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11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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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史侯,起身罢筵。
曹司空,令百官恭送。
。
1。150 大限将至
承光后殿。
史侯志得意满,举止略轻浮。虽已元服,然毕竟年少。人前人后,稍有参差,亦是人之常情。
再加满饮数杯,酒意上头。步履虚浮,亦毋需大惊小怪。之所以,看似全无戒备。只因甄都宫中黄门,皆由洛阳徙来。黄门附汉而生,天家忠犬。故毋论何人为帝,皆忠心不二。换言之,除董侯亲信外,宫中一干人等,史侯皆可用之。且来时所携王仪卤簿,宫人、御卫,一应俱全。
何况,骠骑大将军张济,已率三千西凉铁骑,戍守宫城。当万无一失。
比起洛阳南北二宫,甄都宫颇显逼仄。除承光大殿外,余下宫室,能省则省。“宫无高台,物不雕饰”。毕竟,修造甄都宫之人,乃王太师。
史侯舟车劳顿,日夜兼程。骤然松弛,再加酒醉。须臾,已呼呼大睡。
“陛下,陛下?”
人约黄昏,这才悠悠转醒。
榻下所伏,正是食母史夫人。
“阿母,何事。”醉后初醒,隐隐头痛。
“陛下忘形矣。”史夫人,柔声劝谏:“董氏未除,董侯未废。何以高卧?”
史夫人素谨慎。否则,端午刺曹,焉能滴水不漏。
史侯幡然醒悟,猛然坐起:“阿母,所言是也。”
“董氏二戚,秋毫之末。譬如‘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益一把飞不为加高,损一把飞不为加下(腹背之毛,无足轻重)’。然,董侯实乃心腹之疾。今为鱼肉,只需鸩酒一杯。‘变所欲为,易于反掌’。宜早除之。”史夫人进言。
“阿母所言是也。”此亦是史侯心中所想,然如席间曹司空进言:“恐杀之轻慢,为蓟王所恶。另立麟子,如之奈何。”
史夫人,哑口无言。所谓,狼前虎后。前有董侯,贵子未除。后有麟子阿斗,列队登基。史侯岂能随心所欲。
见史夫人,心意难平。史侯遂好言宽慰:“今骠骑大将军,已将兵入宫。待有司考问,三五日之内,当有定论。”
“董侯,一日未除。陛下,一日不安。”史夫人,恨声道。
史侯,感同身受。然庙堂,毕竟不比江湖。断不可,手起刀落,快意恩仇。意气用事,必然后患无穷。史夫人,出身仙门。与史侯,所思所行,并不等同。
甄都宫苑,守备森严。
自禁锢院中,董侯“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幸有黄门令左丰,并虎贲中郎将王越,内外守护。免于危难。
此时已知,史侯入甄。若论出身,董侯虽年幼,乃史侯叔父。怎奈,同母异父,云泥之别。董太皇醉酒受辱,诞下孽种。此时,宫中上下,皆已传遍。更有甚者,董太皇,假逐鬼童子,行鱼目混珠。阴差阳错,被贼臣董卓立为汉帝。毋论对错,拨乱反正,乃成必然。
可以预见。无天子大位护身。被废为庶人。只需鸩酒一杯,足可归西。好比“以忧死”。
大限将至。董侯时日无多,屈指可数。
趁暮色遮掩。便有小黄门,翻墙来报。黄门令左丰,悉知内外时局。仍不死心:“蓟王何言?”
“蓟王无言。”小黄门如实作答。
“再探。”左丰言道。
“喏。”小黄门领命自去。
回望石上亭阁,左丰不由一声长叹。
见左丰,去而复返,难掩心事。亭中董侯,何必再问。
“乱汉孤孽,死有余辜。”董侯言道:“吾命休矣。”
“陛下,慎言。”黄门令左丰,出言劝谏:“尚无定论,岂能妄自轻贱。”
“叔父传书,长兄布告。河北却无片言。且昔日永乐宫事,朕亦思之不忘。黄门令,不必再劝。”
“陛下……”左丰,满面愁容,欲言又止。
“陛下。”便在此时,虎贲中郎将王越来报。
“何事。”董侯勉强出声。
“司空司直,程昱求见。”王越答曰。
“必是曹司空之命。”董侯心中了然:“何患一见。”
“喏。”王越命令。
须臾,司直程昱入阁:“叩见陛下。”
“司直免礼。”董侯临危不乱:“所为何来。”
“司空已命有司,考问车骑大将军并安集将军之罪。”司直程昱,谦卑如前:“乞问陛下圣意。”
“可。”董侯言简意赅。
“喏。”程昱伏地领命,又低语进言:“弘农王,已移驾承光殿。司空言,陛下少安。”
“……朕,知矣。”董侯,略显迟疑。曹司空,枭雄之姿。心意如何,未可知也。
程昱叩别天子,转去承光后殿。
“拜见王上。”
“司直免礼。”史侯洗漱更衣,正襟危坐。
“禀王上。司空言,‘拂钟无声,应机立断’。譬如,‘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命下臣,夜考二董。”
“善。”曹司空,急君之所急。史侯焉能不喜。
“为示公道。司空请王上移驾旁观。”程昱道明来意。
史侯,正欲开口,忽话锋一转:“二董之罪,司空决断。”言下之意,曹司空先除二董,立投名状。待为董侯定罪时,史侯再出手不迟。
“喏。”程昱亦不勉强,这便拜退。
待程昱出殿。史夫人,自出琉璃画壁:“陛下何不命曹司空,明日为董侯定罪。”
“可。”史侯亦如此想。见四处无人,史侯低声问道:“端午之事,何如?”
“陛下安心。门人行事,神鬼不知也。”史夫人答曰。
见殿外暮色深沉,史侯忐忑忽生:“三日之内,董侯必废。”
“陛下,明见。”史夫人,无声退避。
甄都宫,若卢诏狱。
二董并家小,悉数下狱。曹司空命人,夜提重犯,行三司会审。
董承、董重,心气尽去,萎靡不振。
三司所问,一概不认。二人贵为外戚,不得五刑加身。急切间,断难定罪。
逼急,董承冷笑出声:“某女,已配蓟王。曹司空,欲诛蓟王家乎?”
“大将军,慎言。”司直程昱,面色微变。
蓟王无小事。
三司互相低语,皆不敢妄下定论。遂传书曹司空定夺。
兹事体大。曹司空,亲赴承光殿。向史侯道明原委。
“既是董太皇赐婚,当有其事。”史侯曾为天子,洛阳宫闱旧事,多有所知。
“为今之计,该当何为?”无外人在场,曹司空索性,直言相问。
“先废董侯,可乎?”史侯欲避难就易。
“下臣,敢不从命。”曹孟德心中窃喜,而面露谦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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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 曹贼篡汉
待与史侯,商定仪轨。夜色已深。曹司空,连夜布局。务必抢在各方之前,达成所愿。
谓“君臣一心”。莫过如此。
众所周知。行受禅,必行三辞三让大礼。且需筑高台,以告上帝天帝。然,“渴而穿井,斗而铸锥”,再筑高台,为时晚矣。又谓事急从权。恰逢乱世,天下三分。
宜当,能简则简,能免则免。一切从简。
如前所言。甄都宫乃王太师,主持修建。“宫无高台,物不雕饰”。唯有承光殿,可配大典。日前,曹司空率百官攻城。承光殿虽有损尚,却无碍大典。行受禅之礼,亦不失汉室体面。
唯恐史侯不悦。曹司空进言,臣下盖海,楼高七重,或可一用。史侯,权衡再三,终是婉拒。盖海上下,皆为曹司空麾下,卫将军营士。孤身登船,羊入虎口也。未曾坐稳天子大位,史侯断不可,轻身涉险。
于是乎。无出意外,史侯遂定承光大殿,行受禅大典。
曹孟德,计成矣。
仪轨之重,便在“受”、“让”二字。前让而后受。换言之,董侯不可或缺。
简而言之。先请董侯临朝,百官列席,见礼如前。稍后,董侯命黄门令,宣禅位诏书。群臣恭迎史侯,冠冕临朝,奉书受禅。董侯退位称臣,史侯登基为帝。群臣下拜,三呼万岁。至此,礼毕。
诸如,策封有功,改元赦天下,皆是锦上添花。
所谓“受禅”。用后世话说,“政权交接仪式”。
受禅大殿,一日完毕。其中急迫,可想而知。
所幸,“一回生,二回熟”。自先帝崩后,数年之间,三帝更替。类似登基大典,宫中内外,纯熟无比。且本就从权。仪轨缩减大半。当不至于,错漏百出,贻笑大方。
曹司空,出宫不久。便有大鸿胪司马儁,携属吏入宫。侍奉史侯于承光后殿,彻夜习练,受禅仪轨。
司马儁,乃出蓟王门下。今奉命入宫,毫无抵触。史侯亦得心安。世人皆知,蓟王恪守臣节,卑不谋尊,从未僭越。只需,大汉帝位,传承有序。蓟王当乐见其成。不说先前,贼臣董卓妄行废立。合肥侯南阳复辟。蓟王皆听之任之,无有非议。此番,又岂能厚此薄彼。
“人逢喜事,精神爽”。何况重登天子大位。史侯虽彻夜不眠,往来操练,不厌其烦。亦红光焕发,精神奕奕。如有神助。
承光殿中,堆光如昼。
禁中御苑,死气沉沉。
“陛下。”夜深人静,忽有人抵近低言。
“何人。”黄门令左丰,外室发问。
“臣,张奉。”来人答曰。
“太医令,何事?”左丰,已辨其声。却不知,为董承诛曹同党,张奉此时因何未被下狱。
“乃献陛下诊籍。”张奉,低声作答。
“太医令,少安。”左丰心中一动,这便趋步入内,榻下进言。
董侯这才醒悟。先前只观,董太皇诊籍,却未见天子诊籍。
亦如左丰所言。焉知何后,华云号上,所截贵子,未曾有误。若何后错选。此董侯,非彼董侯。今日危局,迎刃而解。
心存一念,董侯急忙起身。命左丰,引张奉入内。
“叩见陛下。”张奉一身缁衣,有备而来。
“诊籍何在?”董侯,不疑有他。
“诊籍在此。”张奉,伏地奉书。
黄门令左丰接过。确认无误,转呈天子。
诊籍,非出简书。白绢黑字,轻薄无物。唯恐图穷匕见。若出简书,左丰必展开一观。因是白绢一卷,故左丰,入手可验,毋需再展。自不知绢上所言。
自知,兹事体大。董侯屏气凝神,将手中白绢,徐徐铺展。
“咦?”入目便起疑。细看又无言。
绢上所书,不足为外人道哉。
有顷,命左丰捧灯近前。将白绢付之一炬。董侯始问:“朕之诊籍,太医令知否。”
“臣此来,乃出诏狱。陛下,当可信之。”张奉,讳莫如深。
“太医令,所言真否。”董侯此问,亦大有深意。
“臣,岂敢欺君。”张奉,以头触地。
“太医令,既为太皇诊治。朕当信之。”董侯这便定计。张奉为董太皇,隐瞒永乐隐秘,长达十年。若非醉酒失言,董承岂能轻易得知。何来今日之祸。
“陛下,明见。”张奉,功成身退。趁夜色遮掩,潜回复命。
董侯,依计行事,不提。
翌日晨。
百官车驾入朝,行受禅大礼。
本以为,谋逆、篡汉大罪,必由三司,详加考问。断不会,草草行事。岂料,二董之罪,尚无定论。曹司空,已强行受禅之礼。欲除后患之心,无以复加。
饶是曹党徒众,亦多不解。何况武百官。如司徒伏完,尚书令桓典等,太师余党。更欲舍命相争。断不能坐视,曹贼篡汉。屠戮百官。只可惜,曹孟德,只手遮天,突然发难。
甄都上下,皆措手不及。诸侍御史,甚至无从,上疏劾奏。心中悲愤。唯在车内,奋笔疾书。然终归。木已成舟,为时已晚。
车驾入宫。曹党先行,百官驱从。伏完、桓典,形单影只。悲愤莫名。
三公队列,伏司徒窃问曹司空:“何其急也?”
“日月逝矣,岁不我与。”曹司空,一笑了之。
伏司徒,又言道:“司空无惧天下悠悠众口。岂无惧蓟王乎?”
“某为人臣,何惧之有?”曹司空,举重若轻。
“废立天子,礼法不明。岂无惧乎?”伏司徒追身反问。
“无惧,无惧。”曹司空,含笑入殿。
徒留伏司徒,怒发冲冠。
临乡王都,北宫瑞麟阁。
蓟王入阁理政。
士贵妃首诵条陈:“前日,史侯于宛城受禅台,布告天下。言,董侯非出先帝血嗣。乃董太皇所出。”
蓟王眼中,一闪利芒:“布告,何人所出。”
“闻乃,江东合肥侯。”士贵妃答曰。
“速取来。”蓟王言道。
“喏。”士贵妃早有准备。
待细观合肥侯传书,蓟王不置可否。
少顷,遂传王命:“移驾皇英殿。”
1。152 董侯禅位
阿阁鞠城。
台楼上下。虎贲郎、西园卫、何府死士,乱战一团。
阿阁之中。百官挽手,组成人墙。将新帝合肥侯,层层护佑。外围官吏,不断中箭,却被左右同僚死死撑住,屹立不倒。
危急关头,四面八方,蹄声如雷。
但见一将,杀奔入城。
长刀一指,身后箭发。
如乌云逆升,又迎头攒下。
四面看台,荆棘遍生。人山人海,为之一空。
何府死士,万箭穿身,再无活人。
“辅汉大将军麾下,前军校尉关羽在此,降者免死!”
青龙偃月,斩钢截铁。碎尸一地。
重装甲士,层层崩碎。血流成河。
赤菟踏尸而上,马速丝毫不减。抢在长矛排刺前,奋力跃空。刀光一闪,断首冲天。
“我等愿降!”余下甲士,一刀破胆。
“我等愿降!”阿阁内外,哭号四起。
从箭羽尸堆下,艰难爬出。仰见败局已定,赵忠趁乱潜逃。浑身披血,抄近路直奔永乐宫。赶去与张让等人汇合。
将将踏阶。猛抬头,却见张让披头散发,失魂落魄。犹如行尸走肉,又似提线木偶。浑浑噩噩,挪步下阶。
赵忠心头一沉,快步迎上:“事成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