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痴愚实乃纯良-第5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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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随着他这一句一句问着,帐中又有几个参加站出来诉说最近迁移百姓遇到的难处。
陈京辅每听到他们说到“马上就要过年了”如何如何,心头触动,眼中也是浊泪滚滚。
左经纶站起身,亲自过去将他们一个个扶起。
“你们都有难处,老夫也都知道了,会报给殿下与国公知晓……”
陈京辅听到这里,便知道左经纶今日召文武官员过来商议的目的是什么。
是否还要再继续迁移百姓?想必山东官将们也都在斟酌这个问题。
不再迁的话,万一黄河还有溃堤的风险;但继续迁的话,又何等劳民伤财,怨声载道……
又过了一会,左经纶忽然问到了陈京辅,还递了一封详细的情报过来。
“我们目前已扫荡了这些地方,京辅认为黄河是否还有溃决之患?”
陈京辅接过那封情报。
“商胡埽、李固陵、南瓠子、花园口……”
他心中想得却是另一件事。
——为天下万民、子孙后代之千百年计。
虽然明知道这想法是异想天开,但现在问到自己头上了……陈京辅,你要怎么办?
他闭上眼再睁开,眼神忽然清澈了许多。
“禀老大人,下官认为不论黄河是否会溃堤,我们都应该继续迁移百姓,并引黄河北流,使之改道山东……”
那边的小柴禾忽然转过头来盯着陈京辅,眯了眯眼,泛起一种看猎物的光。
同时转头看来的还有王珠与秦山河,俱是目光冷冽,怒意汹汹……
~~
徐州城。
“最快的信马到山东,把这封信交给淳宁。”
王笑说把,把信件交在裴民手上,神色有些郑重。
“是。”
“你再亲自跑一趟济水,告诉我大哥二哥,迁移百姓之事先不要停下,继续迁。”
裴民有些疑惑,不由问道:“若是他们问卑职原由……”
“郑元化老谋深算,手段当不止这么简单,我不放心。”
裴民又问道:“会不会是国公多心了?卑职觉得……黄河现在还没决堤,可见花将军与庄将军已经成功了。”
王笑皱了皱眉,沉吟道:“不,我了解郑元化,你只管把我的命令带过去。”
“是。但小的若也走了,国公的安全……”
“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去吧。”
挥退裴民,王笑独坐在那里,从案上拿起一本奏书又看起来。
这本奏书是左明静写的。
字很漂亮,漂亮得像她这个人。
那时她坐在锅里,情急之下说“下官当年曾听过一个疏浚黄河之法,故而迫不及待想来告诉国公……”
事后她苦思冥想,还是把这个理由补全了。
眼下这封奏书里讲的就是这件事。
“黄流最浊,以斗计之,沙居其六,若至伏秋,则水居其二矣。以二升之水载八斗之沙,非极迅溜,必致停滞……”
王笑语文功底本就不差,如今古文看得多了,造诣还是有的。
但此时捧起左明静的奏书又看了一遍,他却自语道:“文言文……看不懂啊。”
还是亲口问问她比较好……
——想见她、想见她……
再一想,这种时候再跑去见她,难免又要给她压力。
于是只好又摁下心中那份念想,继续看起奏书来。
又不是真的看不懂。
“水合则势猛,势猛则沙刷,沙刷则河深,寻丈之水皆有河底,止见其卑。筑堤束水,以水攻沙,水不奔溢于两旁,则必直刷乎河底。一定之理,必然之势,此合之所以愈于分也……”
王笑看到这里轻轻笑了笑。
他仿佛能看到左明静连夜翻书,紧赶慢赶,赶出一份奏书告诉自己“看,我没骗你吧,我当时跑到城头,真的就是想和你说这个呢。”
但事实上,她这份奏书提的还是治河名臣潘时良的理论,王笑早已经听陈京辅说过了。
果然,她只是找个借口搪塞自己罢了,当时开口真正想说的还是那份心意。
——呵,傻姑娘。
当然,比起王笑,左明静这份见识还是要厉害很多的。
王笑还是听陈京辅讲解了一夜才明白过来,真让他去找,他也找不出这些理论。
治黄百难,唯沙为首。黄河有“一石水而六斗泥”之说,黄河含沙量过大,自然容易淤积河道,使河床越来越高。
所谓“束水攻沙”,便是建大坝,以水势搅动河底淤沙上浮,使其与自然水流一起下泄,从而达到清淤输沙入海的目的。
“陈京辅也说要在徐淮培堤闸堰,束水冲沙入海,等到这次的黄河之事了结就可以让他开始做了……”
王笑这般想着,打算把左明静的奏书收起来。
目光落在那漂亮的簪花小楷上,他忍不住又再看了一眼……
当时听陈京辅说王笑没觉得什么,但现在一看左明静的奏书,王笑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束水攻沙……调水调沙……这不就是小浪底的原理?古人确实有智慧,治河之策三百余年后依旧还是可以用……”
“但古人也有局限,要束水攻沙,不该只放眼在河南以南的黄河下游……应该把目光放在中游才是……”
“大浪变小浪,小浪潜入底……黄河小浪底……应该是在洛阳……”
王笑翻出图纸,目光梭巡着,找到洛阳以北黄河三峡,提笔标注了一下。
后世便是在这里建了小浪底水利枢纽,这是治理黄河的关键一节……
自己还真是傻,成了这时代之人,也像古人一样有了目光的局限性。
所有人都说开封开封,但治河的关键当在洛阳,只是洛阳少有水患、开封总被水淹,故而一直未想起来……
合该把洛阳也打下来,在小浪底兴修水利、调水调沙才是……
——多亏了明静提醒我……
脑子里很乱,一会想到黄河,一会想到兵事,一会又想起自己那几个红颜……王笑只觉脑子少有如此乱的时候。
他提起笔,想要下令调兵攻打洛阳,但又犹豫起来。
还是先等肃清了郑州、开封附近郑元化的人马再说……
不对!
王笑陡然惊了一下,心道自己能想到洛阳,郑元化是否也能想到洛阳?他可以是比自己早了大半年就到开封一带勘探过的……
但不应该的,郑元化不可能有能力在上游截流蓄水,而且洛阳太远,他不可能保证黄河决堤能改道山东……
思来想去,心中那种隐隐的不安感更强烈起来。
下一刻,秦小竺快步跑进来,道:“王笑,消息到了……庄小运他们把郑元化的伏兵都扫尽了……”
“快,让送信人过来。”
王笑连忙站起身,焦急地踱了两步,又拿袖子给秦小竺擦了擦额头,问道:“怎么跑出这么多汗?”
“不是汗啊,我从城头回来,路上有点小雨。”秦小竺笑嘻嘻地顺势抱住王笑,道:“现在消息到了,你可以放心了吧?”
不一会儿,那送信人进来,对王笑行了一礼,道:“国公,小的奉庄将军之命特来禀报国公,现已歼灭所知的所有伏兵,庄将军与花将军正带兵巡查黄河大堤……”
他把情况仔仔细细说了,王笑也是长舒一口气。
但不知为何,心中的不安感总是挥之不去……
末了,这送信人却是瞥了一眼赖在王笑怀里的秦小竺,又道:“小的还有一事与国公说单独说……”
秦小竺颇为恼火,骂道:“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
“这……”
王笑低头看了秦小竺一眼,向那送信人道:“你但说无妨。”
“那国公爷……小的就说了?”
王笑隐隐约约猜到什么,但想着这事若自己单独告诉秦小竺更尴尬,有些紧张地点了点头。
呼吸都更重了几分。
“这次,瑞朝七殿下派了两千精锐兵马,但并非那位花枝将军所率,庄将军问了原因,说是……瑞朝七殿下已于月前产下一名男婴,故尔那位花枝将军留在西安照料……”
一连两个消息都是王笑心中最在意的,颤声问道:“母子平安?”
“母子平安。”
送信人有些犹豫,但话到最后,还是郑重一抱拳,大声道:“庄将军让小的代他恭喜国公!贺喜国公!”
第875章 东流水(求月票求订阅)
徐州城小雨沥沥。
王笑站在窗边,心境却与往昔大不相同。
两世为人,重生三年过得比前世一辈子都显得漫长许多。
马上要过年了,过了年就十九岁了,上辈子在这时候还懵懵懂懂,今生却位极人臣,操心着天下兴亡。
也已经是当父亲的人了。
秦小竺气呼呼地跑到后面换下了一身盔甲。
“唐芊芊竟抢在淳宁前面生了一个男娃!”
她脑子里不时回想着这让人不爽的事,对王笑也有些生气。
但支着头独会了一会之后,她还是忍不住又跑回前厅,只见王笑独立在那,神色显得有些落寞,眼神透着深深的疲倦。
心头的气性在这一眼之后又消了许多,小蛮靴在门槛上轻轻踢了踢,她上前搂住王笑的腰,贴着他的背。
“好了,总之是好事,我不生你们的气了。”
王笑没有说许,只是握住她的手。
秦小竺又问道:“你在想什么?”
“下雨了”
秦小竺“嗯”了一声,低声道:“你昨天就没好好睡,下雨了你今天睡个饱觉好不好?”
她总觉得这样的天气明天最适合赖床了。
“下雨了我到最后,还是没能阻止黄河堤决,能做的都做了,想不出还能怎么办”
秦小竺愣了一下,道:“你在胡说什么啊,我们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已经来不及了,从一开始就阻止不了”
“王笑,你是不是魔怔了,别这样好不好?”
“我一直在想,若我是郑元化,提前半年布置,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让我阻止此事看到这场雨我才明白阻止不了就是阻止不了”
秦小竺摇了摇头,更用力抱住他。
王笑闭上眼,却只感到无力。
肩上担子愈重,愧疚感也愈重,感觉终于压到了临界点
这辈子转世重活、上天不可谓不眷顾,如今手握重权,却不能救民于水火,对不起天下苍生。
身边已有那么多红颜倾心相伴,却犹贪心不足,既辜负左明静,又辜负所有爱侣。
芊芊辛苦产子,自己如今又在做什么?又岂有半点为人父的样子?
上愧苍生、下愧妻儿,活来活去,最后活成了这个样子
良久。
“我想到黄河边看看。”王笑喃喃说道。
秦小竺觉得这个夜里一切都显的那样稀里糊涂。
她不明白,明明是两个大好的消息,为何王笑突然间变得那样失落?
她陪着他叫开城门,徒步走到黄河边。
雨夜里没有月光,只见得到河水奔流之声。
“你听,黄河还在”
王笑站在那没有答话。
她只能隐隐看到他身影直挺挺的,如一柄长剑,正受着天与地的磨砺。
又像老僧入定,正在行进一场修行。
而前面的黄河像一场浩劫,黄河难渡,浩劫也难渡
是夜。
郑州大雨倾盆。
城西北方向,桃花峪。
这是楚河汉界的古战场,黄河奔河至此又是一个急弯,不知疲倦地重重冲击着悬崖下的岩壁。
滔声如雷,雨声如雷,天地一切肃杀。
一片营地在山坳中任风浪吹打。
“庄将军!这里不可能溃堤雨太大了!你明日回城吧”
“什么?!”
庄小运张口嘴大吼着,听不到说话声。
“我说事毕了!我们准备撤回西安”
“再看看吧,沿着河一路再看看!”
帐中的烛火微弱,因湿气太重每每黯淡下去。
庄小运本就因没能见到花枝而难过,遇上这样的大雨更是心神不属,侧目听着远处的滔声根本难以入眠。
忽然,一声巨响传来,仿佛天塌了一般。
庄小运一惊,冲出营帐,向黄河岸边狂奔过去。
雨大如豆,一粒粒敲打在他头上。
“怎么回事?!不可能不可能”
等他终于站到黄河边,放目望去依旧什么也看不清。
耳畔滔声更大,水势激流。
只听着,也能感受到黄河这条怒龙似要腾空而起,将把一切都冲碎
洛阳与郑州交界处,巩县。
黄河与洛水之间的交汇之处,以洛阳为中心的地域名为“河洛”,巩县便处河洛之地。
洛水与尹水在上游汇流,成为尹洛河,经巩县注入黄河。
县城以北,邙岭之上有一寺庙,凿石为窟,刻千万佛像与石窟之中,名曰“十方净土寺”,乃唐玄奘出家之地,唐太宗亦曾在此礼佛。
石窟寺庙坐落在黄河南岸、伊洛河北岸,平时可看到伊洛河汇流黄河之盛景。正是“一声疏磬过寒水,半壁危楼隐白云。”
这天夜里,雨声太大,寺中的老和尚也难以入眠,在洞窟低声诵佛
忽听巨响声从山下传来,几乎天地变色。
老和尚放下木锤站起身来,向石窟之外望去。
夜黑雨大,看不清什么,只能听到水龙咆哮,风吼雨怒。
老和尚却是抖了抖嘴唇。
“伊洛河溃堤了啊”
黄河水势激增,只怕下游又要决口了,也不知今次又有亡多少性命
老和尚眼中泛起悲色,手执着念珠轻轻转动着,良久之后他回过身,唤醒一个个僧侣。
“阿弥陀佛且都起来,一起为苍生诵经超度吧”
开封城内。
“小的探到郑隆勖就在开封。”
“郑元化第四子?当年便是他到莱州与王笑议和,这才让王笑同意先奉周昱为楚朝小皇帝?”
“正是此人,孟军师当年曾派小的到南京联络,故见过他一次。”
“能不能除掉他?”
“除不掉,他身边高手如云,今日为了跟踪他,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