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10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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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罢。”吕布直抒胸臆,起身入后帐,不提。
与张邈四目相对。陈宫眼中,自有深意。时人皆以吕布为猛虎,避恐不及。然唯我陈公台,玩弄于股掌之上。所“假狐虎之威”,又且只王太师一人。
吕布,瞪大双眼,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纵有娇妻美妾,云羞雨怯。亦难解焚心烈焰。
夜半起身。将榻下残酒,一饮而尽。凉酒入腹,暖气升腾。直冲颅顶,双目泛起血红。坐等鸡鸣。吕布长身而起。
“来人。”
“在。”
“击鼓发兵。”
“喏!”
营中一夜未眠,又岂止吕奉先一人。
初通鼓起,麾下健将,已披挂出帐。三通鼓罢,三军待发。
命三千陆浑骑,先锋先行。
五千秦胡铁骑居中,三千并州兵骑、三千三河骑士,展为二翼。吕布亲携虎狼亲卫千员压阵。另有三千陈国弩士,兵车出行。
小沛四门大开。不料道旁竟有城中父老,扶老携幼,举家相送。
吕布心中一暖。
话说,毕竟“人心皆肉长”。自客军小沛,吕奉先非但与民秋毫无犯,更时常慷慨解囊,扶危济困。营中粮草辎重,本足食数载。然正因时常开仓分粮,赈济孤寡。花钱如流水,如今亦捉襟见肘。本是收买人心,假装良善之举。不料,竟得百姓真心相待。
待出城,吕布竟生出一丝不舍之情。
拨马离队,立马门前。先小沛父老,遥遥一拜。
‘吕奉先,去也!’
火龙驹,四蹄腾空。疾如火线流星。踏雪追风,呼啸而去。
虽数九寒冬,顶风朔雪,却甘之如饴。
目送吕布大军远去。小沛父老,各自长出一口浊气。从此,小沛当无兵祸矣。
雪橇车驾。
陈宫、张邈,华室对坐。
蓟国机关车驾,早已通行大江南北,皆得便利。
“广陵郡,虽有雄城,然近江东。不宜为州治。”无外人在场,陈宫意气风发,指点江山。
“公台以为,何处可为州治。”张邈笑问。案上徐州山川地形图,一笔一划,二人皆记忆犹新,耳熟能详。
“下邳,可居中而守。”陈宫并指一点。
“下邳国主,先前肉袒牵羊,臣服于蓟王。若为州治,可乎?”张邈试问。
“无妨。”陈宫笑道:“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四国相,皆为我所用。区区一国主,何患之有。”
张邈轻轻颔首。细看案上徐州。不由慨叹:“‘时过于期,否终则泰’。蹉跎数载,终得安身之地。”
见张邈长吁短叹,陈宫不禁打趣:“不然。徐州四战之地,北有曹氏父子,左右有二袁。内藏豪强宗贼为祸,外有泰山贼接山海。稍有不慎,三军倾覆。如何可安身?”
“这……”张邈一时惊慌无言。
陈宫见状,抚掌大笑。揶揄之意,不言自喻。
张邈,东平长者,位列八厨。足有容人之量,故亦不以为耻。二人相视而笑,心有戚戚。
笑罢,陈宫掀帘窥窗外雪景,喃喃自语:“此时,陶使君表奏,当入甄都。”
闻此言,张邈亦收拢笑意。却不知,二党之争,究竟如何。
甄都,尚书台。
尚书令桓典,得徐州牧陶谦上表,不敢怠慢。这便车驾出宫,直奔太师府。
车入里道,不其侯伏完,已后发先至。二人接车入府。不分先后下车。步入琉璃暖廊,直入中堂。
身后,朝中同党,正闻讯而至。
“吕奉先何在?”王太师,必有此问。
尚书令桓典,正欲斟酌答曰。不料忽有人先言:“斥候来报,镇东将军已兵出小沛。”
竟是武威将军公孙度。并奋武将军公孙瓒,亦赫然在列。
“速遣人召回。”王太师言道。
“这……”堂内人等,皆愕然。
奋武将军公孙瓒,抱拳进言:“兵法云:‘城有所不攻,地有所不争,君命有所不受。’吕将军既已发兵,太师何必强为。”
“纵有陶恭祖,上表举荐。然徐州牧授予何人,自当听命于天子。岂能私授。”王太师,心意已决。
“太师所言极是。”不其侯伏完,急忙进言:“然,徐州四战之地,淮南袁术、江东袁绍,皆虎视耽耽。谓‘事急从权’。若待朝廷任命,徐州易主矣。”言下之意,国不可一日无主。若趁徐州群龙无首,二袁奇袭夺城。徐州易主,悔之不及。更加朝廷党争激烈,若不先入为主,必成拉锯。悬而未决,亦被二袁所趁。更加徐州牧陶谦,本就有举州相托之心。且行三让之礼。吕布取之,亦无可指摘。
以己度人,此乃上上之策。
不愧王党之首。
不其侯伏完一席话,令王太师回心转意:“表书何在?”
“表书,在此。”不其侯伏完,急忙上呈陶谦表书。
1。197 袁术遣使
细看陶谦上表,王太师这便言道:“陶恭祖,似有未尽之言。”
“太师,何出此言?”尚书令桓典,求问。
“不日,可知。”太师并未明言。
一众僚属,面面相觑。不其侯伏完,斗胆发问:“敢问太师,徐州之事,该当如何?”
“如实上禀,天子必有决断。”王太师言尽于此。
“喏。”群僚下拜。
比起众人患得患失,不知所以然。不其侯伏完,心中坦然,稳操胜券。
所谓“覆水难收”,“木已成舟”。待此表,上呈天子。吕布早已兵不血刃,窃据徐州。纵曹氏父子,百般不愿,亦难转圜。更加新得淮泗四国,尚未吞吃入腹。并无余力,再攻徐州。更有甚者,唯恐吕布挥师北伐,曹氏父子还需行,羁縻之策。与其虚与委蛇。
可想而知。朝堂之上,两党默契。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乃至,不了了之。
痛快。
当浮一大白。
车驾出太师府,不其侯伏完,仰天大笑三声。
徐州终可,为我所用。
淮南,楚都寿出。
徐州邸报,亦传入江东车骑将军,兼领扬州牧,袁术府。
金碧辉煌,文武分列。
“与吕布之盟。诸位,以为如何?”袁术居高下问。
话说,先前,吕布困守小沛,粮草不济。袁术遣合肥侯相,八厨之胡毋班。携二十万斛米入营。暗结二家之好,又相约共分关东。
时,如胡毋班所言。袁术携众渡江,据守淮南。乃为护江东周全。长江天险,不可共有。故欲取江夏、广陵。并九江、庐江,四郡连为藩屏。取徐州广陵一郡。且二十万斛米,不过一成首付。待吕布得徐州,如约割广陵,袁术当十倍与之。再赠米,二百万斛。
如今,闻陶谦三让,吕布已兵发入徐。
袁术必有此问。
长史杨弘答曰:“‘先背约者,受天不祥’。吕布虽匹夫之勇,然自客军小沛,未尝有失。今三让礼毕,如愿入徐,当可遣使相贺。言盟约之事。”
袁术不置可否。又言道:“先前,曹孟德亦与我有约。淮泗八国,已得其四。江夏一郡,何人讨之?”
主簿阎象答曰:“卑下以为,江夏乃刘景升所治。曹孟德,初得四国,民心未定。更加,徐州又为吕布所得,故断难出兵,助明公取江夏之地。”
别驾韩胤,亦进言道:“隆冬时节,亦难发兵。”
袁术轻轻颔首:“也罢,先取广陵。”
谓“一客不烦二主”。此去徐州,仍以合肥侯相,八厨之胡毋班为使。
待胡毋班,领命自去。
袁术又问:“许相以为,此去吉凶几何?”
阜陵王相,名士许劭,斟酌言道:“吕布,傲世桀雄。陈宫,谋主之姿。此去,当是五五之数。”
许劭天下名士,袁术颇为优待。故闻此言,亦不以为意。
静候佳音便是。
试想。吕布主徐,四战之地。若无外援,断难保全。试想,曹孟德、袁公路、袁本初,数路齐攻。单凭徐州数万兵马,左支右捂,首尾不能相顾。久战必败。
不如将广陵割让袁术。如此,江北无虞,二袁休兵。吕奉先,全力北顾。与曹孟德一争雌雄,岂不快哉?
徐州,广陵城。
陶恭祖,自觉命不久矣,遂三让徐州。吕布携大军入城,接管州治。虑及陶恭祖,病入膏肓,不宜轻动。吕布、陈宫,入府拜见,好言宽慰。不必急于迁府。
广陵斗城,立于蜀冈之上。北城内有章台宫,显阳殿等,本为吴王刘濞宫。俗称“广陵金城”,今为徐州治。南城,俗称“广陵楚子城”,为广陵郡治。
于是,吕布另开章台宫,显阳殿,暂为州治。待坐稳一州之主,再迁治下邳不迟。
累日来,章台宫们,接车如龙。徐州官吏,争相来拜。唯恐落于人后。
话说,吕布虽出身草莽,却颇有姿容。更加久居高位,位列六雄。龙行虎步,年华正盛。与陶恭祖,年老体衰,垂垂将死,不可同日而语。
乱世之中,兵马称雄。
徐州四战之地。非雄主不可守。得吕布守护,徐州吏民,当可安心。
吕布初来乍到。更加客军孤城多年,委曲求全,亦知隐忍。故亦能放下身段,掩去桀骜不驯。与徐州官吏,悦色和颜,相谈甚欢。
如长史陈宫,主簿张邈。前者足智多谋,后者忠厚长者。接人待物,自有风仪。亦令徐州官吏,耳目一新。
不料朝廷敕令未出,淮南遣使已至。
显阳殿中,文武分列。镇东将军自领徐州牧吕布,居高下看。比起客军孤城,屈指可数。如今满殿文武,壮大声威。气度可谓云泥之别。
闻淮南遣使,吕布遂看陈宫。
陈公台,遂未领徐州官职。却是镇东将军幕府长史。吕布以镇东将军自领徐州牧。故殿中百官,亦是幕僚属吏。
陈宫这便言道:“淮南袁术,虽屡次寇徐。然既遣使来,将军,当以礼相待。”
与袁术暗中结盟之事,自不便于大庭广众之下,明言。
陈宫言罢。便有主簿张邈,为其遮掩:“然,毕竟江东来使。将军不必亲见。”
“善。”吕布心领神会。遂命长史陈宫、主簿张邈,出面接待。
殿内徐州一系官吏,不明就里。交头接耳,纷纷称赞。却不知,吕布与袁术,早沆瀣一气。
府议毕。
长史陈宫,主簿张邈,轻车出行。堂而皇之,入城中馆舍,与胡毋班相见。
“季皮,别来无恙乎?”同为八厨名士,张邈颇多亲近。
见吕布麾下,二首席谋臣,联袂来见。胡毋班稍得心安,却不敢怠慢。
“见过长史,主簿。请舍中一叙。”
“请。”
宾主落座。胡毋班先呈国书,
陈宫肃容接过,展案细看。
待一目十行,看过后附礼单。不禁面露不悦:“袁公路,何以自食其言?”
胡毋班闻言一愣,脱口相问:“长史,何出此言?”
陈宫手指礼单,冷笑反问:“先前约定,待事成,赠米二百万斛。今观此书,只字未提。岂非,言而无信乎?”
不料,陈宫先行发难。
1。198 代主定期
谓“理直气壮”。心存忠义,方能浩然正气。
陈公台,怒叱袁术背信弃义。只因,吕奉先必定守约。
一言蔽之。先行发难,占尽上风。
胡毋班,不知不觉,已处劣势。劣势便是守势。务必滴水不漏。
于是,胡毋班面色不变,儒雅依旧:“长史少安。非明公背盟。此来,乃先贺吕将军,入主徐州。再议交接事宜。”
“原来如此。”陈公台,面色稍霁。
主簿张邈,急忙圆场:“公台多虑。袁公路,四世三公,位列六雄。正如我与季皮,共为八厨。”
陈宫故作恍然大悟状。急忙离席下拜:“一时急切,国相勿罪。”
胡毋班肃容回礼:“各为其主,何罪之有。”
二人起身,相视而笑,把臂落座。
“敢问长史,广陵一郡,何时予我?”事已至此。胡毋班,毋需遮掩。
话已说开。陈公台,知无不言:“国相当知。我家将军,初入广陵。徐州四国一郡,民心未附。更加,陶使君,虽时日无多,然性命犹在。不宜妄动。”
不等胡毋班答话。陈公台,话锋一转:“敢问国相,二百万斛米,是否备足?”
“这……”胡毋班,不由一噎。话到嘴边,急忙改口:“淮南,仓实廪足。二百万斛米,旦夕可至。然,河海冰封,道路断绝。无从转运。”
“如此,待来年河海冰释,再行交接如何?”陈宫笑问。
胡毋班,亦不逞多让:“可有定期?”
“三月上巳。”陈宫掷地有声。
“三月上巳。”胡毋班,与其击掌为誓。
陈宫一言一行,历历在目。不愧“东平长者,坐不窥堂”。“面不改色,心不跳”。直到同车复命,这才急切耳语:“‘卑不谋尊,疏不间亲’。公台岂能代主定期。”
更有甚者。先前与袁术暗行苟且,乃时局所迫。为求三军活命,不得不为。前张邈亦知吕布为人。反复无常,见利忘义。便是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广陵大郡,岂能轻易割弃。
陈宫代主定期,是为不忠。吕布反复无常,是为不义。不忠不义,如何立于群雄并起之乱世。“背惠怨邻,弃信忘义”,必遭天下共击之。
此乃取祸之道也。
陈公台,莫非喜大忘形,不知尊卑。
陈宫闻言,抚掌而笑:“孟卓,东平长者。岂不闻,‘商於六百里’?”
“哦?”略作思量,张邈这便醒悟:“莫非,典出‘张仪去秦质楚(注1)’?”
“然也。”陈宫笑容不减。
张邈如何还不醒悟:“此乃诈言?”
“非也,非也。”陈宫言道:“六百里,六里。一字之差,判若鸿沟。得袁公路二百万斛米,焉能不与一郡之地。然,‘璧则犹是也,而马齿加长矣’。”
“典出‘假道灭虢’。”张邈似有所悟。
见机已到。陈宫遂正色相告:“此乃,之计也。”
“愿闻其详。”张邈以礼相敬。
“只需,如此,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