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1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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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之乱,尚无定论。董大将军,岂为‘贼臣’乎?”王越亦言之有理:“闻司空少时,亦‘为气任侠’,有名关东。岂不识,其中有诈乎?”
闻“任侠”二字。曹孟德微微一笑:“王虎贲,所言是也。然庙堂终非江湖。”
此言,一语双关。除言规矩不同,亦指身份迥异。少处江湖之远,今居庙堂之高。
王越亦心有戚戚:“如司空所言。”
主将言罢,鼓声隆隆。
便有侍郎先锋,云梯板楯,出阵攻城。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不等渡河,城上箭如飞蝗。大战一触即发。
襄阳,镇南将军兼荆州牧,刘表府。
闻汉中使节,光禄勋李历,舟入襄阳。
刘表遂于府中设宴。
李季子,乃名臣李固从弟。清白有节,博学善交。与郑玄、陈纪等,海内名士大儒,皆交善。
刘表位列“八俊”,自当持重。
刘表本就好宾客。名士到访,极尽礼遇。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季子,请刘镇南,同去更衣。
刘表,心领神会。
蓟国营城术,大行其道。刘表为官洛阳时,亦常往来金水汤馆。对内中陈设,赞誉有加。稍后出为外镇,单骑定荆州。筑襄阳新城,以迁州治。大肆营造府邸,华丽远在金水汤馆之上。
“史侯,何所言。”刘表先问,以示亲近。
“史侯,欲命骠骑大将军张济,出屯南阳。”
“哦?”刘表略显意外。南阳一郡,虽隶属荆州。然因大水,千里白地。刘表虽命人修缮南都,然百万之众,悉迁蓟国。苦无人手可用。恢复生机,遥不可及。换言之,南阳于刘表而言,并不持重。
话虽如此,然一郡之地,又是北方门户。便为群雄缓冲,亦大有裨益。岂能拱手于人。
见刘表沉默无语。李历亦不多言。
少顷,刘表自醒:“史侯,欲求甄都乎?”
“如明公所言。史侯,欲求都甄也。”李历直言。
“不可。”刘表错会其意:“兄弟阋墙,江东得利。曹孟德麾下,卫将军营士,多虎狼之辈。更兼有江东猛虎,孙文台相助。骠骑大将军,恐难速决。”
“毋需力战,从壁上观,足以。”李历又道。
“嘶——”刘表更显惊疑:“光禄勋,何不明言?”
“史侯已与曹司空结盟。骠骑大将军出屯南都,曹司空助史侯都甄。”
“原来如此。”刘表幡然醒悟。略作思量,豁然开朗。一切起因,便是端午之变。
曹孟德遇刺,必报长子血仇。二董情急之下,狗急跳墙。竟挟天子,发矫诏。于是曹党与董氏,遂成不死不休。谓“斩草不除根,萌芽依旧生”。
立史侯,可永除后患。
电光石火,刘表思绪急转。
见机已到。李历躬身求问:“明公,以为如何?”
“善。”刘表当机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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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8 日角之相
刘表此人。曹操,早已看穿:“乍前乍却,以观世事”。
所谓“乍前乍却”,用贾文和语曰:“不见事变,多疑无决,无能为也。”郭奉孝,一语中的:“坐谈客耳”。
其人行事,亦如此般。
时,天子都甄。刘表虽遣使贡献,却又暗中结好,汉中史侯。治中邓义,屡次劝谏,表不听,答义曰:“内不失贡职,外不背汉室,此天下之达义也。治中独何怪乎?”
貌似,有礼有节,万全行事。实则,首鼠两端,待价而沽。正因看穿刘表为人,治中邓义,辞疾而退,不为刘表所仕。稍后,流离江东,与袁忠、袁沛、桓邵、桓晔等人为友,待袁绍攻略江东,与众友,同仕合肥侯。
又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彼时,史、董二侯,势均力敌。甄都,深陷党争,政令不出三台。为求自保,刘表居中调和,一力促成兄弟联盟,共抗江东。
稍后,合肥侯为曹孟德,掘环渠所败。被逐过江。立足未稳。不足为虑。今稳坐江东。更兼袁术,一己之力,败四家围攻。阵斩长涂二龙,威震关东。袁绍不甘其后,亲提十万大军,水陆并进,攻入荆南。虽如约退兵,然障道要冲,随时可卷土复来。荆南若丢,荆州去半,实力腰斩。
时过境迁。二袁助合肥侯,势强如斯。刘表又岂能,坐观成败,从容自保。
唯恐不足交心。刘表又私语李历:“能灭二袁者,必曹司空矣。”
袁术虎视荆北,袁绍垂涎荆南。二袁,实属荆州,心腹大害。刘表欲假曹孟德之手,除之而后快。
“明公,明见。”李历肃容下拜。
此番出使,幸不辱命。
永乐宫,偏殿。
不知何故。逐鬼童子夜惊。此起彼伏,哭声震天,远近可闻。永乐宫门紧闭,生人勿进,闲人莫入。
偏殿正中置榻。永乐董太后,披头散发,声嘶力竭。
午时宫口先开,羊水遂破。万幸,永乐太仆封谞,久为中常侍,手眼通天,轻车熟路。早已假募食母,哺育童子之名。预备好一切所需。
更有太医令张奉,亲自接生。自当,万无一失。
封谞命宫中卫士,谨守宫门。便是天子亲临,亦不可放入。话说,天子于西园中,飞鹰走狗,纵情声色。如何能顾及,生母死活。
封谞亦心生忐忑。万一,永乐太后,难产而亡。永乐宫上下,俱殉葬矣。
毕竟,永乐太后,年过四旬。久不行房事,更久未产子。但凡有失,吾命休矣。此时,方知后怕。加之偏殿,婴儿哭声震天。更添心烦意乱。
六神无主间,忽觉婴儿啼哭渐弱。
封谞急忙殿前求问:“太后,安否。”
少顷。便听永乐太后心腹中大夫言道:“太后,母子皆安。”
闻“母子皆安”,封谞欣喜若狂。须知,日前王美人亦产子。试想,若董太后诞下女婴,又如何可行,鱼目混珠。
有顷。太医令张奉,出殿相见。
四目相对,张奉脱口而出:“隆准、日角,贵子不凡。”
“哦?”封谞将信将疑。“隆准”,乃指高鼻梁。“日角”,儒宗注曰:“谓庭中骨起,状如日。”朱建平《相书》亦云:“额有龙犀入发,左角日,右角月,王天下。”王莽篡汉,朱祐亦言光武帝:“长安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命也。”
所谓龙犀,相者称囟下骨隐起,下连鼻梁不断。以为贵人之相。
区区无赖贱种,岂有王者之相。
无怪封谞不信。
然待亲眼得见。襁褓之中,贵子“庭中骨起,状如日”。果然,“龙犀日角,帝王之表”。封谞不由大骇。莫非,此乃天意也。
早在显怀之初,封谞便遣人,告知天子。托言,太后染疾,卧床不起。天子纵百般不愿,亦不敢大意。朝夕移驾永乐宫,问候不提。彼时,恰逢入冬。董太后身披大氅,不露形迹。待隆冬时节,滴水成冰。董太后遂传诏命,天子毋需亲临,遣西园小黄门,早晚问安,足以。
天子有感太后体恤。听命行事,不提。
如此,陆陆续续,一年有余。直至悄无声息,产下贵子。
假以时日,当无迹可寻。
董太后产后虚弱,急需调理。假哺育逐鬼童子之名,封谞命人取中署奇珍,滋补永乐宫中食母。彼时,程中大夫,亦多受滋润。
夜深人静。董太后必亲临偏殿。于童子从众,取贵子哺育。
久而久之,相沿成习。多有食母,见董太后,横抱童子于怀中。皆以为,母性使然。殊不知,正背身哺乳。
这日喂食贵子毕,董太后起身出殿。
封谞低声进言:“闻何后,馈钱千万于张让,欲求大将军。太后不可不防。”
董太后言道:“屠儿岂为大将军。”
“然千万宝钞,足可成事。”封谞躬身答曰。
“莫非,乃出蓟王。”闻“宝钞”,董太后遂之事大。
“然也。”封谞再告知以隐秘:“闻濯龙园,华云舟上,何后欲委身蓟王。”
“蓟王如何?”董太后,出声骤冷。
“蓟王清白守节,未曾僭也。”封谞如实相告。
“为今之计,该当何为。”董太后又问。
“太后何不,移驾云台。”封谞进言。
“窦太后。”董太后如何能不醒悟。
“窦太后,乃陛下嫡母也。”封谞忠言逆耳利于行:“太后若与窦太后,歃血为盟,共扶贵子。足可敌何后也。”
“共扶贵子……”董太后,美眸流转,已会其意:“‘贵子’非王美人子,乃朕之所出也。”
“太后,明见。”封谞再进忠言:“然需先得王美人子,与逐鬼童子共豢之。”
“此计,甚好。”董太后,欣然笑纳。若不先取王美人贵子,豢养于永乐宫中。如何说窦太后,歃血为盟,共扶贵子。
此亦是,鱼目混珠,张冠李戴之计也。
封谞又叮嘱道:“太后立誓,不可言‘王美人’。只言‘贵子’,足矣。”
“善。”董太后,心领神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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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9 天家母子
太仓蟾宫,折桂馆。
月朗星稀,华灯高悬。洛阳权贵,眠花宿柳,醉生梦死,一掷千金。
然背对南北二宫,蟾宫一面,却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彼时,天子喜登高。因洛阳城中,宦官所建宅邸,皆高大逾制,唯恐被天子所罪。故趁天子移驾永安宫,登候台高观洛阳城时。诸宦请中大人尚但进谏:“天子不适合登高,登高则百姓离散。”
天子深信不疑,再不登高。
实则,黄门诸宦所惧,除见豪宅逾制,亦恐窥破蟾宫。
试想,永安宫与太仓,一墙之隔。天子登候台,蟾宫近在咫尺也。彼时,伴驾身侧,曹节、段珪等人,焉能不惊恐万分。若非天子就此作罢,曹节、段珪,必疑张让、赵忠,蛊惑天子,刻意走漏风声。欲趁机夺权,取而代之。万幸,天子从谏如流。再不登高台,少幸永安宫。新老黄门之争,这才暂且作罢。
亦如刘备所知。“蟾宫折桂”、“贵女定制”、“诸园赎人”,乃太仓蟾宫,不传之秘。获利之丰,断难舍弃。
先前,刘备询问七色婢身世,不请自来。令蟾宫上下,如临大敌。不得已,唯弃镇宫至宝宋皇后,以堵刘备之口。即便如此贱卖,亦得钱一亿。足够蟾宫上下分润。
奈何,宋皇后委身于外。蟾宫黯然失色。
大长秋兼领尚书令曹节,长乐太仆段珪。二位老大人,并立暗处,远眺二宫璀璨灯火。苦思宫中还有何人,可补宋皇后,身后之缺。
便在此时,掖庭令毕岚,入馆来报。
“王美人昨夜暴卒。”
“何人所为。”段珪惊问。
“未可知也。”掖庭令毕岚答曰:“传闻,乃永安上寿,毒发身亡。”
“莫非,何后?”段珪当有此想。
曹节不置可否,转而又问:“王美人贵子,今何在。”
“董太后,已抱永乐宫。”毕岚答曰。
“莫非,董太后?”段珪试问。
曹节这便将二宫隐秘,娓娓道来:“初时,永乐太后,身染宿疾。卧榻不起,经年有余。遂豢逐鬼童子以驱之。老夫,曾问太医令:董太后何疾?太医令张奉,托言神鬼,讳莫如深。如今再思,恐董太后无疾。乃为全王美人贵子也。”
段珪却道:“数月前,永乐太仆封谞,进出中署,多取乳妇所用。且传语果丞,董太后咳逆上气,不可食梨。”
“哦?”曹节若有所思:“医书云:产妇蓐中,及疾病未愈,食梨多者,无不致病。咳逆上气者,尤宜慎之。是故,乳妇不可食梨。”
掖庭令毕岚答曰:“永乐偏殿,多有乳妇进出,哺食童子。永乐太仆,当有此举。”
曹节昏花老眼,一闪精光:“扶风侯公子,何在?”
“正在馆中。”段珪答曰。
“速请来一见。”曹节,似有定计。
“喏。”掖庭令毕岚,领命自去。
段珪耳语相问:“永乐太后,其疾有诈乎?”
“未可知也。”曹节意味深长。
少顷。扶风贵公子,由黄门盲童,引入精舍。
“拜见老大人。”先前,扶风贵公子,数登太仓,入蟾宫求见。欲用梁冀金山,为宋皇后赎身,故与曹节相识。
虽穷尽人力,觅得金山。不料却迟来一步。宋皇后已为临乡侯刘备,豪掷亿钱购得。此时,金屋藏娇,木已成舟。许珠胎暗结,身怀六甲,亦未可知。
又谓,“买卖不成仁义在”。扶风贵公子,身兼太平教中要务。往来京畿,为避人耳目,亦常蛰伏太仓,避入折桂馆中。此番,亦不例外。
“太平道中,可有墨门高人,精通傀儡之术。”彼此心照不宣,曹节开门见山。
“老大人,意欲何为?”扶风贵公子,不答反问。
“欲假神鬼之力,以窥禁中之秘也。”曹节答曰。
“老大人,何不明言。”扶风贵公子,追问。
“只需,如此如此”曹节遂附耳,授其机宜。
“慢藏诲盗,冶容诲淫。窃钩窃国,盗嫂受金。惑世盗名,欺天罔上。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扶风贵公子,默记于心。转而问道:“取孝仁皇尸为傀儡,又假其口,出盗、窃之箴。老大人,欲离间天家母子乎?”
“公子,所言是也。”曹节毫不遮掩。
“敢不从命。”虽不知详情。然只需于,天子不利,汉室有害。扶风贵公子,自当俯首听命,一力促成。
送走扶风贵公子。曹节又唤来毕岚:“永乐宫可有细作。”
“永乐太仆封谞,执事内外。无有耳目。”毕岚如实作答。黄门内宦,各有所属,各为其主。尤其,位居中常侍,领禁中高位者。彼此井水不犯河水。亦是约定俗成,黄门规矩。
见曹节不语,毕岚灵光一现:“或有一人,可为老大人所用。”
“何人?”曹节遂问。
“陛下食母,程夫人。”毕岚言道:“闻,程夫人,常进出永乐宫,哺食童子。”
“善。”曹节遂亲往程璜府邸,请程夫人,出手相助。
程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