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3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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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气凝神,掀帐而入。眼角余光一瞥,二人皆飞快垂目低眉。饶是如此迅捷,亦面红耳赤,心如鹿撞。
“来者何人?”正是蓟王。
“乃我二人。”急忙伏地行礼。
“哦……”伴着声舒缓的叹息,蓟王又道:“都说了,不必如此。”
“然,王命不可违。”卢氏答道。
“如此,且近前来。”
“……”二人互视一眼,这便相扶起身。卢氏正欲去取承盘,却听蓟王言道:“孤已濯发,不必了。”
卢氏遂将承盘放下。想了想,又将浴石绳圈,套于皓腕。这才目视足尖,一步步走下池中。
池内已有数女。各自神情慵懒,吐气如兰。风姿约绰,我见犹怜。不知何时,只剩蓟王独自一人,腰缠浴巾,平躺浴榻,侧目相看:“二位既负王命而来,何不坦诚相见。”
给自己系了个死结的许师,浑身一颤。又急忙宽衣遮掩。既是死结,急切间又如何能解。
危急关头,还看卢氏。浴袍轻解,春光乍现。似脱未脱,勾魂夺舍。便在欲拒还迎,欲说还休的刹那。
说时迟,那时快。
随卢氏宽衣解带,套在皓腕处的浴石,不小心落水。浪花迸溅,顿时散出一片猩红。
“小心!”池中亚马逊急忙示警。
便在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池中那抹猩红时。
卢氏檀口微张。
银光一闪。
砰!
见血封喉的剧毒钢针,应声洞穿白琉璃屏。翠绿毒汁,从中空的针头内不停溢出,又砰然坠落。
竟将皮榻腐蚀的滋滋冒烟。
电光石火,胜负已分。
所有人,皆在愣神。
“声东击西。”看着被毒汁击穿的白琉璃屏,饶是早有准备,刘备亦暗道一声好险。飞针直指太阳穴。若非浴榻三面暗设白琉璃屏遮挡。卢氏竟已得手。
“你果然…早有防备。”任凭浴袍滑落池中,卢氏已全然无觉。
卢氏使用的暗器,名曰“吹针”。以细竹筒并蜡封存,藏于舌下。趁人不备,翻舌取出。
一针毙命。
端是防不胜防。
先前将承盘放下,却独将浴石套上皓腕。便为引人注目。
正因瞩目。浴石入水染色,即被发现。惊呼声中,众人下意识闻声去看。便在此时,一针吹出。
如此心机,真刺客也!
“《刘安子(淮南子)》曰:视之无形,听之无声,谓之幽冥。”刘备笑道:“穿花冥蝶,黄泉幽姬。果然名不虚传。”
“你怎会知晓我旧时名号!”卢氏面色大变。
“姐姐,为何要障目?”浴室忽闻童声:“阿母又在哪?”
童声入耳,卢氏如遭雷击。浑身杀劲,一溃千里。
“行刺王爵,该当何处?”蓟王缓缓起身,居高下问。
“大逆之罪,当夷三族。”便有女卫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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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4 见字如面
“徵儿……”卢氏一时珠泪横流。此乃幼子之声。所谓舔犊情深,便是冷血杀手,亦有软肋。
“你有四子一女。”刘备声轻势重:“今俱在我手。若皆因你而惨死刀下,又当如何。”
“求王上开恩!”身处池中,无法行礼。卢氏只得抱拳。浴袍虽脱,然卢氏却身穿一层肉色紧身革衣。类后世的连体泳衣,故并未坦露身体。
“杀我二人便是,又何须累及家人。”许师花容无色,仍做强辩。
刘备居高下问:“先时,我已当面告诫,你二人却冥顽不灵,执意行刺。片刻之前,可又想过各自家人。”
说着,话锋一转:“若侥幸得手,孤之妻儿,又当如何。孤有寡母,发妻,八子二女,七十妃,三百单一御卫。家臣、营士,数百万国民。出手前可又曾顾及,孤之全家老小,生丝毫恻隐之心。还有陇右百万东羌,百万氐人,百万汉胡,及百万钟存,皆系于孤一人之身。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莫过如此。若孤死于尔等之手,乱世之中,万千臣民,又当如何保全。”
“刀剑无眼,生死无怨。”卢氏涕泪抱拳:“凌迟腰斩,悉听尊便。只求王上饶我家人。”
“太史公曾为曹沬、专诸、豫让、荆轲、高渐离,五刺客立传。赞其‘不欺其志,名垂后世’。古之刺客,皆有舍己为人、杀身成仁之‘侠义之风’。‘得千金,不如季布一诺’。义之所向,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纵百死不悔。行走江湖,除暴安良、杀富济贫。凛然之气,浩然长存。”刘备问道:“孤是暴君否。”
“王上乃世之明主。”卢氏咬牙答道。
“孤与你有不共戴天之血海深仇否。”
“素未谋面,并无仇怨。”卢氏心如死灰。
“于公于私,孤皆未曾亏欠与你。此来行刺,道义何在。”刘备言尽于此:“自去门外伏法。家人如何,自问王法。”
卢氏面色数变。浑身紧绷,困兽犹斗。
女战士纷纷起身,挡在刘备身前。
卢氏心中,千回百转。欲放手一搏,又投鼠忌器。天人交战,进退无据。数息之后,终是任命。冲刘备再抱拳行礼,转身步出精室。绕行大池,推门而出。只见门外长矛如林。女王领女战士,全身披甲。早已等候多时。
卢氏跪伏在地,任锁链加身。至于家人如何,唯乞蓟王法外开恩。一路行来,虽不见幼子,然女刺客闻声辨物,断不会听错。且蓟王既早有准备,又岂能不拿下全家为质。
二去其一,只剩许师。刘备这才问道:“伤你之人,可是董卓。”
闻此名,许师恨意丛生。
如前所说。董卓少年时,曾到羌人部落游历。结交许多豪帅,亦俘获芳心。许师不顾一切,随他私奔。又为其诞下一女。却终为其所伤,携女返回西倾山。从此因爱生恨,日渐扭曲。
“王上早知一切,又何必再问。”心伤被揭,纵存死志,许师亦不禁洒泪。
“你乃钟羌巫祝,生死当交由女豪定夺。”刘备言道:“孤不杀你。”
“谢,王上不杀之恩!”许师切齿道谢。恨意更浓。
贼心不死!
这种女人,没救了。
转身欲走,却被女战士团团围住。
“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蓟王自身后言道:“你既负王命,又岂能无功而返。”
“王上欲食言乎……”许师回身相问。与蓟王目光一碰,竟惊惧无言。
但见蓟王撑臂下水。腰缠浴巾随之散落。
许师五雷轰顶,目眦欲裂。
胸有猛虎,恶极噬人。
对极恶之鬼,当施以极恶之刑。
东口驿。
“阿母,过了东口驿,便是大震关。”数月艰难跋涉,司马芝母子,终抵陇右。
“我儿一路辛苦。此去陇右,又当如何?”辘车上老母慈炯而笑。
“听闻蓟王据守大震关,又建四海馆。当去馆中一试。若不成,便学人僦车往来丝路,定不会让母亲受冻挨饿。”司马芝答道。
“我儿既已有万全打算,当速行。”母亲不再言语。
“母亲且安坐。”司马芝这便推动蒲轮辘车,向东口驿而去。
说是驿站,实则障城。过吊桥,穿门洞,入瓮城。便有佐吏前来引路:“敢问足下,从何而来,又往何处?”
“故乡温县,欲往四海馆。”
“哦?”佐吏喜道:“足下习文还是学武。”
“习文。”司马芝再答。
“如此,且跟我来。”佐吏便将司马芝母子,引去左侧馆舍。
是“习文”还是“学武”,出手便知。司马芝手书汉隶名字、籍贯。便是引路佐吏亦双眼一亮。所谓“见字如面”,便因人如其字也。
“此去关城,尚有五十余里。公子可曾足食?”佐吏笑问。
“倒是未曾。”司马芝忽问:“先前称‘足下’,为何改‘公子’?”
佐吏笑答:“公子一手好字,又岂是寻常人等。”
“寒门子弟,不敢称公子。”司马芝肃容推迟。
“如此,足下且随我来。”佐吏笑容不减。王上用人,只论才学德行。家世如何,并不为凭。此去即便授予百石少吏,亦是同僚。若为少年长吏,便是上官。佐吏如何能不善待。
引母子入义舍饱食,又去汤池沐浴更衣。这才长揖相送。
见谷中大道皆铺青石。母亲自骡车言道:“能平乱世者,唯有蓟王。”
司马芝轻轻点头:“母亲所言极是。时人多行私欲而罔顾大义。身居高位却只顾中饱私囊。恨不能刮地三尺。便是赈灾粮秣,竟也敢私自转卖。各地民不聊生,易子而食。眼看大饥将至,群盗又起。国祚如何保全。普天之下,唯蓟国与陇右,屯田养民,渐有生机。上天有好生之德。乱世之中,必降王者。能三兴炎汉,必是蓟王。”
“蓟王从善如流,嫉恶如仇。正是三兴之主。”母亲亦点头:“因是明主,投靠之人,必多如过江之鲫。吾儿此去,可有把握。”
“未有把握。然,此去四海馆,一试便知。”司马芝答道。
母亲遂不语。司马芝亦专心赶路不提。
五十里青石大道。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日升出发,日落方至。
在悬楼列肆穿行,已大为惊诧。待仰见大震关城,母子俱惊无比。
“蓟王真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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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5 天师三分
浴室小池,肉刑已毕。
许师气若游丝,触目惊心。被拖去地牢。
蓟王面上无喜无悲:“告诉锅炉房,另换一池清水。”
起身往大池共浴时,又道:“传令女侍医,前往诊治。”
“喏。”便有女战士披衣出室,前去传令。身后女战士皆吐舌偷笑。见过行刑,方知主人平日是何等“珍之惜之”。
狭义的肉刑,指:黥(刺面着墨)、劓(割鼻)、刖(斩足)、宫(去势)、大辟(死刑),五种刑罚。据说源于“杀人者死,伤人者创”的原始复仇论。上古时,为国之常刑,有“三典五刑”之说,秦汉初相沿不改。文帝时,废除肉刑中的墨、劓、劊ㄕ蹲笥抑海┘肮獭4司俦挥扒Ч湃收薄4撕蟆芭ノ逍獭被痉现埂W住⒄取⑼健⒘鳌⑺溃胺饨ㄎ逍獭薄�
换言之,刑罚的变迁,亦是文明的进步。
魏、晋以后,虽屡有恢复肉刑的议论,但终未复用。
而广义上肉刑,则是指除死刑以外的,诸多刑罚。以其侵刻肌肤、残害人体,故名肉刑。
许师所受,亦是肉刑。
少时,面对文弱书生恸哭哀求,少君眼都不眨。今险遭二人毒手,又岂能轻起妇人之仁。
用后世的话说。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
“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孔夫子有此话,谁敢言腐儒!
后人曲解。孔夫子言:“以直报怨”乃是指“以正直回报恶行。”何其缪也。直,“值”也。意指:等价,对等。孔夫子言下之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一言蔽之:刚正面。
刘备一路割头进爵。踏着贼人累累白骨,登临高位。又岂止于只刚正面。
地下监牢。
卢氏身穿囚衣,锁于墙壁。囚衣乃由钢丝环网一体打造。如身披锁环牢笼,插翅难逃。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忽被开启。便有一人,着夜行衣入室。黑巾蒙面,不见相貌。看身形,亦是女刺客。戒备着走到卢氏身后,一阵摸索,遂将阴藏体内的诸多暗器,逐一取出。
置于案上。
羊角匕、机关袖箭、五毒发钗、七毒脐铃、绝命断魂丝……琳琅满目,摆满桌案。女刺客藏兵之处,尽管匪夷所思,却被蒙面人悉数翻出。直到撬开牙关,拔出两颗毒牙。又小心翼翼的将坠在腹中的鱼膘解药提出。
卢氏终于变色:“你…究竟是何人。如何知晓我派隐秘!”
蒙面人嗤鼻一笑。眼中尽是不屑。
须臾,又听牢门声响。隔壁监牢遂有重物落地。必是许师无疑。隐隐有血腥传入,许师究竟如何,可想而知。卢氏凄惨而笑:“蓟王当世人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又何必再行严刑拷打,只为折辱我等女流之辈。”
“拷打?”蒙面人终于出声:“你可知,世间多少女子,梦寐已久,能被王上‘拷打’一番。”
“难道说……无耻,无耻!”卢氏心领神会,这便奋力挣扎,宛如狂兽。
“无耻?”蒙面人手指案上大大小小,五花八门的女刺客专属暗器,一声冷笑:“将诸多长短之物,强塞入体。怎还有脸说别人。”
“你究竟是谁!”藏身暗器,皆被拔除。宛如拔牙猛虎,钳爪巨熊。女刺客纵声嘶力竭,亦无还手之力。
蒙面人正欲开口,脚步又响。隔壁牢门再开。须臾,伴着微弱的呻吟,隐隐有药香传来。
知许师一息尚存。卢氏浑身骤松。心神起伏,意识跌宕。困意袭来,竟不禁昏昏欲睡。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另有人问:“如何?”
闻此声,卢氏宛如钢锥刺心,猛然清醒。
“回禀王上,血已止住,前后诸创,皆已缝合。并无大碍。”便有女侍医柔声答道。
“多久可痊愈。”
“少则十日,多则月余。”女侍医再答。
“十日后,再施肉行。”
“喏……”女侍医稍显底气不足。
再闻牢门声响。待卢氏睁眼,一身常服的蓟王,已步入监牢。
“拜见王上。”蒙面人竟未走。
“案上诸器,皆从身上搜出?”刘备颇为惊讶。
“正是。”蒙面人答道:“长短暗器,计十三件。无一疏漏。”
“吹针可算其中。”
“‘喉针’与‘户箭’,一上一下,皆在其中。”蒙面人又答。
“如此奇思妙想,只为杀人。当真暴殄天物。”刘备又指两颗后槽牙问道:“此也是杀器?”
“正是。”蒙面人答道:“此物名‘角牙’。软玉雕刻,内藏毒囊。口舌相交时,暗中咬碎。混涎入腹,乃行毒杀。”
“如此,自身难免。”刘备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