皆是后事。承彦又岂能未卜先知。”
刘备轻轻颔首:“原来如此。”
只是,水镜先生荥阳访友,至服虔因故晚行。待北上之日,又在都亭与何苗,曹操等人偶遇。一番恳谈,竟窥破太平余贼之谋。火烧敖山,取张飞燕、张曼成首级。
如此“巧合”,环环相扣。此中,必有蹊跷。
水镜先生、庞德公、黄承彦等,诸襄阳名士,皆近居南阳。
究竟谁才是幕后主使。
刘备一时神游天外。
回宫后,四方馆长朱建平,又遣人上疏。
进言道,群仙会已近尾声,主公欲广纳天下经方为己用,何不抽空莅临。
刘备思前想后,并无不妥。这便传命大相者朱建平,不日当亲赴黄金台。与群仙相会。
1。186 五子连台
几百岁的老神仙。却各个风华正茂,貌若天仙。顿顿吃防腐剂,也不可能如此长命。
比如李八百。传闻,自春秋战国及先秦两汉,已足足修炼八百年。前朝旧事,头头是道,张口便来。八百年所历人事,口如悬河,娓娓道来。
路遇某人,掐指一算。言道:某年某月某日,曾在某处,遇见某祖先。彼情彼景,如何如何。又赐某物,如何如何。
“某人”将信将疑。回问家中长辈,果然得证。翻出所赠仙家物品,历久弥新。人证物证具在,如何能不信以为真。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千万。类似事件,八百年来,层出不穷。周围百姓如何能不深信。
三人成市虎,众口铄真金。遂成“活神仙”。
八百年来,此派香火未曾断绝。足见传承有序。后世称“李家道”,活跃于江南一带。从最初一蜀中方士集团,辗转吴地后,广泛传播。李家道,同样以符水治病,与天师道颇多雷同。或为五斗米道支系,亦未可知。然,比起走下层群众路线的五斗米道。李家道,逐渐渗入上流名门望族。晋以后才逐渐消失,融入天师道。
据后世所载。李家道,或为三国时,蜀人李阿、李宽所创,以崇拜神仙“李八百”而得名。吴大帝(孙权,222—252年)时,二人至吴地传教。因以符水治病,颇为灵验,广纳信徒。及东晋时,“弟子转向教授,布满江表,动有千许”。
大而化之。时下传教,所凭有三:“符水术”、“导引术”、“房中术”。治病、强身、啪啪啪。此“传教三板斧”,屡试不爽,吸纳广大信众,趋之若鹜。
此时此刻。神仙“李八百”本尊。道士李脱,正立于蓟王当面。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其妹,女道李真多,并立身侧,惟妙惟肖,惊为天人。
“贫道兄妹二人,拜见王上。”见刘备身后,一左一右,并立二美妇,颇多高深莫测。神仙李脱不敢托大,这便近前施礼。
刘备身后所立之人,其一为大秦圣祭,安娜塔西娅。其二为天师道二代嗣师夫人,卢暒。
诸如许师钟瑷,倭女王那美,精通巫术、鬼道,此来并未伴驾左右。
“仙师免礼。”刘备笑道:“赐座。”
“谢王上。”李神仙兄妹,翩然落座。
黄金台,乃是由钓台、大金台、兰马台、小金台等,大小不一,高低不同又坐落有致的数座高台,共同组成。各台之间,连以飞阁。郭隗台、乐毅台、邹衍台、剧辛台、屈景台,五座小金台上,皆建有独栋馆舍。与大金台上四方主馆,高低呼应,相映成辉。
刘备此来,并未前往大金台四方馆。只入驻小金台,邹衍行馆。
邹衍乃战国末之阴阳家,五行学说创始人。著有《邹子》一书,提倡“五行说”、“五德终始说”及“大九州说”。因“尽言天事”,时人称其为“谈天衍”,又称邹子。
馆如其名。此馆用来接见群仙,正当适宜。
“五子连台,如五指并天,天下人望尽入王上彀中矣。”蓟王天降麒麟,也算同道中人。不敢故弄玄虚。神仙李脱,遂从世俗开场。先讨个好彩头。
“仙师何出此言?”刘备果兴致盎然。
“郭隗、乐毅、邹衍、剧辛、屈景,五小金台,宛如神来五指,并立四方馆侧,聚拢人望,尽入彀中。”李脱言道:“纵横家、阴阳家、兵家、法家、农家、儒家、墨家、道家、名家、小说家……天下百家,士竞投蓟。再续汉祚二百年,王上功高盖世。”
“蒙仙师吉言。”刘备欣然一笑,又话锋一转:“孤闻,曾有‘三天真人飞阳君’,海上偶遇仙师,传水木之道。后回金堂山,行法数百年乃成‘九鼎金丹’。服用此丹,可时隐时显。丹涂顽石,顷刻变美玉。如有人私自凿崖取玉,则风雷大起,云霞变色。不知可有此事?”
“正如传闻所言,两汉之交,贫道不忍看天下板荡,生灵涂炭,遂泛舟海上。偶遇蓬莱仙飞阳帝君,传授金丹道法。修炼百年,略有小成。”偷眼看蓟王表情。见并无半分贪念,李脱急忙收敛:“实不值一晒。”
“敢问仙师,若无羽化登仙之仙缘,如何保容颜不老,长命八百岁。”刘备又问。
“此乃我派不传之秘。悉数收录于二十卷《九鼎神丹经》中。此经,初乃九天玄女私授黄帝。故又称《黄帝九鼎神丹经》。开篇曰:‘黄帝服之,遂以成仙。’又云:‘虽呼吸道引,及服草木之药,可得延年,不免于死也;服神丹令人寿无穷已,与天地相毕,乘云驾龙,上下太清。’微末小技,倒让王上见笑了。”
“神丹何在?”刘备问道。
闻此言。李脱眸中精光毕露,又一闪而逝:“此丹,先以金为炉,采天地之灵。一甲子方能初成。而后需纳入丹田气海。以人为鼎,取日月之精。再炼一甲子,方得大成。此丹,自出金鼎,已被吾妹纳为内丹,日夜炼化,已待天机。”
“当如何取出?”刘备果然中计。
“阴阳相济神丹成。”李脱一派仙风道骨,语出超凡脱俗:“金丹度化有缘人。”言下之意,需亲从……女道气海度出来?
“哼!”蓟王尚未及开口,身后美妇先已冷笑出声。
“何方神圣。”李脱朗声发问。
“天师道卢暒。”美妇冷声应答。
“竟是卢夫人当面,失礼,失礼。”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既是同道中人,李脱自不敢大意。
蓟王笑道:“非是天师卢夫人,而是孤王卢美人。”
美人,乃后宫妃嫔称号。前汉时,“美人视二千石,比少上造”。今汉光武中兴,“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蓟王宫美人,却能领千石宫俸。若诞下子嗣,则再领千石家俸。卢暒当如此例,食双千石俸。折六十四万八千大钱。加上‘岁时赏赐’,当过百万。
单凭卢暒一人,便足以养活与嗣师张衡所生四子一女:张鲁、张卫、张愧、张玉兰及张徵。四子一女,今为蓟王“假子”。皆得善待。张鲁、张卫、张愧、张徵,或入四海馆,拜乌角先生为师,学修仙之法。或入陇右府校,拜得名师,习治国之术。独女张玉兰,将将与母相认,暂居蓟王宫中。
音犹在耳。自落座后,便“眼观鼻、鼻观心、心观气海”的女道李真多,不由美眸微睁。横了卢氏一眼。
“不过是夺舍续命,何来黄帝神丹。”卢暒一语道破。
“何为夺舍。”刘备明知故问。
1。187 夺舍续命
若要理解卢暒的愤怒,需先想明白一事:与蓟王刘备的人伦大事,究竟是谁的幸事。
或者更直白的说,究竟是谁占了谁的便宜。
如蓟王刘备与倭女王的和亲。在时人看来,乃是倭女王占了我家大王的便宜。蓟王汉室宗亲,天家麒麟。自高贵无比。更加位高权重,明以照奸。于是乎,凡能与蓟王沾亲带故,足可鸡犬升天,乃莫大福缘。
蓟王床笫之事,用“临幸”一词,便足见一斑。
“幸”,“运”也,“福”也。
“临”,居高而下也。
故“临幸”一词,用于位高者。且不分男女。
如和帝时,“齐殇王子都乡侯(刘)畅……数往来京师,因叠母元自通长乐宫,得幸太后。”
齐国王子,都乡侯刘畅“风流倜傥”,入京后被太后所幸。
正因如此,当李八百口出“阴阳相济神丹成,金丹度化有缘人”时,卢暒怒而发声。李八百摆明是想占蓟王便宜。骗蓟王与其妹,女道李真多,行男女之事。
即便不论蓟王天家麒麟,阳髓玉露是何等珍贵难得。单就蓟王高高在上的王者身份而言,幸后收入后宫,从此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又谓“同道中人”。李氏兄妹,如此行事,卢暒焉能不知。话说,若无蓟王刘备麒麟降世,数年后,走投无路的卢暒,凭借“好养生”,“有少容”,“兼挟鬼道”,往来益州牧刘焉家。才得以保全一家老小性命。
换言之。“借权贵以栖身”。亦是道门常用之手段。
普天之下。还有比蓟王更:枝繁叶茂,冠盖如云,树大根深,一枝独秀的,参天巨木否?
答案显而易见。
“旧巢共是衔泥燕,飞上枝头变凤凰。”
卢暒得蓟王宠幸,摇身一变,今非昔比。将心比心。不谈夫妇情义,便是只为固宠,卢暒又岂肯让,更显年轻貌美,不食人间烟火的李真多,轻易上位。
故闻蓟王发问。卢暒顾不得藏私,遂将仙家隐秘娓娓道来:“回禀夫君,所谓‘夺舍续命’,便是寻一有‘仙缘’之童子,自幼传授‘修仙法门’,待‘机缘一到’,便‘夺其身而续己命’。”
所谓夺舍,古而有之。
《左传·昭公七年》:“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於人,以为淫厉。”
“冯依於人”,便是“附身旁人”之一。
然刘备却不信。
先不说“神灭无鬼”。灵魂出窍这件事,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陪坐身后的大秦圣祭,却用母语,点醒刘备:“若被‘夺身’之人,自以为‘重获新生’,与新生何异?”
“被‘夺身’之人,自以为‘重获新生’。”刘备幡然醒悟,便低声答曰:“情形当与‘驱魔术’类似。”
“然也。”安娜塔西娅言道。
所用手段,与人格重塑类似。区别便在于,夺舍续命,乃是将原先人格,尽数抹去,注入新人格。
并非是魂魄的转移,而是自我认知的转移。
简言之。
神仙“李八百”的衣钵,由历代“李脱”与“李真多”兄妹,不断传递。
当前一代“李脱”与“李真多”兄妹,阳寿将尽,时日无多时。便会新选一对“仙缘兄妹”,作为新一代“李脱”与“李真多”。通常而言,这对新人兄妹,早被门派提前物色,自幼追随身边,言传身教。对本派法门,深信不疑。更对自己是新一代的“李脱”与“李真多”,深信不疑。
而自幼被传授的“修仙法门”,多半能造成人格分裂:原初人格为主人格,衍生人格为亚人格。此与先前公孙长姐,一身二主类似。
于是“机缘一到”,经过门派特殊的传承仪式,旧有人格被抹去,新生人格破茧而出。因新人格自幼便被灌输,乃是新一代“李脱”与“李真多”。故取代旧人格后,新人格自然而然,便成了新一代的“李脱”与“李真多”。
此番经历,即是所谓“夺舍续命”:人格分裂—>双重人格—>抹杀旧主—>重获新生。
就代代相传的“李脱”与“李真多”而言。若各自人格,皆深信不疑。“自我认定”为“李脱”或“李真多”。
那么,他们就是“李脱”或“李真多”。
此,便是“李八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