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3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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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北海营陵人,王脩,字叔治。登临六层楼,憾止黄金阙。
当殿问政,对答有据。遂拜为新任督亢令,食俸一千石。
督亢令一职,之所以悬而未决。正因北海一龙,政绩斐然。南蛮感恩戴德,自归于汉化。再加督亢两位贤者,胡腾与张敞,教书育人,潜移默化。如今督亢少年童子,已与汉人无异。党锢虽未解,刘备却已擢升二人为学坛祭酒,食俸六百石。然,所谓“行百里者半于九十”。眼看督亢汉化大成,若无循吏继任,乃至反复,反而不美。今王脩同为北海人氏,乡音不改,鬓毛未白。年富力强,正当大用。接任督亢令一职,足可放心。
为政半月,民心得安。
蓟都尹娄圭评价:王脩忠贞正直,素怀大义。为治,抑强扶弱,明赏罚,百姓称之。
书报大震关。蓟王亦颇多欣慰。正腊虽过,仍特赐“六珍六宝,六馐六馔”,外加半年食俸。王脩上书拜谢。得遇明主,真乃三生有幸。
黄金台上四方馆,之所以名动天下。正因其,能提供天下寒门梦寐以求的“进身之阶”。且蓟王言出必行。只需登临黄金阙,必食二千石。蓟国上币二千石,足可媲美三公万石年俸。
黄金台对寒门的吸引力,毋需多言。
刘备在陇山,造四海馆,亦有此意。如此,关西寒门便无需千里迢迢奔赴蓟国,便可得“进身之阶”。
四方、四海,皆有扫榻以待“天下俊才”之意。
“三加九锡”诏书,如约而至。陛下赐婚诏书,竟也裹挟其中。倒让蓟王君臣,始料不及也。
消息传回西倾山,百万钟羌,无比拍手称快。
辗转反侧,患得患失。寒夜漫漫,孤枕难眠的女豪,亦彻底心安。数日待嫁不提。
万事俱备。只需等蓟国千车名产抵达西倾王庭。二人便将行结婚大典。至于陪嫁。牛羊、骏马,仆众,必不可少。刘备看中,还是女豪身后百万钟羌。愿意出山的钟羌,当如氐人无二。不愿出山的大小豪帅,刘备亦不勉强。好言安慰,着令善待。
西倾山王庭,亦将修造成汉家城池。取暖可用热泉,度日可燃石炭。戏志才曾代主许诺,修造城池,为汤沐邑。蓟王一言九鼎,自当兑现。
还有逆上高原。
不急。徐徐图之。
大震关首,云霞殿。
“三加九锡”诏书已至。刘备遂开府议。
“启禀主公。陛下精于算计,传闻在西邸做列肆,常与宫女假扮商贾,行货卖嬉戏。今,三下诏书,欲加主公九锡。天下人皆拭目以待。主公何不与陛下讨价还价,亦行货买嬉戏,以悦圣心。”李儒笑道。
刘备轻轻颔首:“先前。诸位让孤‘另求他物’。可是要索取封地。”
“然也。”李儒等人相视而笑。
荀攸起身奏报:“陛下行‘抛砖引玉,真赐假予’之计。不过是吝赏啬赐,想堵悠悠众口。王上自当争取。”
“以诸位之见,当索取几县?”刘备问道。
“当取二县。”李儒并指言道。
“为何二县?”刘备又问。
“蓟国已有九县。再并二县已过十,是其一。陛下先前不过增封三县,若再求三县,则为贪得无厌,是其二。若只求一县,我等又心有不甘,乃其三也。”李儒笑答。
“不求加九锡,却求赐婚增邑。”荀攸言道:“此可比王翦‘请宅自坚’。以消陛下疑虑耳。”
“善。”刘备深以为然。
这便命荀攸等人,拟表三拒。另求增封二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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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0 取之有道
所谓熙熙攘攘,利来利往。又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诚如陛下所思所想:人,总有所求,或趋名逐利,或沽名钓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那么,蓟王何所求?
若求大汉江山,断不能给。若求裂土增封,自无可厚非。若求美人如玉,当多多益善。
奈何人心隔肚皮。
蓟王之真心,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如今贵为王爵,位极人臣。稍后还当重用。不可不察。
故陛下以“加九锡”相试。若蓟王受领,乃犯人臣之大忌。如窦太后所言,日后必诸多设限。罗织罪名,莫须有构陷。轻则削县,重则除国。身死族灭。
然若蓟王推辞不受,恪守臣节。陛下亦会心生警惕。因为在陛下看来,人总有所欲。有欲必有所求。无人例外。蓟王乃当世人杰,自也不会例外。若行虚情假意,更需警惕。
一言蔽之:领受九锡,显露野心;拒而不受,隐藏野心。于是,受与不受,皆不能令陛下安心。陛下若不安心,蓟王又岂得安心。
于是,退而求其次。
蓟王索要“赐婚”、“增邑”。
既表示对皇位“无野心”,又展示自己“有所求”。
陛下纵肉疼不舍,却也给的安心。
蓟王有功理应得赏,亦是理所应当,受之无愧。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君臣无间。
再一言蔽之:“无野心而有所求”,方是蓟王安身立命之道。无欲无求,死也。欲壑难填,死也。
如此复杂难寻的义理交锋,差之毫厘的细微拿捏,生死一线的精准算计。自幼身居高位,快意恩仇的刘备,又如何能知晓。正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
思前想后,蓟王这便起身下拜:“得诸位鼎力相扶,乃备之幸也。”
殿中诸谋主,亦肃容回礼:“得遇明主,亦是我等三生之幸也。”
君臣相知,莫逆于心。
“九锡”,周朝已见记载。《公羊传·庄公元年》:“锡者何?赐也;命者何?加我服也。”后有注疏:“诸侯有德,当益其地,不过百里,后有功加以九赐。”周时,天子会授予在道德操守、文治武功等诸多方面,有极大成就的诸侯,九种特殊器物,便是“九锡”。
周时加九赐,无关帝位。直到王莽时,“加九赐”才变得别有用心。王莽欲篡汉,然时人皆以为,汉朝乃天命所归,王莽本是汉臣,若冒然篡位,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国不正。国不正则位不稳。为名正言顺,王莽这才炮制加九赐,作为称帝的前置。加九赐后,王莽一切“如天子之制”,最终篡汉。
“加九锡”,本是对人臣最高褒赏。如王莽、曹操、司马昭等,皆加九锡而位极人臣。然自王莽始,凡“加九锡”之人或其子,颇多篡位者。
王莽始作俑者,后被孟德父子,发扬光大。禅位前加九赐,成为逼末代帝王“禅让而篡位”之标配。后有西晋司马炎、南北朝刘裕、萧道成、萧衍、陈霸先,隋唐杨坚、李渊、赵匡胤……如出一辙,大同小异。此举,亦成为后世权臣称帝的基本模式。
时至今日,孟德虽未必再有机会。然王莽已开先例。
陛下以“九锡”加蓟王。乃是以王莽故事,试之。
蓟王,究竟是辅汉,还是篡汉。
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就是个坑啊。
明知是火坑,又岂能纵身跳下。
当然,亦不可逆来顺受。且蓟国君臣又深知陛下皇商秉性,善利益交换。于是退而求其次,先索美人,再取封邑。人地两全,如何能不美。
收到蓟王六百里加急上表。一眼扫过,曹节先长出一口气。稳住心神。待细细看来,又不禁冷汗直冒。
一气呵成,通篇读完。饶是倒春寒夜,亦满身大汗,犹如水捞。
备思前后。终换作一声长叹。普天之下,敢明目张胆,跟陛下讨价还价者,唯蓟王一人耳。
转而再想。蓟王此举,当深得圣心。蓟王之真心意,字里行间,历历在目:孤不要陛下万里江山。然千里封国,多多益善。
如此,虽不取陛下心头之肉,却也需陛下割肉放血。
蓟王了得!
敢问陛下,还再“加九锡”否?
“嘶——”看过蓟王上表,陛下倒吸一口凉气。肉疼之情,溢于言表。
“蓟王……三拒九锡,真纯臣也。”陛下哆哆嗦嗦,一声长叹。实在是疼啊……
万金堂内,张让等十常侍,各个交头接耳。蓟王三拒九锡,不正应了陛下心意。为何偷看陛下表情,竟如此之狰狞。
“至于,蓟王所求,尚书令以为如何?”稍作喘息,陛下居高下问。
曹节岂敢揽上身:“陛下三加,蓟王三拒。所谓‘事不可过三’。若再加九锡,亘古未有。何不开朝议,纳百官之言,再做定论。”
“此言甚善。”陛下这便点头:“明日早朝,将蓟王表奏公之于众。且看百官之意。”
“老奴领命。”曹节叩拜。
临乡,蓟王宫。
三拒表书副本,已快马加鞭,传回国中。
待群臣依次观过,王太妃自帘后发问:“诸位以为如何?”
六大谋主皆不在。蓟都尹乃国之智囊:“回禀王太妃,再取二县,指日可待。”
王妃遂问道:“其中可有曲折艰险。”
“料想,当无惊无险。”娄圭已想通一切:“不受九锡,另有所求。乃臣之道也。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正如我主这般。”
楼桑令乐隐,急忙起身相问:“娄府君何不明言。”
王妃却已明白:“有功当取。然该取何物,又取多少,便是为臣之道。”
“王妃明见。”娄圭答曰。
经王妃一说,群臣纷纷醒悟。乐隐这便言道:“陛下所予,非我主所求,故不受。我主有功于社稷,理应得赏,故求之。”
“知我主者,唯四丞也。”娄圭拜服。
洛阳朝堂。
陛下命黄门令左丰,诵读蓟王上表。
百官交头接耳,并无异议。
细细想来。蓟王当世豪杰,磊落坦荡。所思故所想,所言故所行。表里如一,又何须遮掩。先前只增封三县,世人皆以为恩薄。陛下欲加九锡,却拒而不受。只求再得二县,乃真性情使然。
换而言之。若蓟王不受九锡,再增二县,亦合情合理。
经一夜舒缓,陛下肉疼稍减。
环视群臣,这便和颜悦色,居高下问:“当增封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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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1 老臣谋国
曹节俯身答道:“或可割博陵郡下二县,增封蓟王。”
便有司徒袁隗,出列反对:“博陵郡,现仅辖,博陵、蠡吾、饶阳、安国、安平数县。先前已割去高阳。若再割二县,博陵郡可罢置矣。”
陛下遂问道:“依卿之意,当增封何处?”
袁隗答曰:“何不取河间易县、啵兀龇饧煌酢!�
“不可。”司空张温,出列奏道:“若再无故削河间国二县,必令宗室不满。”
袁隗再答:“何不再取勃海二县增补河间。”
太仆邓盛出列言道:“如此东拆西补,何其繁琐。当如尚书令所言,割博陵二县。”
见三公九卿各执一词。陛下遂看向老成持重的太尉杨赐:“太尉以为,该当如何?”
因奏发张角,得封临晋侯的杨赐。这便稳稳出列:“老臣以为。博陵、河间,或各取一县增封蓟王。再取渤海一县,增补河间。”
陛下轻轻点头。目光瞥过,随口问道:“崔廷尉?”
崔烈闻声出列:“陛下,博陵郡可除矣。”
年前,崔烈又转任廷尉。今汉朝堂,能身居三公九卿高位者,终归还是这群老臣。诸如皇甫嵩与朱儁等中生代,还需外派历练。话说,去年因进言舍弃凉州,被蓟王家臣傅燮斥对:“斩司徒,天下乃安。”不料今日又出撤郡之言。
“博陵乃先帝所立,岂能无故撤除?”陛下笑问。
崔烈答曰:“本初元年,先帝追遵其父为孝崇皇,其陵在博水称博陵,故析蠡吾县之故陆成地,置博陵县,置令丞以奉祀,时属中山国。后又析河间、安平、中山,诸国之数县,立为博陵郡。今冀州饱受黄巾之乱,赤地千里,诸国王宫残破,家园尽毁。朝廷宜当体恤。当罢博陵郡,将郡内数县,重归各国。以示陛下优待宗室之心。”
“哦?”陛下似颇为意动。
便有司空张温,出列奏曰:“彼时黄巾势大,冀州诸先王陵寝,多被盗掘。乃至曝尸荒野,惨绝人寰。诸国主颇有怨言,正当抚恤。”
陛下轻轻点头:“朕出身河间,所谓同气连枝,正该如此啊。”
“老臣以为不可。”司徒袁隗高声抗辩:“冀州诸藩,非但讨贼无功,且守藩不称。朝廷不予追究,已是法外开恩,岂能再赏!”
“臣等附议。”大将军何进,领群臣声援。
“此事再议。”陛下这便作罢,转而看向何进:“蓟王增封何地。大将军,可有良言。”
“臣以为,袁司徒之议,乃深思远虑,谋国之言。”大将军为外戚,自不想宗室坐大。且削河间数县,增补蓟国,亦可凭空制造两国积怨。对外戚而言,自当有百利而无一害。此时,亦可见朝中派系。司徒袁隗乃袁绍叔父。袁绍现为大将军长史,四世三公的袁氏,自当与大将军走进。
踌躇间,眼角余光忽扫到一人。陛下这便笑问:“卢尚书?”
年前因罪免官,赋闲在家。今春又官复原职的卢植,这便出列奏报:“臣以为,可如袁司徒所言,取河间二县,增封蓟国。再割勃海修县,以补河间。”
陛下这便问道:“割二补一,河间岂无怨言。”
“今汉诸侯国,只取租赋。以人口计,渤海一县,可抵河间二县。”
“卢尚书,言之有理。”陛下欣然点头:“朕记得,勃海有民百余万,河间只有其半。”
陛下正欲下诏,忽见董重望眼欲穿。心中微叹,便和颜相问:“骠骑将军以为如何?”
“臣以为……”振聋发聩的起了个虎头,却又一瞬间灰溜溜的沦为蛇尾:“卢尚书所言极是。”
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污也。
身旁何进嗤鼻冷笑。
董重却熟视无睹,自鸣得意。卢尚书何许人也?乃蓟王恩师也。此时不表露心意,更待何时。
蓟王与我,乃是生死兄弟。
“如此,便如卢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