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痴愚实乃纯良-第3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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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笑与他对视一眼,各自会心笑一笑。大概是这年头能用汉话对答,自然能显出一股高尚不凡……他懂。
“朴老板误会了,在下只是请托了一位好友,他叫金在奎。”王笑便用汉话道,“可惜我学无所成,愧对友人一番苦心。”
朴元尚虽不认识金在奎,却知道安东金氏乃朝鲜望族,家中子弟多有入楚进学者,不由对眼前的李京树更是刮目相看。
“李公子风采照人,又在燕京国子监入学过,归国后必定前程似锦,为何却要做……做生意?”
“只是觉得有意思。”王笑道:“朴老板这铺中瓷器,是从楚国汝州进的吧?”
“李公子好眼力!”朴元尚笑道:“鄙人最喜汝窑瓷,观其釉色有‘雨过天晴云开处,千峰碧波翠色来’之妙,其釉厚而声如磬,是我们这做不来的,做不来的……”
王笑又不是王珰,对这些不感兴趣,便又问道:“朴老板多久进一次货?是这样,我想找几艘海船,竟是找不到,实在是怪事。”
朴元尚四下看了一眼,却是道:“这事不好在外面谈,不如这样,鄙人设一薄席,我们边喝边谈,如何?”
“如此,却之不恭了……”
朴元尚设了席,彼此饮了几杯,又与王笑说了些趣事,愈发觉得投机。
王笑也不急,酒过三巡才将话题又引到海船上面。
朴元尚道:“李公子问对人了,最近这禁海一事,旁人不知缘由,鄙人却是知道的。实不相瞒,鄙人的内舅,便是郡守崔大人。”
“哦?”王笑并不知道什么崔大人不崔大人的,忙又敬了一杯,道:“失敬,失敬。”
朴元尚低压声音道:“这件事,我本不好说的。但李公子风采让人折服,我心里极是亲近……还请李公子切勿对他人言。”
“这是自然。”
朴元尚声音压得更低,又道:“其实……皮岛又被占了。”
王笑微微一愣。
他还当是什么机密之事,不过是皮岛又被占了而已。
这几十年来,皮岛有几年是在你们朝鲜手上的?
朴元尚只当王笑吃惊,便又道:“表面上看起来是一伙海盗占的,但谁不知道是大楚在背后主导?这是想再开东江镇啊。”
王笑心里已然知道怎么回事。
——这是……二哥?
他便问道:“这和禁海有何关系?”
“龙骨大大人在义州。”朴元尚道,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低声道:“龙骨大这次来,是为了递交国书,郡守大人本想着,等他走了,我们说服楚朝把皮岛还回来。没想到啊,龙骨大返程到义州,忽然不走了。”
“不走了?”
“是啊,要是皮岛被占一事被他知道的,恐怕又是一场兵祸。郡守大人如今也是提心吊胆,拼了命的捂住风声。”
王笑闻言便沉吟下来。
他手上关于英俄尔岱的情报不多,却也知道这是个厉害角色。
“这样的事,如何捂得住?”
“捂不住也得捂。”朴元尚长叹一声,“要不然怎么办呢?虏寇一旦知晓,必定又要出兵,丙子虏役才过了多久?我皇楚朝鲜如何还能再受得起一起兵戈之祸?唉,弱国夹在两国之间,何等无奈、何等可悲,国主难啊……”
他说着,竟是慢慢红了眼眶,执起酒壶狠狠地灌了几口。
王笑也不知他在悲伤什么,他话语间有四个字却是引起了王笑的注意。
“皇楚朝鲜?”
朴元尚一愣,苦笑着摇了摇头,又自饮了一杯,叹道:“说习惯了,李公子切不要传出去,以免给鄙人生祸。”
“这是自然。”
“我们朝鲜在大楚诸藩国当中列为第一,国主曾言‘楚国犹吾父也’,历代以来我们国书自号‘皇楚朝鲜’,但如今……但如今……再没有皇楚朝鲜了……”
话到这里,朴元尚突然大哭起来。
“呜呼哀哉……丙子一战,建虏破境,辱我国主、掳我世子,父子两国恩情被生生断绝……呜呼……失父之痛,切齿之辱啊……”
王笑与秦玄策对视一眼,皆有些愣住。
——这老家伙这是在干嘛?刚才还好好的啊。
却见朴元尚又执起酒壶长饮了一口,脸上浮起一片酡红,一把便摘掉自己的帽子,高声吟起诗来。
“辽东别有一乾坤,斗与中朝区以分。洪涛万顷围三面,于北有陵连如线。中方千里是朝鲜,江山形胜名敷天。耕田凿井礼义家,华人题作小中华……”
“呜呼……耕田凿井礼义家,华人题作小中华……煌煌礼仪之邦,屈膝外虏之下……呜呼哀哉……”
“李公子,你从华夏归国……故国却已不再是小中华了啊……”
朴元尚哭着哭着,却是越哭越大声,俯在桌上捶着桌面,杯盘叮当作响。
秦玄策将嘴里的菜嚼下,喃喃道:“他……他这是醉了?”
“是吧。这酒量也真是……”
王笑极是无语。
——花了那么多银子买你的瓷器,我消息都还没探明白呢。
忽然,朴元尚直起身,将满脸泪水的脸凑在王笑面前,很是神秘地道:“我告诉你,李公子……我告诉你,总有一天,建虏要败的……他们到时会退回老巢宁古塔,在败归途中,蒙古会攻击他们,他们便会转到朝鲜境内……借道我们的平安道和咸镜道回宁古塔……我好担心啊。”
王笑又是一愣,问道:“你怎么知道?”
“我们都是这么认为的啊!”朴元尚道:“建虏拿下山海关的时候……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呃……大楚多强啊,所以我们要准备起来……一定要守好边境。啊,我这心里,真是太担心了。”
王笑本来还以为他有什么先见之明,原来根本就是看不清局势,不由心道这老家伙真是笨死了。
——你担心个屁啊。
“哈哈。”朴尚元哭着哭着,忽然又笑起来。
“李公子,你气宇不凡……我把女儿许配给你如何?我觉得……呃……你很不错。不对,我女儿好像已经嫁人了……你等着……我让她和离……你等着……”
王笑眉头一皱,倏然便从桌边站开,微感到有些惊恐。
“朴老板,你醉了,我们就先告辞了。告辞……”
~~
回了客栈,王笑脸上便浮起忧虑之色。
他还是第一次近距离感受到藩属国对宗主国那种崇敬,很有些被震憾到。
最重要的是,只言片语的消息当中,他已经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味。
“英俄尔岱怕是已经知道了皮岛被占的消息……他要来了……”
王笑才对秦玄策低语了一声,突然,屋门被人撞开,羊倌与汪旺冲进门来。
“侯爷,不好了,建奴包围了铁山城……分批入境的弟兄,有六百人被他们捉了……”
第639章 崔明吉
因为皮岛被占,铁山郡守崔明吉这段时间过得胆战心惊。
皮岛那么点大的小岛,土地荒芜产不出多少粮食,本没什么要紧。但这地方的战略位置被楚、清两国重视,一朝出了问题就是大事。
皮岛与附近的渤海诸岛,甚至包括旅顺、铁山,这些地方曾被楚朝占据,即赫赫有名的“东江镇”,对后金有极大的牵制、袭扰作用。
东江镇风头最盛之时,以数场大捷使辽东震动,让后金惊恐万分。
当时无数辽人涌入皮岛避难,人烟繁盛,仿佛海上之都会。
但岛上产不了粮,从登州、莱州、天津海运粮饷不仅榨干了楚朝国力,甚至就连朝鲜为了支援东江镇,每年也花费了三成的税赋。
直到丙丁虏乱之后,清军攻破皮岛,岛上楚朝军民数万人死难,东江镇的楚军势力完全覆灭。
朝鲜投清之后,楚朝也曾派水师想要重建东江镇,但楚朝海军实力一般,朝鲜这边又先得到消息,击毁了楚朝战船。
此后这些年,朝鲜官民的日子,过得是又屈辱、又安生。
以前给楚朝上贡,人家楚朝煌煌大国,每次都有下赐。朝鲜恨不得天天上贡,还被楚帝勒令不得频繁上贡。如今给清朝上贡,这些蛮夷不通礼数,不给下赐也就罢了,要银要粮,开口就是天文数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些税赋自然是要压在朝鲜百姓头上,自己都吃不饱还要供清朝,苦当然是苦得不再苦。
好处就是朝鲜终于安生下来,楚军和清军终于不在这附近打仗了。
现在安生日子才过了几年,就在一个月多之前,一群海盗开着大船,不由分说便炮轰朝鲜战船,接着派兵登陆占领了皮岛。
这些海盗出其不意,而且船坚炮利、战士勇猛,比楚朝水师要厉害得多。
但显然,又是楚人要重建东江镇了。
问题是,现在的大清可不是当年的后金了。
崔明吉真的很头疼。
“啊唏,怎么就偏偏要跑到本官的辖下,啊唏,本官恨不能把这个破岛轰没了……”
上报国主之后,崔明吉一方面派人登岛交涉,一方面努力将这事捂下来。
接下来是战是和、是帮楚还是帮清,至少要等龙骨大走了再说。
到时候没准能悄悄处理了呢,比如再好好劝劝楚人,再给些银子,没准把皮岛要回来呢?
弱国外交,实在也没有更多办法。
占领东江的楚军倒也好说话,同意了崔明吉暂时不要惊动英俄尔岱的要求,趁着这段时间在皮岛上修建防御工事。
这边朝鲜官员们则是天天盯着英俄尔岱的行程,就怕万一事情泄露。
没想到,英俄尔岱在义州停了下来。
崔明吉真的是吓死了。
这一天,打探英俄尔岱行程的人没有回来,他很是不安,正在屋子踱步,忽听人慌张禀报了一句。
“大人!不好了!龙骨大率兵围了铁山郡……”
“什么?!”崔明吉一个激灵,脸色变得煞白。
这事情的可怕之处在于,昨天他还得到情报说龙骨大在义州,今天对方就围了铁山郡。
这说明,自己派去的眼线早被对方识破了啊……那皮岛之事岂非瞒不住了?!
崔明吉嘴里“啊唏”个不停,慌慌张张便向城外赶去。
到了城外,只见清兵守着城门,一个个望之可怖。崔明吉通传之后,便有清兵领着他往英俄尔岱营中走去。
他还在清军阵中走着,忽听一声令下。
“行刑!”
崔明吉转头看去,直惊得瞳孔都要裂开。
只见六百多个头发短短的人被按在地上,排成乌泱泱一大片。
随着那一声“行刑”,六百人身后的清兵扬起刀,齐齐斩落!
崔明吉身子一抖……
这些年逃奴越过朝鲜边境之事屡有发生,英俄尔岱三年前就曾亲自处斩过四百逃奴。但这次崔明吉亲眼看到这样的壮观的斩头场景,还是吓得他肝胆俱丧。
一连串的惨呼与咔嚓声中,六百人头齐齐落地,城外的土地上瞬间留下一大片血泊。
“这可是六百人啊……”
崔明吉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浑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英俄尔岱身前。
“下……下官……见过龙骨大。”
英俄尔岱带着些礼貌的笑容,望之让人心生寒意,缓缓道:“崔大人似乎不想见到我?”
“下官……想,下官日日盼着一睹龙骨大风采。”
“是吗?你们朝鲜国好大的胆子,纵容楚人占据皮岛、又收留入境的大清逃奴!怎么?是想趁我大清新皇即位之际,重新投向楚朝?”
崔明吉大吃一惊,飞快在地上跪下来,高呼道:“不敢!不敢!龙骨大听下官解释……皮岛……皮岛我们必定马上收复,马上收复!”
英俄尔岱冷笑。
“你们若收复不了,我可以给你们代劳。”
崔明吉骇极,连忙又道:“收复得了!下官一定收复!国君已下了旨意,必定收复皮岛……还有逃奴跑到我们朝鲜境内之事,下官真的不知道啊。”
他真的很诚恳。
两个大国交战,一个小国夹在当中,他作为一个小国官员,在这一刻真的极是无辜,也无奈。
英俄尔岱根本就不在乎他是无辜还是无奈,走上前,用手掌捏住崔明吉的整个头颅,仿佛要把他的脑袋捏碎。
“我大清先帝当年是想要把你们这个弹丸之地纳入疆土,是我,出面为你们斡旋,保留了你们这个小国。怎么?让你留着这样的衣冠,你这废物还瞧不起我?”
“下官……下官绝不敢……”
“那你为何瞒我?!”
一句厉喝,英俄尔岱一把捉住崔明吉的头发,将他整个人提起来!
崔明吉头皮几乎被他掀开,痛得满脸泪流,哭嚎道:“我……我太怕了!”
“龙骨大大人,我真的太怕了,皮岛不是我们让给楚人的啊,他们抢的!他们抢的啊……我们没守住……我怕被你责罚,我怕大清出兵,这才隐瞒的……”
“龙骨大放心,我们马上就会收复皮岛,绝不敢再麻烦大清出兵。真的……马上!”
英俄尔岱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却不肯放开手,又问道:“王笑在哪?”
“谁?”
“王笑。”
“下官没有开玩笑,下官一定马上派水师收复皮岛。”
英俄尔岱微叹道:“你还不知道王笑是谁啊……”
“下官愚笨,下官有罪。这这……铁山郡地处偏远,消息不那么灵通。”
崔明吉胆颤心惊,英俄尔岱却变得有些神神叨叨起来,又喃喃道:“你还记得我的先帝爷吗?先帝爷……以武功戡动乱,以文教佐太平,你知道他是何等的雄才伟略吗?”
“我我我……”
“崇德二年正月,你们朝鲜国主连国都都丢了,你们躲在南汉山城,居然还敢向燕京方向依往年旧例向楚朝皇帝贺新年……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和先帝就在城外拿千里镜看着你们,你们在行宫外,对着燕京叩拜……见到这一幕,你知道我有多生气吗?我恨不得炮火一轰,就要将你们这些狗奴轰成碎片。但陛下是怎么说的呢,‘此其分内事,且容之’,陛下是何等的胸襟气度?!”
说到这里,英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