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的日常-第100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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岂料,蓟国航海大兴。五百城港,百万船户,十万楼船。干支海市,往来内外水路,日赚斗金。牵风、探海等民用机关船,一本万利。稍后,又造大舡工坊,往来江表十港,制作鱼干。更加市舶寺,礼聘匠人,往来海内。将作寺,与时俱进。修造将作大舡,以为将作利器。
此次乃将作大舡首航。
将作大舡,以金、木、水、火、土,五行为号。故又俗称“五行船”。
顾名思义。金船作金,木船造木,水船利水,火船冶火,土船烧土。一言蔽之,蓟王远征在外,所需一应俱全。
白波楼船,铁壁铧嘴,隔舱水密;白垩涂壁,内衬石绵。辟水绝火,自成体系。号称水上坞壁。远行万里,泊于蛮荒之地。举目四望,无可匹敌。实力悬殊,堪称云泥。
自大吉岭以西,沿枝扈黎大江枝津,便是大秦婆罗门国之地。
此水能否通行白泊楼船,犹未可知。蓟王不欲冒险。只需兵车西进,携十万大军围城。大秦婆罗门国,自当不战而降。
得楼船校尉驰援。蓟王雷厉风行,遂开军议。
“大秦婆罗门国,乃身毒藩屏。若知主公,四面围城,诸国,必出援军。”军正沮授进言。
“臣窃以为,此战,当行威服。不可杀伐过重。”门下西曹徐庶,亦进言道。
蓟王轻轻颔首。忽虑及大吉岭上,与马鸣菩萨之约。这便计上心来:“如此,当行明谋。”
“敢问主公,计将安出?”法正明知故问。
蓟王笑道:“孝直,多此一问。”
稍后,蓟王手书四字,立旗牙门。
便有佛门斥候,一笔一划,默记于心。日夜兼程,报于马鸣菩萨栖身珈蓝。
便有寺中精通汉文高僧,书于广幅布,呈送马鸣菩萨座前。
四字,一笔一划,虽出汉隶。然寺中博学高僧,却无人识。
马鸣菩萨,过目不忘。于心中描绘,片刻便笑道:“原是印文。”
1。105 夜郎自大
印文,便是刻在印章上的文字。因是反字阴刻,故后又称“阴文”。
蓟王少时涿县买马。便有市中匠人询问蓟王名讳。而后将“涿县刘备”敲打成印文,烙在马尾。蓟王之事,世人皆知。马鸣菩萨,博文广知,自不例外。
将蓟王所书印文,一蹴而就。正是:围魏救赵。
一众高僧,面面相觑。
略作思量,马鸣菩萨言道:“战国时,魏军攻赵。赵国求救于齐国。齐将田忌、孙膑,率军救赵。趁魏军围攻邯郸,国中兵力空虚,田忌、孙膑,引兵攻魏。魏军回援,齐军乘其人马困乏,半道设伏,大败魏军,遂解赵围。事见《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典称‘围魏救赵’。”
“此乃兵法。”便有高僧醒悟。《孙子兵法》,如雷贯耳。
“然也。”马鸣菩萨轻轻颔首。
“然,何故反书?”另有高僧问道。
马鸣菩萨言道:“此乃『反·围魏救赵』之计也。”
“莫非,兵法还有正反?”高僧惊问。
马鸣菩萨慨叹:“摩诃震旦(大汉),摩诃,乃‘广大’之意。震旦,便是‘思惟’,以其国人,多所思虑,多所制作之故。故我国人,用‘摩诃震旦’,以代大汉。”
稍后,天竺语,又出“摩诃至(支)那”。“至”即为隋,“那”为语尾。“摩诃至那”即“大隋”之意。
换言之,摩诃震旦,专指大汉。
“汉人,多所思虑,多所制作。百家争鸣,奇技淫巧。故才有焚书坑儒,百家罢黜。”便有高僧进言。
“‘制作’,乃指礼乐典章也。‘多所制作’,言指‘衣冠之华,礼乐之盛’也。”马鸣菩萨指点高僧,不可望文生义。
高僧受教。
另有高僧询问:“莫非,反·围魏救赵。乃指‘围赵救魏’?”
马鸣菩萨答曰:“乃‘攻赵待齐’也。”
蓟王『反·围魏救赵』之计,便是后世所谓“围点打援”,或称“攻城打援”。且看兵力强弱。“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若兵力足够,便是围点打援。若兵力不足够,便行攻城打援。
围城稍缓,攻城急迫。如何张弛有度,引援军中计。便是考验主将,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此距大秦婆罗门国王城,约四百里。”军正沮授,将大秦婆罗门,风土民情,娓娓道来:“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居人殷盛。池馆花林,往往相间。土地卑湿,稼穑滋茂。波那沙果(波罗蜜)既多且贵。其果大如冬瓜。熟则黄赤。剖之中有数十小果。大如鹤卵。又更破之其汁黄赤。其味甘美。”
大秦婆罗门王城,后世称莫哈斯坦格尔(注①),即奔那诺戈罗(Pundranagara)。据《大唐西域记》所载,乃奔那伐弹那国(Pundravardhana)首都。亦译作“奔那伐檀那(注②)”。
王城,位于圣河(戈罗多亚)南岸。据信,圣河素为身毒文明圈之东境。正与时下大秦婆罗门国,位置相若。
“圣河,可通楼船否?”蓟王必有此问。
“常有扶南大舶往来。料想,斗舰当可通行。”沮授答曰。
“国大都城,周三十余里。”蓟王细观图卷,这便言道:“可有护城河。”
“并无。”
“如此,当效孟德掘环渠,已攻寿春。”蓟王已有定计。
“主公,明见。”
两国交兵,断不可不宣而战。蓟王遂遣使,呈递国书。言,辅汉大将军,蓟王刘备,携兵车万乘,楼船十万丈,欲与贵国主,缔结邦交,论通商事宜。
为探明枝津水情。蓟王特意遣将作舟,送使前往。
大秦婆罗门王,扼身毒东境,国中船商,与殑伽港,常有往来。自知蓟王名号。本以为,蓟王必是从海上来。然却不知,蓟王翻越大雪山,已筑城国境。距离王城,不足五百里。
话说。自大雪山南麓,顺下高坂,乃至丘陵地带。多有母族。且民风彪悍,战死为荣。故于圣河之南,修筑砖砌王城。圣河之水,可御异族。且坐拥水运之便,经央恰布藏布、枝扈黎二江,往来身毒列国,及内外航道。互通有无,日进斗金。
王都因水而兴,又岂止大秦婆罗门一国。身毒列国,多循此例。只需见蓟国白波巨舰,水岸雄城,当不战而降。
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不出蓟王所料。大秦婆罗门王,见蓟国来使,船小人寡。又未曾见,楼船校尉郭祖部,列队经过。且自持枝津纵横,外人不识水道。故颇为傲慢无礼。草草打发了事。
汉使不卑不亢。言,我主陈兵于境,大王请慎行。
惹朝堂上下,哄堂大笑。
待群臣笑罢。大秦婆罗门王,遥指汉使问道:汝,何人也?
汉使答曰:辅汉大将军营,公车令郭珉。
大秦婆罗门王笑道:且回你家大将军,圣河既阔且深,宜速归,迟恐覆舟,全军覆没矣。
汉使仰天大笑。笑罢,自言道:时,汉使出使夜郎国。滇王与汉使者言曰:汉孰与我大?蕞尔小国,不过郡县之主,不知汉之广大。故有典出:夜郎自大,徒惹人笑。先前,下臣多有不信。江河所至,日月所照,即不为汉土,亦知强汉不可明犯。今见大王,(下臣)始信矣。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丝路沿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见殿中群臣,窃窃私语。似露怯意。大秦婆罗门王,强笑:汉使所言,亦是有理。然两国邦交,乃国之大事。非一日能决。汉使且回。稍后,孤王必有计较。
汉使执礼拜退。忽又趋步转回:请大王速决,迟恐我主至矣。
言罢,翩然自退。
狂妄!狂妄!身后一片喝骂之声。
见大秦婆罗门王,似心生悔意。便有宠臣进言:枝扈黎大江,纵横枝津,诸水散乱无常。蓟王虽造殑伽港,终无能为力,且枝扈黎大江口,另有大国守备。蓟王若来,我等岂一无所知?
宠臣言之凿凿。大秦婆罗门王这便安心。
不料,不出三日。
忽听宫外民众,奔走哭号。
1。106 围点打援
大秦婆罗门王,登高一观,目眦尽裂。
百余艘,无敌巨舰,横行圣河。庞然大物,四射神光。铜钱铁壁,琼楼玉宇。
身毒列国,虽闻汉家楼船,如何巍峨壮观。然无论四海船商,如何绘声绘色,不过夸夸其谈。国中人等,只当是光怪陆离,神仙志异。博人一笑罢了。
毕竟,“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如今亲眼得见,如此巨物。焉能不惊恐至极。
汉家楼船,巨大壮美。已远超大秦婆罗门国人,所能想象。
先前,圣河港口民众。遥见巨舰来袭,凡有舟船躲闪不及,亦或是舟子呆若木鸡,即被迎头撞碎。一时水浪冲天。如海怪噬人。王城守军,见巨舰逼近。不等城外居民奔入,便早早落下城门。大批民众,拥塞城下,望城而哭。
这才惊动大秦婆罗门王。
结果登城一看,两眼一黑。
胖大身躯,当即萎靡余地。
速传御医救醒。宠臣急忙进言:大王勿慌,纵有巨船,亦需浮于水上,如何攻我坚城。
话音未落。忽听城外声如雷吼。
石丸划城而过。正中城头高塔。
一声巨响,土石崩飞。高塔宛如天鹅折颈,轰然坍塌。
塔上守卫,纵身跃下,生死未知。
城下所聚民众,被塔崩震怖。各个抖如筛糠,竟忘哭号。
见帆樯折叠,船翼翻转。一座座霹雳发石车,自船腹下,徐徐升起。
城头守军,各个面如死灰。
楼船校尉旗船,爵室。蓟王手持千里镜,环视周三十余里,国大都城。一干人等,历历在目。
“禀主公。霹雳车,发石以毕。”得旗语通报,楼船校尉郭祖,躬身通禀。
“齐射吓敌。”蓟王一声令下。
“喏!”
鸣镝射空,如雷如霆。
百艘巨舰,投石齐射。
面向圣河之城墙,碎砖如雨。高塔箭楼,接连崩塌。宛如末世。迤逦城墙,断壁残垣,犬牙交错。地动山摇中,龟裂游走,摇摇欲坠。几将墙面撕碎。
受制于舱容所限。无从向演武决胜时,机关兵器那般,高架十丈吊臂。石丸远射,不过八百步。“六尺为步”。八百步,足有四百八十丈(?11088??米)。
城外虽有港津,然城门近河。不幸入射程之内。一轮齐射,土崩瓦解。
两股战战,闭目等死之时。便有先前舫舟,自巨舰腹中驶出。徐徐靠岸。
“汉使,郭珉。求见大王。”登岸行礼,而后儒服高冠,不疾不徐,走向城门。
沿途大秦婆罗门国人,如避神鬼。让出通途。
门下站定。汉使背身而立。身无寸铁,然墙上残军,却各个如临大敌。如何敢轻启城门。
蓟王举千里镜得见。这便笑道:“为国使开道。”
“喏!”楼船校尉郭祖,心领神会。
机关声中,数艘巨舰,转动转车盘。瞄准城门,齐射二轮。
一声巨响,木石崩碎。好比被一拳打飞门牙。天堑变通途。
汉使信步入城。沿御道直入宫廷。
而后趋步入殿,肃容下拜:“汉使郭珉,拜见大王。”
五体投地,极尽礼遇。
然满朝文武,却以袖遮面,不敢正视。
见汉使此时,有礼有节。大秦婆罗门王,打碎门牙往肚里咽:“汉使,免礼,赐,赐座。”
“大王毋虑。如下臣,先前所言。我主,素行果决。不及大王传语,已亲登国门。”
大秦婆罗门王,凄惨一笑:“今日方知。贵使,所言非虚。悔不及也。”
此话,无需答。公车令郭珉,再拜。
强压心头莫名惊怖,大秦婆罗门王倍加小心:“敢问贵使,蓟王何所求1?”
公车令郭珉,肃容答曰:“求假(借)一城,为通商互市之用。”
“只求一城乎?”大秦婆罗门王,心头曙光忽现。
“然也。”公车令郭珉,如实相告。
“不知,蓟王欲……假。何城?”大秦婆罗门国王,小心翼翼。
“便是此城。”公车令郭珉,笑容可掬。
“这……”大秦婆罗门国王,瞠目结舌。
话说,身毒列国,此时皆为城邦制。一城即为一国。之所以不惜工本,建周三十余里,国大都城。只因恨不能,举国贵种,皆入城中。余下皆为邑落。散居国中,居贫无依,生死有命,皆是下种。
一言蔽之,王城是唯一明珠,余下皆粪土。
“贵使,笑谭耳。”便有宠臣斗胆相问:“若假王城,我主,当居于何地?”
公车令郭珉答曰:“王上,已于汉土,另筑王城,大王何不迁居,享清平之乐。‘宜蒙福祐子孙,千亿之报’。”言下之意,家小一并带走。共享天伦之乐。
大秦婆罗门王,振奋作答:“常慕大汉风化,东望已久。然山川道阻,无由至也……”
“无妨。”公车令郭珉,早有准备:“我主舟行万里,可与大王同返。若不然,另有大章道,穿大雪山。车入昆仑,亦不过数月之行。”
见大秦婆罗门君臣,无言以对。
公车令郭珉,此行已得圆满:“下臣亦知,兹事体大。大王饬治行装重赍(jī,重礼),亦需时日。故我主言,以十日为期。”
“如此,甚好。”闻十日为期。大秦婆罗门王,忽得一线生机。
恭送汉使出城。
宠臣急急忙返回。
殿中群臣,各个唉声叹气,如丧考妣。
唯有大秦婆罗门王,尚有一丝骨气:“十日之中,可请援军几何?”
“摩竭陀、多摩梨、瞻波,身毒大国,皆可至也。”宠臣耳语答曰。
“如此,且传语蓟王。十日后,孤当迁居汉土,享清平之乐!”大秦婆罗门王,切齿言道。只需要一根稻草,溺水者亦会紧抓不放。
“喏!”宠臣领命自去。
稍后,宠臣与汉使同船。驶入巨舰船腹。一路所见所闻,宛如梦中天国。不等升入爵室,已耗尽血勇。
“王上饶命!”郭珉未及开口引荐,宠臣便五体投地。将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