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1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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绕行九龙桓表时。百官无不,念念有词。
自鸣钟响,城港可闻。
本该天光大亮,然却铅云密目。
临乡上下,皆心情沉重。
时不我待,仪轨如旧。
蓟王人君南面,喜怒不形于色。不出片刻,南港近在咫尺。
便有横海将军黄盖,携水军诸校,坚甲利兵,旌旗如林,列队出营。
“擂鼓!”
“喏!”
1。93 真火之道
战鼓隆隆,声震四野。
自鸦巢迁入北港。横海大营,龙盘虎踞。一改先前,捉襟见肘,逼仄不堪。如前所言,自四十里明渠环绕。左右渠口,皆可通行,万石大缸。
南港水道,多为官用。
楼桑白湖行营,今多用于操练新军。且距西林军校亦近,可用于磨砺匪气。令行禁止,知耻后勇。
“拜见主公。”黄盖营门立定,抱拳请命。
“前行。”蓟王隔窗传命。
“喏!”横海诸校,气势如虹。
驰道两侧,精卒列队。赤鹿焰角、三足踆乌。璀璨旌旗,火云延烧。昏沉天幕,骤显光亮。车驾鱼贯驶入,耗时颇多。任凭滚滚车轮,铁蹄如风。两侧健儿,岿然不动。宛如石筑。军纪严明,训练有素。
“拜见王上。”诸国主台下恭迎。
蓟王先行下车。与东瀛、北天竺诸国主,把臂同行。百官依次下车。唯有二宫太皇,三王太后,并蓟王三后,车驾登台。从容坐定。
待蓟王携诸国主,健步登台。再行大礼叩拜。
台上北侧,居中高阶。建十二重九采华盖。为二宫太皇所居。中阶为九重七采华盖,为三王太后遮阴。下阶为七重五采华盖,乃蓟王携三后所居。左右顺延,各起七重五采华盖,诸国主与蓟王并坐。
平台两侧,各起帷幄,乃百官列席。亦置上、中上、中、中下、下五阶。百官上阶,居蓟王阶下。依次顺下。
南面南港,上下无遮,一片开阔。
平台居中设坛,再下一阶。乃为取火之用。
故高台,共计九阶。太皇居九、太后居八、蓟王居七。
四周陈列,编钟鼓乐。居中起舞,正是乐府四大名姬。
“闻,王上尚未及冠,四女已至楼桑。”董太皇眸中别有深意:“二十余载,至今未嫁。何也?”
窦太皇柔声答曰:“闻绾贵妃,曾赠以合浦明珠。既怀明珠,又岂能暗投。”
“妹言是也。”董太皇不禁慨叹:“三季春闱,海内摇动。名门贵女,齐来北投。争为女官,已是登天之难。况入王之后宫乎。”
“未尝不可。”窦太皇吐字柔然。
“何以知之?”董太皇必有此问。
窦太皇答曰:“王上娶长姐可知也。”
董太皇信服:“难得长情之主。”
二十载,伴君身侧。料想,必得善果。
俯瞰,南港水道,龙舟入场,近水楼台,万人空巷。虽密布铅云,难掩大国气象。
距日中,尚有时辰。见蓟王携诸国主,谈笑风生。百官亦渐心安。正襟危坐,静待天时。
蓟国无太史令。光禄大夫,四方馆长朱建平,势必万众瞩目。身旁同为光禄大夫者,难免耳语相问。朱建平,却不言不语,雷打不动。
国令黄承彦,必为国老盘问。如儒宗、四少师,亦纷纷举目来投。黄承彦唯出言安慰。诸公勿慌,将作寺已有万全之策。
又言,此礼乃铸阳燧。有无日光,并无大碍。
此话,只做权宜之计。不能取火于天,何证炎汉三兴。
将作寺苏伯,武库令苏越,大利令吴循,及一众墨门中坚,心中急迫,可想而知。譬如天将灾异,必罢三公。王上天生。若此番出师不利,必有国人归罪墨门。
须知,铸阳燧,本出墨门之祀。王上不世明主。若有不详,必出君侧。彼时,右国令之事,国中无人不知。虽时过境迁,然无风不起浪。
时光如白驹过隙,忽然而已。然于墨门上下而言,此刻却度日如年。
急切间,忽起电闪雷鸣。须臾,斗大雨滴。不等台上青石尽湿,暴雨瓢泼。
万幸,将作寺已做万全之备。华盖、帷幄,足可避雨遮风。且台阶自高台边沿,向中央逐级下降。居中祭坛,更下设暗渠,将积水悉数排出。近水楼台,排瓦如鳞。围观百姓,足可遮蔽。
不言风和日丽,何必电闪雷鸣。
此乃,末日之象也。
百官如坐针毡。忽听四方馆长朱建平,大喝一声:“好雨!”
好一声,舌绽惊雷。
甚至盖过,雨打青石,绕梁雷音。
蓟王闻言一笑。
不等长姐求问,蓟王言道:“雨过天晴也。”
夏日多阵雨。暴雨如注,断线之珠。然来时快,去更快。
果不其然。
待云收雨歇。天光微亮。如鳞铅云之中,漩涡初露。
好比,天河底漏。正是此处,降下暴雨。异象天生,万众仰目。
儒宗感慨忽生:“春闱杂谭,主公问,不周山折,天倾地陷,九天之上,还是何物。”
福灵心至,蔡少师亦悟:“此(天)象可应也。”
“启禀主公,时辰已至。”将作令苏伯,咬牙来报。
“善。”蓟王起身。先遥拜二宫太皇,三王太后,再执礼诸国主。安步当车,下居中祭坛。
苏伯搬动机关。阳燧泥范,并石炭火炉,自台下徐徐升起。
先“消炼五石,铸以为器”,再“摩励生光,仰以向日”。便是铸阳燧之仪轨。只需“(天)火来至”,便是“真火之道”也。
先配防火皮尉,再披绝火大氅。蓟王手持长柄火钳,将赤红坩埚自炉中取出。失蜡铸铜,蓟王亦非首次。彼时,便亲铸触器,以为云霞诸妃备用。此时再铸阳燧,自当得心应手。
徐徐转腕。赤红铜水,流明火线,尽入泥范。
百官无不屏气。
少顷,苏伯遂破土,取阳燧粗胚,一示可用。
便有安长御,为蓟王除将作之服,安坐坛旁榻上。
余下,自有一众良匠,开动机关砂轮,打磨至光可鉴人。
时间分秒流逝。将作寺良匠,操练许久。便有延迟,亦是毫厘之间。断不会过,日中之期。
果不其然。
“主公,火镜成矣。”检查无误,苏伯双手呈上。
“善。”时不我待。蓟王双手取过,置与祭坛正中,取火台上。
睽睽众目。
蓟王双手,若即若离。忽有一束金光,自云端投落,正中火镜。
金光激目,天地初开。
蓟王昂然直立。正是:“和光同尘,与时舒卷;戢鳞潜翼,思属风云。”
天人合一。
1。94 炎上无亏
单章无敌。
………………………
雨过天晴,自然而然。
恰巧于蓟王摆放阳燧火镜时。第一束光,刺破云层,洒落地面。火镜又“仰以向日”。自当先亮。待日光大胜,高台之上,众人皆有华盖、帷幄遮阴,唯我蓟王,立于日下。且身披锦绣王服。正应那句:“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荷叶绵延无尽,正如华盖,互相遮蔽。此时,一枝荷花,自叶丛之中,笔直伸出。骄阳之下,别样鲜红。
正如锦绣蓟王,一般同。
亲铸阳燧,乃为取火于天。以象炎汉,因火而兴。将作寺虽有万全之备,然终归,人力有穷尽,而天意无穷。谓之“天意难违”。正如,四方馆长朱建平,高呼好雨。
否极泰来,是也。
中央祭坛。铸器,悉数撤离。唯剩阳燧,正向日取火。待“有顷焦之,吹之则燃”。
少顷,见蓬艾焦黑生烟,蓟王轻动衣袖,真火点燃。
一时欢声雷动,诸国主亲眼所见,震撼无以复加。天火何来,百思不得其解。
中书令荀采,捧盘近前。蓟王取御赐彤弓、彤矢。
彤矢上裹油布,以天火点燃。蓟王弓开满月,仰天一箭。
但见一道火线,自高台掠下。划过水道。正中对岸烽火台。
烈火熊熊,狼烟冲天。
但见火起。龙舟竞渡,百舸争流。
近水楼台,百万民众,“欢声雷动,喜气云腾”。
王傅黄忠,捋须而笑。少时三墩,半日骑羊,半日射弧。隔三差五,还需吞器官入腹。聚沙成塔,厚积薄发。才有今日,有道明主,昂然丈夫。
百官恭迎,蓟王入座。
彤弓、矢,便是朱漆弓、矢。乃御赐蓟王,九锡之一。天子用以赐诸侯有功,使专征伐。《书·文侯之命》:“彤弓一,彤矢百。”注曰:“诸侯有大功,赐弓矢,然后专征伐。彤弓以讲德习射,藏示子孙。”汉已火兴,用于典礼,正当时宜。
十里水道,鼓声如雷。浪花四溅,舟楫翻飞。龙舟健儿,齐头并进。你追我赶,恐后争先。
首届赛龙舟,皆是水军健儿。并无民人,参与其中。待来年端午再比。当可军民两相宜。
一刻钟后。终见胜负。
不出所料,乃左右横海中郎将,潘鸿、朱盖二人之子。朱桓、潘璋,拔得头筹。
蓟王自当重赏。
稍后,大宴。
席间,觥筹交错,宾主尽欢。
有酒岂无诗。蓟国朗声言道:“孔璋何在。”
陪坐侧席,报馆丞陈琳,急忙振衣出列,趋步近前。
“臣在。”
蓟王举杯相赠:“且满饮此杯。”
“臣,敢不从命。”双手接过,将琉璃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可赋诗否?”蓟王笑问。
“喏。”谓“斗酒诗百篇”。陈琳略作思量,这便出口成章:“凯风飘阴云,白日扬素晖。主公携我游,高会宴中闱。玄鹤浮清泉,绮树焕青蕤(ruí)。龙舟同竞渡,万民共逐追。落云飞金乌,仰日铸阳燧。蓬艾燃真火,炎上色无亏。(改摘至:陈琳《宴会诗》)。”
“妙哉!”便有瞽宗令邯郸淳,击节而叹。
谓“借景抒情”,或“歌以咏志”。华丽辞藻,言之无物,无病呻吟,哗众取宠。难等大雅之堂。且命题赋诗,言之有物,还需含义深远。更是,难上加难。
陈琳所做《宴会诗》,看似平铺直叙。言及今日端午,所见所闻。“凯风飘阴云,白日扬素晖”,乃言天象之变。“主公携我游,高会宴中闱”,乃指,蓟王置酒高会,命其赋诗助兴。“玄鹤浮清泉,绮树焕青蕤”,“舟同竞渡,万民共逐追”,描写居高俯瞰,风景人情。“落云飞金乌,仰日铸阳燧”,”蓬艾燃真火,炎上色无亏”,言指蓟王亲铸阳燧,取火于天。
全诗,呵成一气,一韵到底。且将端午大典,及赋诗情由,一语道尽。谓,“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难得,临场发挥,毫无准备。
如此,已然不易。更何况,深藏点睛之笔:“蓬艾燃真火,炎上色无亏”。
“蓬艾”,蓬蒿与艾草。亦泛指,丛生杂草。《墨子·旗帜》:“蓬艾有积。”以喻,汉室倾颓。
“炎上”,其一,指火。
因火之性,炎盛而上升,故称火为“炎上”《书·洪范》:“水曰润下,火曰炎上。”孔颖达《正义》:“王肃曰:‘水之性,润万物而退下;火之性,炎盛而升上。’”
其二,指汉之火德。《文选·班固》:“蓄炎上之烈精,蕴孔佐之弘陈。”
“真火”,喻汉祚。“无亏”,无损也。
其意乃为:于废墟之上,再立新汉。薪火相传,国祚无损也。
儒宗,一语中的:“陈孔璋,乃言我主三兴也。”
“好一句,‘蓬艾真火,炎上无亏’。”蓟王亦饱读诗书,焉能不解其意:“重赏。”
“主公且慢。”众目睽睽,陈琳一展所长,志得意满,亦是人之常情。
“孔璋,何意?”蓟王笑问。
“乞美酒一壶,臣与友,共醉。”陈琳再拜。
“好一句,‘与友共醉’。”蓟王遂会其意,亦成人之美:“子远何在?”
“臣,在。”门下祭酒许攸,强压心头激动,趋步近前。
“赐酒。”蓟王言道。
“喏。”中书令荀采,捧盘近前。
盘内所盛。正是琉璃美酒一壶,琉璃耳杯一对。
陈琳稳住心神,提壶斟满,先予许攸,再为己取。许子远,朗声道:“且敬主公。”
陈琳这便,闻弦歌而知雅意。二人并肩而立,异口同声:“请主公,满饮此杯。”
“诸位,且与孤满饮。”蓟王焉能,拒之美意。
“臣等,敬主公——”百官共举杯。
待落座。不料左右,已有人,唏嘘出声。大秦婆罗门王,更是泪洒当场。
蓟王好言宽慰。
岂料,不说且罢。蓟王开口,大秦婆罗门王,便已声泪俱下:“汉家君臣,有亲有义。”
闻此言,台上无不,心有戚戚。
1。95 有亲有义
稍后再看。
……………………………
大秦婆罗门王,谓“有亲有义”。典出《孟子·滕文公章句上》:“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
此乃,人之五伦。
可谓,一语道尽,大汉风貌。
蓟王身应玄奇。自有五百城港说书人,绘声绘色,如临其境。遍传大街小巷。然高台之上,陈琳杯酒成诗。蓟王欲重赏。陈琳却弃金银珠玉。只乞美酒一壶,与好友许攸共醉。
“与友共醉”,遂成典故。助陈琳、许攸,扬名天下。
国老重臣,老怀大慰。端午之礼,可助蓟王建功立业,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临乡城,百万之众。茶余饭后,谈兴更浓。端午三日节庆。龙舟连赛三日。水军大营,幕府军市,已先行开立。待高台罢筵。车驾顺下。百官携家眷,可入军市,采买所需。
稍后,蓟王携百官,皆于军营就寝。二宫太皇、三王太后、并蓟王三后,移驾回宫。女眷余下二日,皆在王宫欢庆。
蓟王并携官,于横海大营,置酒高会,连庆三日。
月朗星稀,华灯初上。
近水楼台,堆光如昼。卌(xì四十)里明渠,举火如龙。四海船商,如林帆樯。通街列肆,游人如织。“人烟辐辏,车马骈阗”。
良辰好景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