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师乔安-第9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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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儿握住他的手,眼中交织着同情与惶恐。
“维达博士,真实的自我,似乎是您与主人争论的焦点,这个话题让我感到很不安。”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乔安诧异地问。
“主人曾问您,生而为人是不是一个无可争议的事实,您当然可以理直气壮地做出肯定的答复,而我却没有这样的底气,因为我很清楚自己并不是真正的人类,只是一具被制造出来的玩偶,一直以来,我都在假装自己是人,模仿人类的生活方式。”
“大多数时候,我可以骗自己不去在意这些,甚至忘了自己并非人类这一事实,可是主人刚才对您的质问,使我感同身受,仿佛那些问题也是冲着我来的”
“朵儿,我在意自己的身份,是因为我一直在努力融入人类社会,渴望获得社会公众的认同,而你的生活非常单纯,几乎不与外人接触,不需要处理什么复杂的社会关系,仿佛生活在一支真空试管里,是不是人类,对你有意义吗?”
“维达博士,你这个问题,其实可以换一个更直白的问法我们活在世上,主要是为了让别人满意,还是为了使自己心安?”
朵儿苦笑一声,酒红色眼眸流露凄苦。
“如果是为别人活着,那么我是人还是玩偶并不重要,反正我只要能让自己在意的人也就是主人和您满意,就算实现了存在价值。”
“反之,如果我为自己活着,那就应该在您和主人的身影之外,寻找自己的存在价值,找得到,我就具有独立的人格与自由的意志,找不到,那我就只是一具披着人皮的玩偶。”
“那么你找到了吗?”乔安不假思索地问。
“您看,关键就在这里。”朵儿摊手苦笑,“只要我还住在这间实验室里,我的心思就会完全系在您和主人身上,所思所想都是围着你们打转儿,不可能摆脱你们的影响,不可能发展出独立的思想。”
乔安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
“说的有道理,朵儿,你考虑过离开这里,一个人去别处生活吗?”
“刚才听您和主人争论的时候,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了离开的念头,但是很快就被我自己打消了。”
“为什么?”乔安纳闷地问。
“因为我不具备走出这个小天地的勇气,如您所说,这主要是性格上的缺陷。”
朵儿幽幽地叹了口气。
“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软弱之时,我还可以推脱说自己是被主人创造出来的,主人没有为我设计坚强的性格,我的软弱主要是因为先天不足,无可厚非。”
“至于您,维达博士,您可不是别人设计制造出来的玩偶,我们有着相似的困境,而您却没有自我安慰的借口,所以我知道您的痛苦,在我之上。”
第44章 裂痕
“朵儿谢谢你的体谅。”乔安禁不住有些感动。
“维达博士,我们做个约定好吗?”
“什么约定?”
“假如将来某一天,主人不要我了,而您也还没有找到出路,请允许我陪伴在您身边,好歹有个人照顾您,哪怕是同病相怜,至少可以相互取暖;反之,如果那时候您已经成长的足够坚强,不再迷茫,我就可以放心离开啦!”
朵儿微微一笑。
她的笑容美到极致,令人目眩,乔安却从中品味出一丝悲凉,仿佛恒星消亡前的最后一次闪光。
“朵儿,我不太明白你的用意。”
“如果您永远都不明白,反而是一桩好事。”朵儿笑着打开房门,“是时候说再见了,维达博士,祝您晚安。”
乔安离开导师的实验室,回到家里,还在思索朵儿那番话的言外之意,却是百思不得其解。
转念间,他又想起导师的暗示。
乔安不记得有在莫里亚蒂教授面前说起自己的异怪血统,更没有暴露出颈后那颗畸形眼球,但是,从导师的言外之意来看,他似乎已经洞悉自己的秘密。
仔细想来,这也不意外。
莫里亚蒂教授可不是罗尔斯大师那种马马虎虎的性格,“眼睛里揉不进沙子”这句话,用在他身上再贴切不过毕竟这可是一位全天24小时恒定“真知术”的男人。
既然导师已经了解自己的异怪血统,乔安很自然的产生一个顾虑。
莫里亚蒂教授与达宁堡“圣母兄弟会”的牧首狄宁交情不错,狄宁的副手贝蒂女士更是教授先生的情妇,有了这层密切关系,乔安不得不担心导师把自己的秘密泄露给“圣母兄弟会”。
既然如此,往后是否应该对莫里亚蒂教授多加几分防备,免得被他出卖?
“出卖”这个念头刚一浮出脑海,乔安就感到惭愧与自责。
这些年来,导师对他的照顾无微不至,不逊于生身父母,自己竟然会有提防导师的念头,实属没良心!
然而人与人之间建立互信很难,摧毁信任却只要一瞬间,无论乔安再怎么自责,也无法欺骗自己。
事实上,从他意识到自己的秘密已经被导师看穿的那一刻起,师生之间就产生一道无法掩饰的裂痕。
第二天早上,乔安准时起床,下楼的时候看到安德森太太正在打扫客厅,脸上难得的喜气洋洋。
自从安德森上尉死后,老妇人整日愁眉不展,时常独自躲在厨房中,捧着儿子的遗像默默垂泪,今天是这段时间以来,乔安头一回在她脸上看到笑容,不由大感意外。
“早安,维达博士,早饭已经做好了,马上给您端过来。”
乔安道了声谢,忍不住问安德森太太:“您今天是有什么高兴事吗?”
“噢!连您都看出来啦?”
安德森太太兴奋地跑到餐桌旁,拿起那份散发出油墨气味的报纸。
“这是报童刚送过来的早报,我顺带向他打听了一下,今天有什么新鲜事,那小子告诉我,头条新闻刊登了军队镇压维穆尔河谷土著暴动的重大战果,还说匪首洛根沃尔松格三天前在奥斯塔湖畔被官兵包围,畏罪自杀!”
“维达博士,我家可怜的鲍勃,当初不就是在维穆尔河谷执勤时惨遭当地土著马匪杀害的吗?街坊们都说那个叫洛根的家伙就是马匪头子,现在好了,这个恶魔已经伏法,我家鲍勃也算是大仇得报了,得知这个天大的好消息,您说我能不高兴吗?!”
乔安望着眉飞色舞的老妇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安德森太太见他没有做声,脸上也没有笑容,不由患得患失起来,打开报纸看了看,迟疑着喃喃自语:“那个卖报的小子,说得是不是真的啊?该不会是拿我寻开心,让我白高兴一场吧?”
犹豫了一下,老妇人把报纸递给乔安,恳求道:“维达博士,您知道我不识几个大字,看不懂报上写得是些啥,您能不能把镇压土著叛乱的那条新闻念给我听听,好让我高兴高兴。”
乔安接过报纸,果然发现头版头条刊登出军方发布的平乱战报,通篇是对阿萨族人的恶毒攻击,对洛根大叔的污蔑与丑化,却对这场冲突的根源被天花病毒污染的毛毯,以及河谷镇的大屠杀只字不提。
乔安只是草草浏览一遍,就被报上歪曲的报道深深激怒。
安德森太太还在等他读报,而他却开不了口每念一个字,都比生吞一只蟑螂更令他感到恶心。
幸而这时传来敲门声,安德森太太跑去开门,乔安总算得到解脱,把手中那份报纸卷成一团,远远丢开。
“乔安,早上好!”霍尔顿走进来,笑着打招呼。
“这么早来找我,出了什么事?”乔安问。
诗人先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懊恼地说:“今天的早报你看了吗?有一篇关于洛根先生的报道,通篇谎话,差点把我气死!”
乔安朝安德森太太那边望了一眼,低声对霍尔顿说:“去楼上聊。”
霍尔顿会意地点了下头,跟着他登上二楼,在客厅中坐下。
“你说的那篇报道,我刚看过,完全是在歪曲事实,把一切过错推到阿萨族人身上,仿佛这场冲突是对方主动挑起来的,写这篇章的人,要么根本不了解真相,要么就是睁眼说瞎话,无耻至极!”
“我们可不能任由小人造谣,污蔑洛根先生和他的族人啊!”霍尔顿愤慨地说。
乔安钦佩他的正义感,“可是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
“看看这个!”霍尔顿神秘一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稿纸,“看了今天的早报,我实在气不过,花了半个钟头在餐桌旁写了一篇章,澄清这次土著暴动的前因后果,你看看吧。”
“好的。”
乔安接过稿纸,从头细读了一遍。
霍尔顿不愧是艺学院与法学院的双料高材生,笔雄健,逻辑清晰,论证严谨,在短短千字的章当中如实曝光了维穆尔河谷爆发天花以及河谷镇惨案的真相,谴责阴谋的策划者,警示民众不要被野心家利用,酿成种族屠杀的惨剧。
第45章 曝光
“霍尔顿,你写得真好!”乔安由衷赞叹。
“我姐和财迷姐也说写得不错,还建议我公开发表。”霍尔顿得意地笑道。
“的确应该公开发表,如果只在小圈子里流传,可起不到澄清真相和唤醒民众的作用。”乔安将手稿还给诗人先生,“投给米德加德论坛报怎么样?”
霍尔顿摊手叹气。
“我们学院的一位学长,去年毕业后在报社任职,跟我交情不错,我过来之前约他喝咖啡,问他这样的章能不能发表,他看过以后告诉我恐怕不行,最近一段时间新闻审查空前严格,如果发表我这篇章,报社就有被查封的风险”
乔安皱了皱眉,问道:“在城外或许能找到不受新闻监管的小报,可惜这样的报纸影响力也很有限。”
“财迷姐说亚当斯先生在新阿瓦隆发展的不错,认识约顿海姆新闻报的主编,他们应该很乐意发表这篇令米德加德殖民当局难堪的章。”霍尔顿摸着下巴,面露诡笑。
通过敌国报纸伸张正义,发表抹黑本国政府的章,乔安越琢磨越不是滋味这算不算通敌叛国啊?
正纠结的时候,霍尔顿问道:“乔安,我记得你在亚尔夫海姆报界有朋友,可不可以在那边也投稿试试?”
乔安想了想,说:“我认识来顿邮报社的编辑和记者,我可以试着帮你打听一下,争取发表在头版。”
莱顿港也属于亚珊帝国的海外殖民地,在当地的报纸上发表霍尔顿这篇章,算不得家丑外扬,乔安也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另外,我有一个想法,其实咱们没必要拘泥于实体纸媒,云网的新闻版面也在征集稿件,不妨也投稿试试!”霍尔顿兴冲冲地说,“如果我能在云网上公开发表这篇章,世界各地的云网用户都能看见,影响力将比任何一家地区性报纸都要大得多,你觉得怎么样?”
乔安迟疑了一下,心中那架天平最终还是偏向了“伸张正义”的一方。
“不妨试试看。”
事情的进展比预想中更顺利,短短一周过后,霍尔顿提交的稿件就通过线上审核,发表在“云网新闻”最显眼的版面,当天就有逾万云网用户阅读了这篇章并且留言评论,引发热议。
乔安施法检索了一下新闻评论区,利用关键字进行归类,发现绝大多数用户支持霍尔顿曝光真相,严厉谴责米德加德殖民当局颠倒黑白、残害原住民的卑鄙行径,可见“公道自在人心”并不只是一句空话。
“维穆尔河谷惨案真相揭秘”引发的议论迅速升温,舆论阵地随之由网上转移到现实。
其后不久,莱顿邮报和约顿海姆新闻报也都紧跟云网新闻的脚步,发表了这篇揭秘章,推波助澜,使这起事件的热度进一步升温,引发社会各界的广泛讨论。
除了米德嘉德殖民地与帝国本土,其它各国媒体也都纷纷转载这篇章,各大报刊还通过社评对洛根沃尔松格之死表示同情,对于放纵病毒戕害原住民的米德加德殖民当局,则持严厉的批评态度。
感受到来自国际社会的舆论压力,殖民地政府终于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意识到继续滥杀只会使米德嘉德重燃战火,决定息事宁人。
然而以沃尔松格家族为首的原住民,已经被殖民者的背信弃义与血腥屠杀彻底激怒,断然拒绝妥协。
尼克尔斯总督试图请卡斯蒂斯爵爷出面缓颊,爵爷却以卧病为由婉拒,坦言事已至此,自己出面也无法消除沃尔松格家族的怒火,种族仇杀恐将演变成一场席卷整个米德加德地区的战争,殖民地当局有必要早做准备。
尼克尔斯总督被爵爷的警告吓了一跳,赶紧致信帝国内阁寻求援助。
然而帝国本土也不太平,弗兰克太子主持的改革计划已经推行两年,对这个体制臃肿、积重难返的老迈帝国而言,从经济、宗教再到土地制度的激进改革好比一剂狼虎猛药,非但没有革除弊端,反而加剧了阶层矛盾与传统乡村社会的解体。
延续1600多年的神圣亚珊帝国日暮黄昏,宛如一座外表恢宏、内里分崩离析的大厦,已然摇摇欲坠。
如果说激进派主导的改革是一场出于好心反而办了坏事的“人祸”,那么1624年春天席卷帝国西北内陆、十年一遇的特大旱情,无疑是一场残酷的天灾。
圣光教廷组织高阶神职人员分赴旱情严重的地区,施法呼风降雨。
然而在这种极端干燥的季节里,人工降雨形同杯水车薪,无法从根本上缓解灾情。
帝国内陆的广大乡村,众多中小农户已经在改革中失去大部分土地,再加上旱灾的摧残,纷纷迎来破产的厄运。
有点积蓄的破产农民还能出海谋生,迁往新大陆讨生活,连船票都买不起的赤贫阶层,就只能拖家带口的逃荒乞讨。
任何时代,任何国家,流民泛滥都是极度危险的动乱征兆。
神圣亚珊帝国也没能逃脱历史规律,从1624年春天掀起的零星暴动,到了当年夏季,已然演变成一场本世纪以来波及范围最广、参与人数最多、影响最深远的农民大起义,帝国大地上燃起的野火,日益显示出失控的趋势。
帝国内阁的执政者们为了平息国内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