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3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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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备欣然一笑:“看赏。”
往身上一探,却无分文。唉,无铜身轻,蓟王何须此物傍身。
既已答应,岂能自食其言。
这便取身上玉佩,悬于车窗下。
童子欢天喜地,正要上前。不料侏儒俳优,一声大喝:“小弟不可——”
1。28 火烧长社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伴着人群的惊呼,侏儒俳优失足滚下高台。一个空翻稳稳落地,手足并用,向车厢扑来。
“小弟不可!”
童子闻声,遂将已伸出一半的手缩回。
侏儒滑步跪在童子身侧,俯身言道:“山野顽童,不知礼数。王上恕罪!”
“无妨。”刘备笑道:“既然看了,自当给钱。”
“雕虫小技,不足为奇。王上赐一串铜钱便可。”侏儒再拜。
“巧了。孤身上只有玉佩,并无分文。便以此佩,充作赏钱吧。”
“这……草芥之民,如何敢受王上随身之物。”侏儒连连叩首。
刘备冲童子言道:“长兄不敢,幼弟敢否?”
低头瞥了眼瑟瑟发抖的侏儒,童子咬牙站起:“有何不敢。”
“好。”刘备赞许道:“且上前来。”
童子迈步近前。单膝跪地,双手上举。
随刘备徐徐松脱紫艾绶,玉佩稳稳坠入童子掌心。围观人群各自惊呼。亦纷纷醒悟,躬身行礼:“拜见王上。”
赤鹿焰角,三足踆乌。正是刘备王旗。
“还不快谢王上。”侏儒颤声呼唤正满眼好奇,打量着手中美玉的幼弟。
“谢王上。”童子不卑不亢,俯身行礼。
“乃应得之物,何必言谢。”刘备这便放下窗帘:“启程。”
“喏!”
车队这便启程,奔赴敦煌。
许久,待车队远去。浑身抖如筛糠的侏儒,这才如断线木偶般,轰然扑地。也不管满身污泥。
“大兄!”童子急忙怀揣美玉,反回查看。
“无妨。”侏儒艰难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语出无力:“小弟,你可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弟不知也。”童子如实作答。
“意思是说,像你我这种草芥之人,拥有美玉便是杀身之罪。”
“此玉,乃兄长辛苦所得,理所应当。何来杀身之罪?”童子难以理解。
“只因……”侏儒叹了口气:“你我无护美玉之力。一味强求,必遭杀身之祸。”
许久,童子目光灼灼:“大兄,弟如何才能护怀中美玉。”
“走,此地不宜久留。”也不知哪来的力气,侏儒竟翻身而起。拽着童子,便向城外奔去。
“大兄要去哪?”
“依你所言,找个护身之法。”侏儒头也不回的答道。
“大兄且慢。物什皆落在高台,速去取回。”童子还惦记高台上俳优之物。
“不用了。”侏儒言道。
“无此物,如何谋生?”童子急问。
侏儒脚下一缓,这便回身:“你若能护美玉,你我二人自有谋生之道。若不能,必死无葬身之地。要之无用,弃之不惜。”
“哦……”童子似懂非懂:“此去哪里?”
“去寻老都尉,拜师学艺。”侏儒答道。
“艾亭的老都尉?”童子双眼一亮。
“然也。”侏儒又答。
“无师礼,如何拜师?”童子顿时泄气。
“手中玉佩便是拜师礼。”侏儒再答。
“拜师需有姓名。”美玉无瑕,童子颇不舍。
“你我皆父母所生,岂能无名无姓。”侏儒语透不悦。
“却从未听大兄说起。”童子不信。
“听好。为兄只说一次。你我姓庞。”侏儒掷地有声。
“姓庞……”童子铭记在心,又忽问道:“名谁?”
“……”侏儒沉思片刻,脱口而出:“名德。”
“姓庞名德。”童子喃喃自语。
“是了!姓庞名德。”侏儒抬头辨清路径,这便领童子钻入林中小径。
“只是……大兄,学艺既为护怀中美玉,拜师却要将美玉送出。美玉不在,学艺何用?”
“……”
颍川,长社。
自收到骑都尉曹操箭射密报。困守孤城,一筹莫展的虎牙将军夏育、轻车将军董卓,这便长长松了口气。
命人掘城中草甸查看,果然如此。今夏大旱,草木多枯死。待新草再发,便将枯草掩盖其下。遇明火,将一发而不可收拾。若能乘大风,必然大胜。奈何天不遂人愿。从夏初等到夏末,皆无大风可用。
骑都尉曹操、公孙瓒,右中郎将朱儁,早已伏于黄巾背后。只需火起,便内外夹攻。何愁黄巾不灭。
苦等到初秋,眼看草木将枯,依草结营的黄巾军,必会有所警觉。南部诸军将校,越发心急。
陈留近郊,曹操大营。
中军大帐,油灯闪烁,帐帘摇曳,呼号四起。正酣然高卧的曹孟德,猛拔剑:“何人行刺!”
“启禀都尉,无人行刺。”帐外答话者,乃新任军曲候乐进。月前,乐进孤身返乡,募来千余义勇。曹操大喜,便许他军曲候一职,帐下听令。今夜便由他领兵,拱卫中军大帐。故而孟德才得以安睡。
“哦。”待辨清帐内诸情,曹操才渐平复。又忽觉凉风扑面。心中一动,猛翻身下地:“天助我也!”
“传令各营,速速整装!”
“喏!”乐进前去传令。
待曹操披挂而出,众校尉已赶到帐前。
“都尉意欲何为?”
“兵发长社!”曹操掷地有声。
“喏!”众校纷纷应诺,竟无有迟疑。果然军心可用。
数千精骑,呼啸而出。曹操领乐进一马当先,冲在最前。
百里之遥,一人双马,旦夕可至。
一路驰骋,忽见天边火光冲天。众人纷纷醒悟,火烧长社。
“哈哈!”曹操挥鞭遥指:“果不出我所料。趁今夜大风,长社必有大火。”
“都尉神算!”乐进大声言道。
“都尉神算!”众人纷纷附和。
将将翻过一个缓坡,忽见乱兵如蚁,四处逆窜。
曹操想也不想,一槊刺出!
“杀——”
广宗,城外十里,汉军大营。
多日未见的骠骑将军董重,容貌毁悴。不过是初秋。天高气爽,衣不沾身。然裹着厚厚的狐素皮裘,仍觉彻骨奇寒,浑身抖如筛糠。
日不得安,夜不能寐。总觉耳边阴风阵阵,地底啪嗒作响。不知何时,便会忽钻出一株大豆,豆荚砰然炸裂,浑身清液的豆兵,翻滚落地。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他的喉咙。
整日疑神疑鬼。苦不堪言。
便是四面围城的汉军,亦心生惴惴。龟缩不出,裹足不前。
左中郎将皇甫嵩,不免开始忧心。自沙丘平台返回,苏越便领匠人,趁夜出营,多日未归。斥候亦不知苏越等人去往何处。甚至连生死亦未可知。若无意外,必是入了广宗城下的机关大阵之中,或正寻觅破解之法。
然万一……
不,没有万一。
“报——”忐忑间,忽听帐外急报:“长社大捷!”
1。29 回光返照
大风不止,长社火起。黄巾大营顷刻间烧成一片。
贼人奔走哭号,四散逃窜。汉军伏兵尽出,与长社城内守军内外夹攻,斩首数万级,遂解长社之围。
夏育、董卓等人,乘胜追击,于阳翟袭破波才,又在西华击破彭脱。余军欲逃宛城,但被孙坚登城先入,尾随众将,如蚁附般层层推进,大破敌军。
不出一月,余贼降散,三郡悉平。
八月初,五原山崩。
远在敦煌的蓟王刘备,亦收到长社大捷邸报。
豫州黄巾大部被剿灭,余众散为流寇。避入深山密林,结寨自守。夏育、董卓、朱儁等人,正厉兵秣兵,清剿余寇,准备北渡大河,驰援广宗。
邸报之上,亦数次提及江东猛虎孙坚之名。
河南平定,令陛下大为欣慰。有功之臣,皆封侯拜将。洛阳朝堂一扫先前之阴霾,颇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之势。然,高明之士却皆以为,今汉气数已尽,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为何如此说?”仰望卑羽山麓,刘备问道。
陪同前来的都护府右丞李儒,答道:“邸报上言‘火烧长社,击溃黄巾’。然却不是剿灭,不过是驱散而已。黄巾大部,散乱为小股。广布河南富庶之地。灭贼成剿匪。必是一场持久之战。朝堂苦苦支撑,再无余力大举兴兵。不出(李)儒所料,陛下必然诏命各地州郡自募乡勇,守备城池,剿灭匪患。那时,或罢刺史,复设州牧。位在郡守之上,掌一州军政大权。如此一来,当不啻秦汉之交,诸侯逐鹿。洛阳朝堂,乃如义帝。空守大义,却对天下十三州,鞭长莫及。”
州牧并非陛下首创。
武帝时设十三州,每州设一刺史,以六百石官,监察涵二千石太守在内的地方官吏。故部为监察区,刺史为监察官。成帝绥和元年(前8年),改刺史为州牧。后废置无常。
刘备暗自叹息。真不愧是一亿李文优。正如他所料,陛下不久便会除刺史,而设州牧。并赋予军政大权,自行募兵剿匪。
而后,各地战乱不断。农人背井离乡,无暇种田。于是兵祸未绝,饥荒再起。待民不聊生,饿殍遍地。瘟疫自会横生。如此灾异连连,便是煌煌天汉,亦难以支撑。
江山社稷,一朝崩塌。四百年国祚,荡然无存。
“可有破解之策?”刘备又问。
李儒长揖答道:“那时,主公当以雷霆之势,席卷天下。拨乱反正,再续国祚。便是上上之策。”
仰望满山葱翠,刘备叹道:“时不我待,且却寻隐者。”
“喏。”李儒欣然而笑。
卑羽山,又称“三危山”。曾为西王母所居。其山石青褐,山山相连,岭岭相距。有“三峰耸立,如危欲堕,故云三危”之说。
正如河水甚清,弱水长流。
时下,此山亦是古木参天,溪水潺潺。鸟语花香,樱红柳緑。
山间已凿出石阶,或设有绳梯。一路攀登,亦难称举步维艰。
翻越一座险峰,忽闻吟诗。刘备侧耳倾听。闻得“周公为司马,白鱼入王舟”之句。
心中这便了然。此来定不会空手而还。
又穿一座山林,见茅屋数间。
草庐门扉对开,山风徐来。有一半百老者,正临窗诵读。
史涣正欲上前高声通报,却被刘备伸手阻拦。
众人这便随蓟王立于门下,听老者吟诵所创诗篇。
刘备正听的入神,忽听头顶雀鸣不断。
屋中老者这便断了吟诵,叹声言道:“喜鹊惊枝,必有英雄窥听。”
刘备颇多意犹未尽,遂朗声答道:“蓟国刘备,寻侯君至此。”
“竟是蓟王当面,且容老朽整理衣冠,出茅舍相见。”
须臾。便有一发髻灰中杂白,两鬓微霜之老者,出门相迎:“山野村夫,未知王驾。有失远迎,还望王上恕罪。”
“刘备不告而访,还望侯君海涵。”刘备回礼。
“蓟王请舍中一叙。”
“侯君先请。”
脱鞋入室,请刘备南面而座。侯瑾与李儒,各居下首。
“敢问王上,所为何来?”待童子为刘备呈上山中时令野果,侯瑾这便问道。
“孤此来,乃是请侯君出山相助。”刘备开门见山。
“里语曰:‘腐木不可为柱。’恕老朽,年老气衰,老迈昏聩,不可为王上所用。”侯瑾果然拒绝。
刘备不出意外,这便劝道:“先前在门下,听侯君吟诵所创诗篇,当中有‘周公为司马,白鱼入王舟’之句。昔武王、周公承顺天地,因而有白鱼入王舟,流火化赤乌之祥瑞。然自先帝以来,灾异不断,天下播乱。高祖曾言‘男儿当死于边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今借先祖之语劝君:‘天下板荡,国贼未灭,有志之士,当策马扬鞭,投笔从戎。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岂能学隐者避世,终老于山泉。”
“武王伐纣,中流,白鱼跃入王舟中,武王俯取以祭。后观兵于孟津,有火流于王屋,化为赤乌,三足。”侯瑾问道:“敢问王上,愿做周公,还是愿做武王?”
一直陪坐再侧,闭目养神,未置一语的李儒。闻此问,亦不禁缓缓睁开双目。
刘备朗声一笑:“我乃高祖血裔,汉室宗亲。欲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既非吐哺之周公,亦非伐纣之武王。”
李儒微微一笑,不再言语。
沉思许久,侯瑾方得醒悟。伏地认主:“闻王上一席话,老朽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心中涣然冰释,再无芥蒂。便将此残躯,抵充牛马,甘愿王上驱策。纵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
“孤得侯君,何愁大事不定。”刘备大喜,急忙起身相扶。
侯瑾收拾行囊,嘱托童子好生照看茅舍,待随蓟王平定天下,再归隐终老。童子伏地泣别。
名动西州的侯君,亦为蓟王出山。正踌躅不前,观望时局的西州英杰,这便纷至沓来。
有西州大族子弟被启用,亦有寒门庶士授以高位。陇右一地,民心归附。
见时局已定,豪右便将余下十万百姓,尽数放归。刘备遣人安置各城,与羌胡杂居。一切皆如蓟国这般。
侯瑾问刘备:愿做周公,还是愿做武王。
刘备答曰:非周公,亦非武王。
若非有一比。
当如恩师所言:可比光武。
“天水郡有豲道县,骑都尉治艾亭。”
艾亭,乃前汉时天水郡骑都尉治所。今汉改天水为汉阳。虽不设都尉,却又一位老都尉隐居于此。
1。30 未琢璞玉
“乾山有兽,其状如牛,而三足,其名曰豲(huán)。”
豲人,原为西戎一支,称“豲戎”。其居住地称“道”,相当于县邑。
老都尉,乃前陇西郡南部都尉。
陇西南部都尉,武帝元朔四年初置。驻陇西临洮县,俸比二千石,掌统帅驻军,维持治安。兼领护洮水流域羌人。建初三年(78年),筑索西城,徙南部都尉戍之,后还治临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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