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痴愚实乃纯良-第4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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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言辞恳切,说得许多文臣尽皆动容。
索沛却不吃他这套,嚷道:“说的冠冕堂皇,实是误了陛下战机。”
索沛嚷完,转头一抱拳,向唐中元道:“陛下,楚军既已偷袭通州,豪格又前去追赶,南面建奴兵力空虚,末将愿率兵攻南海子,击杀多尔衮,一战击退建奴!”
礼部尚书高兴生连忙道:“不可!楚军偷袭通州,一战即走。豪格大张旗鼓追击,必为引诱我军出城。万万不可中计,请陛下明鉴。”
刘循抬眼瞥去,见唐中元脸色波澜不惊。
刘循虽然不知兵事,心中却也和明镜似的。
——如果真是战机,不用索沛这莽汉来说,陛下早率兵出城了,哪还有空到殿前议事?
这摆明是多尔衮的诱敌之计。
他想到这里,施了一个眼色。一个心腹下属便越众而出,道:“楚军若真有诚意与我们全力抗击建奴,正该率大军来解京城之围,如今只敢小打小闹,实为让我们与建奴消耗。不可不防呐。不如退回山西,坐看建奴与楚军一战。”
“不可!陛下,如今秦山海未退,王笑又已亲自北上。此时我们若退,必失京畿百姓人心,以后再想要平定中原可就难了……”
“京城危在旦夕,再守也只是无谓之争,还是退守山西为好。”
一时间,数个保守党纷纷进言。
“臣等,请陛下以社稷为重!”
索沛大怒,骂道:“放你娘的屁!我们好不容易打下的京城,你说退就退?敢情不是你的心血。一个降臣,打的时候没出过力,嘴巴一张吧吧吧的,说得轻巧。”
听到‘听你娘的屁’五字,唐中元眼皮一抬,却没有表示。
伊光耀听得这句话也是老脸一沉,气得胡子都在抖,但他说话太慢,动作又多。才来得及抬手一指,保守党中已有别人上去骂索沛。
“索沛!这还是在大殿之上!”
“索沛,你个贼孙,打仗打不赢,还敢在殿上口出狂言,我要请陛下治你的罪。”
双方一开始还有些正经样子,接下来吵起来却是越来越不像话……
“要不是吴阎王反了,老子咋就打不赢?你们他娘的,一个个办事不会就知道索捐,惯会摸银子跑路。”
“谁摸银子了?你拿出证据来!”
“你自个上街去听听,哪个百姓不骂你……”
“够了!吵什么吵?”高兴生开口道,“你们还有没有一点人臣的样子?当着陛下的面也敢造次。”
“老神棍,你来说,你站哪边的?”
“我看老神棍被楚朝收买了……”
唐中元冷眼看着殿中这些人不成体统的样子,听到通传说李柏帛进了宫,于是站起身。
一边的老太监见了,连忙喊道:“退朝!”
众臣一惊,连忙伏地。
“臣等恭送陛下。”
~~
李柏帛进到乾清宫,在唐中元面前匆匆行了礼。
“不必多礼了,城外战事如何?”
李柏帛道:“今日建奴攻势不急,因楚军偷袭了通州,东城并无战事。至于南面,豪格领兵去追楚军,但不到三个时辰就转了回来。陛下所料不差,果然是想诱我们出城。”
唐中元淡淡道:“多尔衮好算计。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竟能想到卖个破绽骗朕去偷袭他。”
“许是楚军偷袭过南海子,多尔衮将计就计吧。”李帛柏道,“看得出来,他很想尽快拿下京城,这是被楚军逼急了。”
“狗东西越急,朕越是不想退。”唐中元骂咧咧了一句,把纹龙金靴随手脱了,解下袜子,拿起一柄挫子挫脚底的老茧,嘴里骂道:“这狗东西确实会打仗,怪不得周缵平定不了辽东。嘿,朕抢了一个烂摊子回来。”
李柏帛偷眼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拱手规劝道:“陛下,天子威仪还是要维……”
“闭嘴,朕没空功夫听你说这些。”唐中元说着,叹了一口气,又道:“朕前日读《史记》读到九十六卷。”
李柏帛一愣,还是静静听唐中元说。
“‘昌尝燕时入奏事,高帝方拥戚姬,昌还走,高帝逐得,骑周昌项,问曰,我何如主也?昌仰曰,陛下即桀纣之主也。于是上笑之,然尤惮周昌。’”唐中元缓缓问道:“柏帛教教朕,此句何解?”
李柏帛拱了拱手,还待说话。
唐中元又道:“朕来说说吧,柏帛看看朕说的对不对……有一次周昌在刘邦休息时进宫奏事,刘邦抱着戚夫人亲嘴。周昌见了,掉头就跑,刘邦就上去追,追上之后,骑在周昌的脖子上问他‘老子是什么样的皇帝?’周昌梗着脖子,昂起头说‘你就是夏桀、商纣一样的皇帝’,刘邦听了哈哈大笑,但从此最敬畏周昌。”
“陛下圣明。”
“朕很羡慕汉高祖啊。”唐中元指了指李柏帛,道:“柏帛敢言直谏,是朕的周昌……”
他话到这里,仰了仰头,拿扣过脚的手擦了擦眼。
“可是,朕的萧何……已经没了啊……孟九……孟九!今日群臣说退出中原、柏帛说天子威仪。但老子退出中原之前若不能杀吴阎王,还有什么天子威仪?!”
“嘭”的一声,唐中元大手拍在案上,把那御案拍碎……
第811章 进与退
李柏帛沉默了好一会。
他确实对唐中元的豪情感到由衷的敬畏。但犹豫到最后,他还是行了一礼,缓缓道:“陛下可知臣为何劝陛下看《汉书》,尤其多读汉高祖之事例?”
唐中元道:“汉高祖起于布衣,提三尺剑斩白蛇起义,朕当学他。”
“是。”李柏帛道:“但臣想让陛下学的不是‘乃公’,不是‘骑周昌项’,不是‘辄解其冠溲溺其中’……”
唐中元忽然问道:“何谓‘辄解其冠溲溺其中’?”
“那是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第三十七。汉高祖并不喜欢儒生,若有人头戴儒帽来见他,他就立刻把人家帽子摘下来,在里边撒尿……”
刚才唐中元想到孟九,此时眼中还有悲戚之色,听到‘撒尿’二字却又露出心向往之的神情。
大丈夫生当如是!
就今日殿上那一个个无用臣子,就该尿在他们帽子里。
李柏帛却正色继续说道:“但,臣不是让陛下学汉高祖的不拘小节。陛下该学的是其心志胸怀。”
他语气停顿了片刻,复又问道:“世上有人说王笑欲效仿曹操。但陛下可汉高祖与曹操有何不同?”
“一个能让四海归一,一个只能三分天下?”
李柏帛道:“晋简文帝尝言‘高祖则倜傥疏达,魏武则猜忌狭吝’,但臣认为不仅如此……”
唐中元皱眉道:“说简单点。”
“是,在臣看来,曹操是个七情六欲之人,汉高祖却是生而为帝王者,他虽也好色,也喜谩骂,却极其冷静。陛下知道‘分一杯羹’的典故,可知道‘雍齿封侯、丁公殒命’的故事?”
唐中元恼道:“你明知朕不知道,偏还要问!”
李柏帛微微惶恐,道:“若论汉高祖平生最恨的人有谁,雍齿当在其列。雍齿与汉高祖是同乡,随从反秦,却在汉高祖最困难时献出丰邑,投靠了魏国。彼时,汉高祖家小皆在丰邑……其后,雍齿又投赵国,最后再次投降汉高祖。汉高祖尝言对其恨之入骨。”
唐中元已明白李柏帛想说什么了。
这个雍齿,便像是吴阎王。
果然,李柏帛接着道:“待到天下平定,汉高祖欲行赏群臣,群臣日夜争功,难以决断,未得行封。一日汉高祖路过雒阳南宫,见诸臣聚议,问张良他们在说什么,张良说他们在商议谋反,因为功劳没有定论,怎么安排都有不满。汉高祖便问为之奈何。张良反问‘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
唐中元淡淡道:“雍齿?”
“不错。高汉祖封雍齿为侯,之后群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李伯帛说完‘雍齿封侯’之事,又接着说‘丁公殒命’。
“丁公是楚霸王手下将领,彭城之战汉高祖大败,丁公率军追击。汉高祖见难以脱逃,于是大喊‘两贤岂相厄哉’,丁公于是放过他。楚霸王死后,丁公投降,汉高祖却说‘丁公为项王臣不忠,使项王失天下’,遂斩丁公,曰‘使后世为人臣者无效丁公’。”
唐中元已不耐听这些故事,淡淡问道:“柏帛的意思,是想让朕退出京城?”
李柏帛沉默片刻,郑重吐出一个字。
“是。”
“朕不甘!”
“汉高祖封雍齿为侯,亦有不甘。”
唐中元眉头一皱,骂道:“听故事容易!吴阎王胆敢背叛朕,朕不杀他还有何面目回陕西继续号令群雄?多尔衮一个蛮夷,朕若被他灰头土脸打回关中,还算什么豪雄?王笑出兵北上,尚无败绩,朕兵力四倍于他,他还没逃朕却逃了,天下人如何看朕?”
李柏帛一掀衣袍便跪下来。
“陛下,若京城能守,千难万难,臣也会劝陛下守住。但眼下的形势,京城绝无侥幸,王笑所谓的提兵北上,为的是让我们和建奴消耗。眼下再不退,等到局势恶化,再退就来不及了……”
“蠢材!人的名,树的影。朕若比王笑先退,中原百姓如何看朕?东征心血付诸东流,他年卷土重来,难得何止千倍万倍。”
李柏帛并不与唐中元争执,再次放缓语气,道:“臣与陛下说曹操、说汉高祖。说的实为‘理智’二字。在臣看来,曹操肆意恩仇,易为七情六欲所惑。陛下可知曹操与张绣之事?”
“朕不用你说。”
“臣知陛下目光长远。”李柏帛又道:“陛下所虑者,不止是多尔衮,还有王笑。”
唐中元点点头,叹道:“你知道就好。”
“陛下,臣见过王笑。其人确有才能,但年少成名,立业太过顺遂,心性轻浮好色。至多可比曹操。”李柏帛道:“纵观天下,唯陛下可与汉高祖皇帝相比。这次我们退回关中。以后就算王笑得了中原人心,也难与陛下匹敌。”
他并不再多谈形势,他知道唐中元比他更了解。
身为臣子,他能做的,也只有劝谏唐中元保持绝对的理智。在权衡之时,把那些因顾忌名声、因情绪左右的因素排除掉,做出最冷静的决定。
“孟先生之死,臣心中悲痛不逊于陛下;刘循主张退守,说句心里话,臣不屑其人品;吴阎王反叛,臣恨不能生啖其肉……但事已至此,臣也只能请陛下顾全大局,保存实力。眼下楚军主动分兵侵扰建奴,战势看似有转机,实则已是被逼到只能放弃正面决战。这恰恰是我们退兵的最好时机,因为多尔衮想不到我们会在此时退。臣句句肺腹,请陛下明鉴。”
李柏帛说着,在地上重重磕了一个头。
他自己也不甘。
好不容易在这巍峨的紫禁城内准备施展一辈子的抱负,到头来功败垂败……
唐中元沉默了很久。
他把脚重新踩回纹龙金靴里,揪着自己的胡子。
“朕知道了,且先下去吧。”
等李柏帛退下,唐中元扫了扫衣襟上的挫下来的茧子,站起身来回踱步。
“陛下,七殿下求见。”
“让她进来。”
~~
父女俩也多日未见了。
唐中元在唐芊芊腹上瞥了一眼,皱了皱眉,本想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收了回去。
“朕知道你想劝朕什么,不用说。既然来了,陪你老子一起用饭。能在这皇宫里用饭的机会不多了。”
他说到后来,眉头皱得更深,又问了一句:“你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有什么忌口没有?”
唐芊芊道:“儿臣想说什么,父皇怕是猜错了。”
“少跟朕故弄玄虚。”唐中元没好气道:“无非还是劝朕死守京城。朕怎么就生出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
没想到唐芊芊竟是噎了他一句。
“因父皇拐了我娘,故而生了儿臣。又因父皇始乱终弃,故而儿臣胳膊肘往外拐。”
唐中元脸色在这一瞬间冷了下来。
他脸上好不容易才表露出的温和在一刹那间敛去,重新又变的威仪而让人生畏。
“朕的脸面都给你丢光了!”
“嘭”的一声,被已被拍裂的御案被一脚踹开。
唐中元喝了一声,抬头指着唐芊芊,叱道:“王笑又好到哪去,他可曾给你一个名分?你这样怀着他的孩子回来,可还有没有一点老子傲气?!”
一声怒吼极是吓人。唐芊芊却依旧很平静,嘴角甚至还扬起一丝冷笑。
“父皇其实是喜闻乐见吧,不然这段时间何必故意装作不知道?你觉得他的孩子在你手上,便多了一个把柄。笑郎率军北上,父皇真就没有为此感到过得意?你在乎的真是儿臣吗?还不是这皇位。”
唐中元眼中怒气迸出,冷冷道:“好好说话。朕还没有想好要不要留下这个野种。”
“因为父皇想要退出京城了?”
唐中元发过脾气倒也就冷静,转头又看了唐芊芊一眼,见她娇好的面容上也带着疲倦,于是叹了一口气。
“朕知道,孟九死了你心情不好,朕懒得跟你吵。记住,要朕认这个外孙,等你心甘情愿认我这个爹再说,不是什么义父,也不是什么皇父……你也快是当娘的人了,怎么做对自己的孩子好也该想明白。去吧。”
唐芊芊却仿佛没听到前面的话一般,淡淡道:“儿臣想说的,皇父猜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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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子。
“如此看来,西面这支才是真正由王笑所领。可惜了瓦克达与满达海,礼亲王又少了两个儿子……”
“王笑啊。”范文程叹了一口气,道:“为什么就是杀不掉他呢?”
与他对坐的佟盛年脸上闪过一丝讥嘲,道:“因为他们太想杀王笑了。战阵之道,无非是天时、地利、人和。在整个大势下,我大清占尽优势,但拆分到细小的战场上则不尽然,王笑尤其擅长寻找有利情况,之后再出手。”
佟盛年指着地图,缓缓道:“瓦克达心急,仓促进兵,王笑却不急,以战练兵,进退从容,此为天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