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痴愚实乃纯良-第3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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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他还不知道,很多人指望着自己而活着是什么感受。
当时他还有父亲为他扛着一切。
直到后来,他的两个孩子出生。
这两个孩子不同于秦玄书,秦玄书从出生到长大都是整个秦家在抚养照顾,秦山河可以完全撒手不管。但他在清朝的妻子儿女却是只能将性命寄托在他身上。
他的妻子是罪女,她母亲被凌迟处死。他的一双儿女是降臣之子。这一个小小的、四个人的家,只有他秦山河一个人在扛。
他只扛了三个人的性命便觉得步履维艰,短短几年就压垮了他全部精神气。
他时常在想,父亲秦成业肩上担着的那十数万人的性命前程,到底是什么感受……
“太累了,所以想把他们托付给别人。”
战场上,秦成业红着眼看着秦山河。
那一瞬间,秦山河在他眼中读到的只有这无尽的疲倦。
“这一辈子活得太累了,就让他们不要再活得这么累吧……”
于是,秦山河答应了。
他已经尽全力去做了,接下来,他终于可以迎来自己的归宿。
~~
黑暗的地牢中有人走过来。
“秦将军。”
秦山河目光看去,见到来人竟是王桦臣。
虽说王桦臣能到这牢里来很奇怪,秦山河却只是又转过头,并不去理他。
王桦臣也不介意,笑道:“秦将军可还记得前阵子你我二人在皇宫城头上的一番对谈?”
“不记得。”
“当时老夫想告诉秦将军,老夫这里有好路子。如今,老夫已入文馆……”
“恭喜。”
“秦将军不好奇老夫投靠了谁?”
“我明日便要被处斩,不妨让我独享这最后一晚?”
王桦臣抚须叹道:“秦将军本已得睿亲王信任,为何在昭陵时要临阵变戈,转而支持郑亲王?”
秦山河道:“我已录了供状,王大人可以自己去看。”
“老夫已看过秦将军的供状。且让老夫猜测一二,秦将军听听老夫猜的对不对……”
“不必。”
王桦臣却是偏偏要说,拿手捏着自己的长须,缓缓道:“你招供说你一时心软,放走秦玄策,又怕被睿亲王责罚,想在郑亲王跟前立功。这罪名拿捏的刚刚好,如今斩首你一人,却罪不及妻儿。此是你故意为之,然否?”
秦山河又不理他。
王桦臣叹了一口气,又道:“没想到你一介武夫,好算计啊。你先是派人向肃亲王求情,因你妻子的二姐嫁给肃亲王,当年肃亲王亲手杀了自己的福晋,对她的姐妹一直有歉意,便作主保下你的妻儿。再等到新皇登基,下旨宽宥他们。这些,你都是算好的。”
秦山河依旧不理他。
这样的对话就挺没意思的,但王桦臣不以为意,接着压低声音道:“但老夫知道,坟山一战就是你在为王笑与秦玄策作掩护,老夫还知道昭陵发生的一切你早有预谋,甚至……先帝的首及也是你砍的。”
秦山河抱拳向天,道:“你不必污蔑我,我效忠大清,天日可鉴。”
“秦将军不必紧张,老夫今日不是代表大清来的。”
秦山河道:“我眼中只有大清。”
王桦臣一时竟有些语噎。
“大家都是聪明人,老夫就开门见山了。老夫今日来,代表的是陛下。”
说是开门见山,这句话依然有些委婉,陛下才那一点大,能做什么主?
但秦山河脸色淡淡的,让王桦臣又少了平常谈话时那种……双方心领神会的舒适感。
他只好继续摊开了说。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可以保秦将军一条命,甚至让你再次统兵。”
“请王大人转告太后,奴才心领了,但国有国法,奴才罪大恶极,甘愿授首伏诛。”
说到‘授首伏诛’四个字,秦山河竟有些说不出的放松……
——终于可以去死了。
死很容易,活着却很难。
秦成业要保国也好、保家也罢,自己答应他的事已经做了;王笑逃了也好、死了也罢,自己尽过力,不愧对那一个承诺;秦家老小以后是降也好、战也好,自己在清廷也保不了他们了,活着也没什么意义;这边的妻子儿女离开了自己这个降臣,往后也不必再怕被牵连……
苦苦煎熬了这些年,终于可以解脱了。
其实,自己唯一想要的就是去死。
死是自己想死,活却是为别人而活。
为了他们,受尽了屈辱折磨,如今终于可以为了自己……去死。
秦山河这般想着,看着王桦臣的目光满是讥讽。
王桦臣摇头叹息一声,又道:“你甘心吗?”
“甘心。”
“秦将军啊,老夫是懂你的。当年是秦成业让你投降的吧?但你看你如今如何?他们全都成了世人景仰的忠魂义士。唯有你,忍辱负重,却沦落到这个地步。楚人蔑视你,清廷要杀你。你做这一切,最后得到这样的下场,又是为什么?”
为了什么?为了能安然去死啊——秦山河心道。
王桦臣又劝道:“实话说吧,陛下不见了……多尔衮狼子野心必有动作,如今局势紧急。但这也是秦将军你建功立业的机会。过往大罪,太后娘娘可以既往不咎。只要你能继续为大清效力,往后封妻荫子,还可以是大清的功勋贵胄。”
“用你,是因为太后娘娘知道你的将才,也知道你敢杀多尔衮,她打算将正黄旗汉军包括你的旧部都交还给你,只要你击杀多尔衮,再大的罪过从此一笔勾销。”
秦山河哂笑一声:“这就是王大人所谓的懂我?”
第620章 兜圈子
王桦臣四下看了一眼,只见几个太后的心腹正守在牢房外。
他便将头凑过去,轻声道:“秦将军,你过来些。”
“王大人不必再劝了。”
“你过来些,老夫保证让你大吃一惊。”
秦山河就是不凑过去。思路首发╭ァんtts:Θヤ
接着,他忽然听到王桦臣又无奈又气急的轻声说了一句
“你说什么?!”
“王笑已经投降了。”
秦山河不可置信地喃喃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投降的人还少吗?连老夫这样的都投降了。”
王桦臣说着,从袖子中拿出一纸书信,摊开在秦山河面前。
“看到了吧?王笑亲笔写给你的,我已降,事已招供,并为秦将军在太后面前作保,愿往后同为大清效力”
“不可能”秦山河看罢,蓦然红了眼,喃喃道:“他怎么能降?那我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
他猛然怒吼起来。
“我倒底是为了什么?我砍了我爹啊”
“他怎么能降了?怎么能降了我爹拼了命的要保他啊,我爹不会看错人的为什么?为什么你们全都一个样?”
“你王桦臣,他王笑,你们这一个一个都来督抚辽东,一次一次说要帮我们秦家为什么?为什么全他娘都要这样?!”
“我爹本来都让我投降了啊,他不是傻子他也知道楚朝守不住但你们每次都能骗他继续卖命,现在,他把命卖了你们就这样做的?是我亲手砍了他啊”
“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能不辜负我们?哪怕就一次为什么?!”
王桦臣默然良久。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没有办法啊。这些日子以来,老夫听着战报,听着王笑如何如何大胜,老夫就想起了从前。那时候,我也是在这辽东与清军死战但,又能如何呢?还不是败了?”思路手机端最快o
“当年我受命督抚蓟辽,何等的意气纷发,誓要将这一身肉骨埋在辽东。但打到最后,你知道有多难多苦吗?我们为楚朝争,为天下人争。但我们都清楚,楚朝守不住的。这样每天打仗的日子,所有人都倦了。就让它早点结束,有何不可?”
“你以为我们都想做叛臣?大势如此,不是别人要我们投,是天要扶清,是天要灭楚!人如何能逆天?这世道,不是我们想怎样就怎么样的,人活着,认命吧。”
“你也看到了,王笑与我,与所有楚朝高官都是一样的。是,我们这些人都不值得你托付,所有人都是一样的。那你又何必再为了别人而活?放下吧,什么家国忠义,你背负得够久了,你没有对不起楚朝,是楚朝对不起你。把身上的担子抛了,想通了,你大可以活得很轻快”
王桦臣一句一句说着,就像是他看到了秦山河肩上压着的沉重包袱,像是他在把这些包袱一个一个从秦山河身上卸下来。
秦山河转过身,背对着王桦臣,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墙面上。
到最后,他忽然喃喃了一句。
“为什么还要逼我?我只是想去死而已”
“为什么还要逼我?”
与此同时,睿王府,多铎大吼了一声:“王笑死不死的,这重要吗?”
他很是烦躁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又对多尔衮道:“楚军都被我们全歼了,就算走了一个王笑又能如何?十四哥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他?若不是为了搜查他,你现在已经是皇帝了,结果呢?就因为怀疑济尔哈朗和我勾结他,白白错失了大好良机!
我早就和你说了,王笑死了、死了。一个十几岁的小毛孩,找找找,十四哥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蹄了?我勾结王笑?我拐了福临?你自己听听,这是人话吗?!”
多尔衮目光锐利,死死盯着多铎,道:“你实话说,福临是不是在你手上?”
“我”
多铎仰着头吐了一口气,又重重拍了拍光亮的脑门。
“我没有!我为什么要拐他?!”
“在昭陵,你斩杀的那人到底是不是王笑?”多尔衮再次问道。
“是!他已经被我剁烂了!”
“你还敢嘴硬?别以为我没证据。”
“好好好,不是!行了吧?”多铎气极道:“那又怎么样?我一刀斩下去。就当他死了,这事到此为止了不行吗?”
“为什么当时不说?”
“说了就像这样啊!你又开始了,疑神疑鬼,犹犹豫豫,你就不能听我的,直接杀了豪格,冲进皇宫登基称帝吗?”
多尔衮道:“留着他,必要成为大清祸害。如今这事,便很可能是此子在背后煸风点火,故意引发我大清内斗。若不查清楚便贸然行动,中了他的奸计又如何?”
“还管这么多?!”多铎喊道:“犯得着想那么远吗?你先当了皇帝,要杀谁不行?眼下这机会难得”
“别给我兜圈子。我就问你,王笑是不是在你手上?是他唆使你拐了福临?”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激我宫变,甚至等我称帝后,你再挟持福临对付我,自己当摄政王”
多铎吼道:“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所以说王笑蛊惑你。”
“为什么你老要把脏水往我头上泼?”
“为什么你三番四次窝藏包庇王笑?”
“我没有!”多铎吼道:“我跟你说不明白了是吧?!说来说去你就是怀疑我。”
多尔衮抬了抬手,示意多铎冷静一点,这才缓缓道:“我并非信不过你,只是此事蹊跷,不可不慎。福临不会无缘无故失踪,王笑没死我心里有个感觉,此事很可能是他所为。”
“这不重要了。”多铎瞪着眼,狠狠道:“别理他了,这次你听我的。我们直接冲入皇宫,你来当这大清的皇帝,豪格若敢反,直接杀了。”
多尔衮笑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觉得这事可笑。
多铎啊,你越是这样,我越得怀疑你。
但,也许是王笑算到了你会这样,故意把脏水往你身上泼?
他也不理会多铎,独立沉思起来。
王笑还没死的消息,是布木布泰手下的一个侍卫暗中传过来的。
“当时娘娘派人扮成王笑冲出昭陵吸引楚寇回来,没想到被豫亲王砍了。”
因这一句话,多尔衮确认过,当时多铎砍死的确实不是王笑
他不得不怀疑多铎。
另外,多尔衮心里知道福临不是自己捉的,那便有许多种可能。
一是布木布泰藏了福临,想让自己跳出来,借机除掉自己这个摄政王;二是多铎想推自己上位,甚至还要对付自己;三是豪格他有这个脑子和魄力吗?
整件事如藏在迷雾当中。
下一刻,多尔衮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想到了什么。
“好!这次便听你的。”
多铎一愣,喃喃道:“真听我的?”
“信不过别人,本王还能信不过你这个同胞兄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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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1章 第四夜
同一个夜里,济尔哈朗真的感觉到太累太累了。
从自王笑踏入大清腹地里,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谁也没想到这区区三万余人能搅这么久,他济尔哈朗又不像王笑年轻力盛、经得起折腾,他早已经疲惫不堪。
他每天还有大量让人焦头烂额的政务要处理,大清的村落墩堡被抢掳一空、许多旗人被弄成残废、粮食紧缺、流民不断叛乱
还没想到的是,王笑败了之后还不肯安生,盛京戒严近一个月,昭陵又生了一场大乱。
闹得太久太久,济尔哈朗心力交瘁,几乎要油尽灯枯。
好不容易新皇登基,忙完了大典才过了几天安稳日子结果,新皇帝不见了!
济尔哈朗扪心自问,觉得自己真的错了。
就不该帮圣母皇太后扶幼帝继位。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什么正事都不会做,一天到晚只会争权夺势、惹麻烦。
多尔衮却是真有才干,争权夺势虽不算厉害,军机政务却是处理得极好,还心有大清社稷。
要不是济尔哈尔立场不同,他都恨不得支持多尔衮为帝。
但偏偏就是这个立场,才是决定他做选择的关键。
此时济尔哈朗正不停吩咐人寻找皇帝,忽听人禀报道:“睿亲王派人来求见。”
多尔衮只传了一封口信,内容也很简单:有一伙叛军打下了宽奠堡,让济尔哈朗调正蓝旗去平叛。
济尔哈朗明白多尔衮的意思我们和好吧,接下来我又要抢皇位了,这次你别掺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