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3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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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凝重无比。陪在刘备身边的关羽、张飞,等一众悍将,却如典韦一般轻松写意。区区雪狼,有何可惧。
按理说。孤身入营,面对眼前这群“强人”,巨狼的惊惧,亦不见得比营士低。
巨狼将毛发捋顺,便有示好之意。
此去无害。典韦理解了。却不敢有丝毫大意。取钺戟在手,蓄势待发。
巨狼一路走到刘备身前。先吐出口衔之物,又嗅了嗅刘备的气息。确认无误,这便缓缓后撤,蹲踞在地。直视刘备的双眼。
落在身前的衔物,正是刘备冬狩时射出的那支金翎箭。
“物归原主。”刘备轻轻点头。这便徐徐墩身,单膝跪地。平视巨狼的兽瞳,伸手将金翎箭取回。
而后再徐徐起身。从始至终,目光皆未曾离开巨狼的双眼。
待刘备站定。巨狼亦站起,反身而去。
路过手持利刃的典韦。恐遭暗袭的巨狼,忽出声示警:“汪!”
本已回身的刘备,猛然站定。
以为自己听错。这便看向身旁张飞。
张飞连连点头,小声道:“是‘汪’。”
狼嚎,不应该是“汪”吧。
典韦收戟让路,放巨兽归去:“主公。此物,或是一头‘狡犬’。”
“匈奴地有狡犬,巨口而黑身。”
所谓狡犬者,应是狼犬。
关于狼犬,后世亦有记载。
唐人冯贽《云仙杂记》载:“会稽人张然,滞役,经年不归。妇与奴私通,然养一狗,名曰‘乌龙’。后然归,奴惧事觉,欲谋杀然,狗注睛视奴,奴方兴手,乌龙荡奴。奴失刀仗,然取刀杀奴。”
意思是说。晋时,会稽张然养狗名“乌龙”,家奴与妻私通,欲杀张然,乌龙伤奴救主。后人便以“乌龙”为狼犬代称。
比起黑狼犬“乌龙”,刘备遇见的,乃是一头罕见的雪狼犬。
究竟世间先有狗,还是先有狼。以刘备的观点,许是先有狼。被人驯化后,蜕变成了狗。而狼犬,应是狼、狗分属之后,杂交的产物。有点类似骡马。然还有一种可能。便是狼向犬蜕变的“半途生物”。野性未驯,却极具忠心。
“可知古羌一族中,有善驯‘狡犬’之分属。”刘备问道。
“未曾知也。”众皆摇头。
一直陪同再侧的李儒,忽言道:“主公何不将关墟邑落之里魁,请来一问。”
“哦?”刘备这便醒悟:“可是猎村里正。”
“正是。山中猎户久居狭道,必对麦积山知之甚详。”李儒答曰。
“言之有理。”刘备言道:“明日一早可遣车马,请里正到此一叙。今晚此事暂且作罢,切莫扫了众人兴致。”
说完。刘备下意识眺望麦积山顶。似亦有人正居高下望。
“喏!”营士纷纷领命。
忽觉背后窥探。再回首,只见女王眼波荡漾,似有赞赏之意。刘备小小得意。
须臾。庖正来报,筵席已铺陈完毕。刘备先去与营士共饮,方才返回大帐,与麾下文武欢聚。
此行。除去雪狼犬之谜,可谓皆大欢喜。平日难得与二位义弟,轻松欢聚,纵情山水。兴师动众的游猎,更是难有。趁大雪纷飞,人踪绝迹。悄悄出关,放纵一回,亦属难得。若天天如此,动不动便兴田猎,必上行而下效。从者云集。鸡犬不宁,沿途百姓不堪其扰。又岂能安心农耕。
岂料误打误撞,竟解燃眉之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必痛饮一番。
刘备乃酒豪传人。张飞年幼也就罢了。便是典韦等人,亦非蓟王之敌。三杯翠玉琼浆下肚,皆摇摇欲坠。被各自亲卫搀回。
送别李儒等谋臣,蓟王尽兴而返,回后帐歇息。
后帐,衣食住行齐备。便是盥洗浴室,亦足可容纳众人。待营士收拾好前帐筵席,掩上车门。大帐终只剩蓟王与女猎人。
这一夜,如彗星袭月,日贯白虹。又如猛虎搏兔,鹰击长空。怎叫一个舒爽了得。
一觉醒来,神清气爽。
待收拾妥当,现身前帐。
昨晚滴酒未沾的史涣,已驾车将猎村里正接入大营。
陪蓟王早膳,老里魁受宠若惊。
所谓食不言,寝不语。待放下双箸,取清水净口。刘备这才问起麦积山之事。
里正果然知晓:“王上可知西戎獂王?”
刘备旋即反问:“可是秦孝公西斩戎之獂王?”
“正是此事。”里正答曰:“獂,豲也。传说,古翟獂国,便在今陇西獂道。翟獂,为西戎一支。周代居此。战国时为秦所灭。獂王战败身死,国人收拢遗骸,葬于麦积山洞窟之中。并世代守护。”
“豲有爪而不敢以獗”,“豪猪一名豲”。
麦积山,距獂道不远。或是古翟獂国土,后被秦所并。亦未可知。
“獂人勇猛好斗,且善豢养家畜。传闻谷中雪狼,多被其豢养。”里正言道:“却只是传闻。村中猎人多有往来麦积山谷,皆未曾见过守陵獂人。”
“原来如此……”刘备又问道:“长者可知,獂人,可曾迁居别处?”
“老朽未知也。”
“多谢长者赐教。”
“老朽惶恐,不敢言谢。”里正急忙下拜。被恭送出帐。
“石棺内竟是末代獂王。”饶是智多如李儒,亦想不到。麦积山还藏有此等隐秘。
“这么说,大哥遇到了守陵獂人。”张飞却已想通。
“或是如此。”刘备笑道:“里正言,獂人善豢养家畜。将雪狼驯化成雪狼犬,亦说得通。”
“可见其相貌?”张飞追问。
“未曾见过。”刘备摇头:“穿颅之箭被人送回。足见守陵人并无恶意。算了,此事作罢,莫再追究了。”
“唉!”张飞这便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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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 开年见喜
回程无需再走陈仓狭道。西入陇西,东北折向汉阳,过秦亭入峡谷,经分水驿,返回大震关。
“(大震关)又西行五十里,至小陇山分水岭,(有)分水驿。”“小陇山,一名陇坻,又名分水岭。陇上有水,东西分流,因号驿为分水驿。”与东口驿相同,刘备亦将分水驿建为城障,引水绕城,据险而守。沿陇上分流溪水,筑堤为障。唯有经分水驿障城吊桥,方可渡过。刘备调派麾下军曲候张辽,领八百并州骑士,与南匈奴右贤王子,於夫罗、呼厨泉二人所辖弯刀胡骑,共同驻守。
话说。九九重阳那天,刘备宴请三十六部东羌,十二部氐酋。又送重礼后,在雄关立起募兵大旗。尽得陇右虎熊上士。大营五校加麴义别部,兵皆过万。张辽麾下补足一千兵马,领中军假司马。於夫罗、呼厨泉二人,亦满千人,各领前、后二军假司马。
三千兵马,守分水驿城,绰绰有余。三队人马,还需轮流驻防附近马邑。巡视羌人牢营,诸如此类。
今日驻守驿城的,正是张辽。
“拜见主公!”见蓟王车驾入城,张辽领麾下虎贲,前来接驾。
比起初见时,一不留神被张飞灌翻的青涩少年。数月军旅生涯,令张辽锋芒初露。隐隐有大将之风。刘备见之甚喜:“文远别来无恙乎?”
“卑下一切都好。”张辽抱拳:“有劳主公挂念。”
“家人可迁去临乡?”
“族中老少,皆已入临乡安居。”张辽答道。临乡乃蓟王都。说是河北第一名城,亦不为过。生活之便利安逸,冠盖河北。便是洛阳城,亦拍马难追。
“甚好。”刘备欣然点头、
既是蓟王家臣,自当将家小迁入蓟国。不仅张辽如此,高顺、韩浩等人亦如此。甚至列城豪侠徙边的家人,亦从列城迁入蓟国。所谓后顾无忧,便是如此啊。
关于张辽的使用,刘备十分谨慎。年纪尚青,怕揠苗助长是其一。初出茅庐,军心不服是其二。在刘备印象中,张辽一直追随吕布,直到投靠孟德,才渐渐崭露头角。尤其是逍遥津下,八百破十万,一战扬名。先令其自领一军,日积月累,必然大成。张文远的成长潜力,自不用说。不过是或早或晚,而已。
过分水驿,方入大震关界。张辽一路护送,在悬楼列肆前止步,引兵自回。
见蓟王车驾,路上车辆纷纷避让,沿途行人驻足行礼。刘备亦未张扬,迅速通过。
“大将军回城!”遥见王旗,关首守卫,高声通报。
东侧附楼,精舍。
无所事事的许师,猛然坐起。
身旁正细细梳妆的卢氏,亦不由一滞:“蓟王狩猎归来。”
“好极!”许师早急不可耐。
“切莫心急,小心露出破绽。”卢氏叮嘱道。
“知道。”许师侧耳倾听,这便言道:“此处只有你我,无妨。”
“小心为上。”卢氏徐徐言道:“你我身处险境,生死瞬息之间。若要全身而退,行事必谨而又慎。”
“姐姐言之有理。”许师不做争辩:“又该如何行事?”
“以守为攻,以退为进。待蓟王相召,‘行事’于床榻之间。”卢氏妩媚一笑。
许师岂能不知,卢氏乃是故作调戏。故也不气恼:“如此,姐姐需早做准备。”
“放心,误不了。”卢氏虽仍报以媚笑。却令人不寒而栗。来自床榻之间,鱼水交欢时的行刺,当真防不胜防。这便是女刺客的优势。无需劳师动众,更无需绞尽脑汁。随床上榻,春风一度,已登极乐。神鬼不觉。且彼此无遮,由表入里,又如何能防备。
返回云霞殿,头一件事,便是将蓟国良匠寻来。从囊中取一半青稞麦粒,温室育种。另一半则妥善包裹,快马送回蓟国,行温泉育种。二处,只需有一处成功,逆上高原指日可待。
累日心结,涣然冰释。刘备不过双十年华,又如何能不喜上眉梢。
春风得意马蹄疾。
开年见喜,完美。
不等青稞麦种六百里运抵蓟国。陛下开春第一诏,已抢先抵达蓟国。不出所料,增封蓟王三县,加九锡。
“九锡”者,乃天子赐予诸侯、大臣有殊勋者之九种礼器,以示最高礼遇。“锡”通“赐”。九种特赐物,分别是:车马、衣服、乐县、朱户、纳陛、虎贲、斧钺、弓矢、秬鬯(ju g)。
一曰车马:金车大辂(,用来挽车的横木),兵车戎辂;玄牡二驷(黑马八匹)。其德可行者赐以车马。
二曰衣服:衮冕之服,赤舄(xi,鞋)一双。能安民者赐之。
三曰乐县:亦作“乐悬”,乃定音、校音之器具。使民和乐者赐之。
四曰朱户:朱漆大门。民众多者赐之。
五曰纳陛:殿前可特凿陛级(御道)。能进善者赐以纳陛。
六曰虎贲:虎贲百人。能退恶者赐虎贲。
七曰弓矢:彤弓矢百,玄弓矢千。能征不义者赐之。
八曰斧钺:能诛有罪者赐之。
九曰秬鬯:祭礼用香酒,以稀见之黑黍与郁金草酿成。孝道备者赐之。
换而言之。只有达成九种“成就”,才可“加九锡”。
细细想来,蓟王确已达成。德行、安民、乐民、聚民、进善、退恶、征不义、诛有罪、孝道纯备。
年纪轻轻,已位极人臣。
关键是,笔笔皆有出处。即便是挑剔之人,亦无可指摘。蓟王当之无愧。
然即便如此,亦不可冒然受领。蓟王需上表推辞,拒而不受。陛下再赐。蓟王再辞。陛下三赐,蓟王这才诚惶诚恐,上表愧领。
剧本早已写好。蓟国六百里送报大震关。刘备果上表推辞。言辞之恳切,落笔之动情。此心,天地可鉴;此情,日月可昭。
于是天下人,皆等着陛下二赐。便在此时,王太妃,王妃,问策众臣。
蓟都尹娄圭起身奏道:“回禀王太妃,王妃。臣以为,我主断不可受。”
“为何?”王妃问道。
“前汉时,王莽进受九锡,进而谋夺帝位。若比此例,先加九锡,以示‘顺承天命’,再取而代之。乃行大逆不道也。臣窃以为……”
“讲。”王妃言道。
“臣窃以为,此乃陛下故意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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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 固辞不就
揣测圣意,大逆不道。
然为蓟国重臣,娄圭却有些话,不吐不快:“我主年少而功高。陛下虽欲重用,却慎而用之。用而戒之。此举,与数年前‘配享太庙’如此一则。我主,或只有再三拒受,上表请罪,方可令陛下心安。”
娄圭言毕,群臣纷纷点头。
越位极人臣,越需亦步亦趋,如履薄冰。
功高震主,为历代人臣之大忌。
楼桑令乐隐,起身言道:“娄府君所言极是。我主不可不察。”
“原来如此。”王妃这便醒悟:“王上,已被天下所忌惮了么。”
群臣俯首。又如何敢答此话。
王妃恩怨分明,快人快语。却也一语中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亦是世间常理。
王太妃言道:“蓟国谋主多在身旁,蓟王必有计较。”
“那,增封三县之事,又当如何?”右丞耿雍起身问道。
“自当受领。”王妃答道。
“依令行事。”王太妃亦道。
“遵命。”群臣再拜。
光和七年,春。
大震关首,云霞殿中。
“右丞来书,言,陛下二赐诏书,已在路上。”幕府左丞荀攸言道:“主公当固辞不就。”
刘备轻轻点头:“所谓‘捧杀’者,莫过如此。陛下本就精于算计。先‘配享太庙’,今又‘加九锡’,接二连三,终不放心。”
说完,刘备又叮嘱道:“如何上表,当与文和,细细斟酌。”
“喏。”荀攸这便领命。
“主公。”殿门开启,李儒在轩下除鞋解氅,整衣入殿。
“西域联军已整装毕,只等左丞返回,便可出发。”李儒与戏志才,同属西域都护府,省去姓名,日常互以官职相称。正如幕府左丞荀攸,称贾诩为右丞雷同。二人亦同属一府。若四人相称,当带姓氏。如,荀攸称李儒为李丞,称戏志才为戏丞。反之亦然。
“一路辛苦。”示意女卫捧来坐席,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