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非痴愚实乃纯良-第2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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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十多岁的小儿都敢带兵围剿通敌之人,自己这个蓟镇总兵又算什么?
更屈羞的是,这个十多岁的小儿甚至招呼都不招呼自己是怀疑自己也通了建奴,还是根本就瞧不上自己?
“你们一个一个,都把老夫当成什么?!”
赵浩成无数次想吼,却吼不出来。
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到底算是个什么东西?
是武举第六名的勇士?是镇守蓟镇的总兵?是修道有成的道士?
但这些,都是假的啊。武举是骗考官、总兵是瞒陛下、道士是骗自己
“我是楚朝的将士!”
终于,赵浩成呐喊了一句。
这是他最后还坚守的身份与荣耀。
此生经历过功名富贵、经历过人生挫败,一直活到五十知天命的年岁。巨大的迷茫中,他回过头,只看到了年少时的志向
“我们是楚朝的将士!”
一万余人齐声大吼。
他们是蓟镇中最不起眼的小卒,杜泽志和赵浩成的目光从未落在他们身上。
那些高官将领一心要拉拢的永远都是雄壮孔武的精锐。
但,他们这些人,依然是要有身份的。
而这个身份,将要比对面所有的精锐家丁还要高贵、而且有尊严。
带着这份尊严,他们缓缓走到战场中,迎着对面的家丁,执起了自己的武器。
“杜泽志通敌叛国,人神共诛!”赵浩成高声大喝道,“建奴可恨,叛徒更可恨!更可恨的是,这些叛徒还抢掠百姓、吃你们的官饷,反过头来欺辱你们是可忍,孰不可忍?!”
“通敌叛国,人神共诛!”一万士卒高声大呼。
“现在,朝廷看到我们了。怀远侯与姚督师前来除此毒瘤。我们让他们看看,蓟镇的男儿是不是懦夫?”
“我们不是懦夫,我们是楚朝的将士!”
“杀他们,夺回我们的粮饷与尊严!”赵浩成手中的长戟重重挥下。
“杀!”
一万将士迎着杜泽志的家丁狠狠冲上去
“杀”
如果抛开所有的家国情义而言,今日这件事只从赵浩成和杜泽志两人的角度看,可以很简单的理解。
对赵浩成而言“杜泽志你这个杂碎,老子忍你很久了,现在师出有名,老子要干掉你!”
杜泽志:“蠢材。”
不需二人当面对话,赵浩成只看家丁们的阵列,便能感受到杜泽志巨大的轻蔑。
他悖然大怒,提着大戟便向杜泽志的中军冲去
张永年真的生气了。
他作为一个将军、一个指挥官,忙着观察战场、调动人马却他娘的有个蠢货一直追着自己。
张永年背上的伤势不轻,但他还是支着身子站起来。
眼前依旧是那个高高壮壮的金锤大汉。
“你可敢与我一战?!”那大汉喊道。
张永年朝他脸上啐了一口血痰,手中的长刀便劈了下去。
“来得好!”
那金锤大汉躲了一下,举着大锤便迎上来。
铁器轰鸣,火花飞溅,吓得四周的兵卒不敢近身。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数回合,终于,张永年露了一个破绽,被一锤打在地上。
接着,另一支大锤便狠狠砸下来!
张永年连忙举刀去挡。
“当”的一声响,那大汉天生神力,张永年手中的长刀愣是被砸弯下来。
“不好!”
果然,那大汉另一只手上的大锤又砸下来
张永年再无力招架,只好闭目待死。
过了片刻,却不见对方再有动作。
他睁开眼看去,却见那金锤大汉却是收了些力,侧耳听着四周的动静,脸上有些迷茫的样子。
只听那边有人齐声高吼着:“杜泽志通敌卖国”
“你们凭啥说杜大人通敌?”那大汉挠了挠头,很是生气地道:“杜大人明明就是好人!给老子饭吃”
“你他娘的!”
张永年反手就是一刀,刀杆砸在那大汉头上。他起身又是重重踹了好几脚,终于将那大汉打晕过去。
他看了眼自己手上变形的长刀,正要一刀斩下,忽然却有些犹豫起来。
“莽夫。”
张永年又啐了一口血痰,这次终于啐在了对方的后脑勺上。
接着,他提起那大汉的两柄金锤
呃太重了,他只好又丢下一个。
接着,张永年翻身上马,四下看了一眼局势,大喝道:“随我杀敌!”
“杀”
两万余人的战场上,鲜血铺了一地。
长河的冰面被热血浇盖着,甚至开始一点一点化开。
太阳从东边的青山上缓缓升起,天光渐亮。
厮杀还在继续。
杜泽志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卢龙卫的三千孬兵趁着方才的黑夜已渡过了长河,正集结着准备向自己后方冲上来。
“石栋,你带两千人,击溃那伙人。”
“是”
耿当一得到消息便领着卢龙卫赶过来。
他决心这次要好好干!
可惜,他上任卢龙卫不过短短几天,还做不到如臂使指。
卢龙卫这些军户也实在不成器。稀稀拉拉赶了大半夜才到长河河畔,急得耿当焦头烂额。
好不容易过了河,耿当连忙调整阵型,却见对面却有两千人如狼似虎地扑进来。
此时他们背靠长河,并无腾挪的空间。
那便唯有背水一战了。
耿当也不虚,大喝道:“兄弟们,随俺杀敌!”
说罢,他一马当先便向前冲去。
“杀啊!”
石栋领着两千人冲到一半,忽然愣了一下。
他目光看去,只见对方的三千人里冲出五百多人,剩下的两千多人却还是站在那里,好像呆住了一般。
“孬兵。”石栋冷哼一声。
两拔人很快撞在一起。
“杀敌啊!”
耿当武艺不弱,战意也强,迈着大步冲锋不停,手中大刀飞速翻舞。
他目光看着石栋,誓要直取敌将。
耿当也知道身后卢龙卫的兵卒并没有全跟上来。
但此时已没有时间让他教训他们,而他若是也裹足不前,只会让己方气势更弱。
他只好一声又一声地大喝着“杀敌啊”,试图以自己的血勇激励着他们。
方勇勇紧紧跟着耿当身后。
他力气并不大,手中的刀劈出去每每被对方格开。
接着,旁边有两柄长刀向他斩了下来。
方勇勇战阵经验不足,一时便有些发懵。
下一刻,耿当如身后长了眼睛一般,飞起一脚便将一个家丁踹开,接着手中刀一转,替方勇勇挡下一刀。
方勇勇飞快地劈出一刀,砍在那家丁脖子上!
血溅了一脸,方勇勇却是兴奋地回头大喊起来。
“兄弟们,看到了吧?连我都杀了一个。都上啊!”
下一刻,一柄刀劈在他背上。
方勇勇栽倒在地,目光中,耿当还在无畏地向前冲杀
河畔的两千余个卢龙卫士卒握着刀的手还有些颤抖,他们向来是一打仗就跑的,此时要迎着敌人冲上去实在有些不习惯。
但看着耿当那五百人身陷在重围里,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长河,终于有人嘶声力竭地大喝道:“杀啊!”
这一声嘶吼毫无气势,反而像是一只被扼住脖子的母鸡的哀叫。
但迈出了第一步,血气却也终于回到了这些孬兵身上
第450章 准备撤
战场上,方勇勇倒在地上起不来。
他背上中了一刀,又不停有人踩在他身上。
远处,蓟镇的将士们还在高声大喊着。
“杜泽志通敌卖国,人神共诛”
方勇勇只觉一股怒火窜到心头来,三年前家小亲朋惨死建奴刀下的情景又瞬间在脑海中浮现起来。
这三年如废人一般熬过来,卢龙卫终于有了变化,此时战场上终于有那么多人与他同仇敌忾。一切才刚刚得以开始,他绝不想倒下去。
方勇勇大吼一声,撑着地面奋力支起了身子。
目光中,卢龙卫的同袍已经冲了上来,与家丁们交战在一起,方勇勇目光梭巡着,寻找着耿当的身影
耿当正在人群中寻找着敌将的身影。
这些日子以来,他两次护卫不力、做事又毫无功劳,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很蠢,在卢龙卫练兵对他而言其实有巨大的压力。
他的理想是成为一个好将军,但每每看着卢龙卫这些怂兵,他也开始怀疑自己也许就不适合做这行,也许该回铁驼村种地、放牛
但此时置身战场,他便将脑子里这些自怨自艾的想法全部抛开。一刀又一刀地奋力挥下去。
“做不好将军,便做好一个战士。”耿当如此想着。
这时候的耿当,意识到自己成不了一个指挥若定的将军。但他不知道,世上也有带头冲锋的将军
刀光落下,眼前的家丁被他狠狠劈开。耿当目光看去,终于看到面前站着一个银甲大汉。
“来啊!”
石栋提起刀,眼中迸出杀意。
“一个蠢货带着一群孬兵,也敢跟我叫嚣?”
“铛”的一声响,铁器相交,火花飞溅。
双方都是直来直去的刀法,大开大合、虎虎生威,顷刻间便过了数回合。
耿当冲到这里身上已受了多处伤,又战至力竭,便不能使出全力。
好在他力气颇大,倒也勉强不弱下风。
但他突进太深,周围的兵士已然不多,很快便被家丁湮没。
“杀了他!”石栋大喝道。
凌厉的刀风响起,有人向耿当背后砍下。
耿当转身避开,同时有另一柄长刀从他腹部贯了进去!
“啊!”
石栋眼中闪过一丝狠辣,又是一刀劈下,砍在耿当肩上。
肩胛上剧烈的疼痛传来,耿当手上的力道便弱了下去,
这一瞬间他想到很多,爹的死、娘每天织的布、隔壁村相看了还没过门的丑媳妇,京城中那些打打闹闹的日子
他盯着石栋,无意识地喃喃道:“你长得真像俺村口那只黄狗。”
“杀!”
忽然,有一群卢龙卫的兵士冲了上来,举刀便来救耿当。
石栋目光看去,只见这些孬兵依然还是羸弱不堪的样子,眼中却已带了些狠厉与杀气
方勇勇大喊了一声“耿千户”,手中的刀便狠狠向石栋掷过去。
石栋冷哼一声,挥刀拨掉。
接着,卢龙卫的兵卒已迅猛地冲到耿当身边。
“杀啊!我们不是孬兵!”
“杀”
耿当一个激灵,咆哮着、不停挥刀重重砍下去!
石栋缓缓栽倒在地,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莫名其妙地败在一群孬兵劣将手上。
这让他觉得像吃了屎一样恶心。
耳中还听到那个蠢汉怒吼着:“黄狗,你还想杀俺,你看俺傻,就想杀俺。”
最后一瞬间,石栋心想:我像黄狗,你他娘的还像只笨驴
主将一死,两千家丁在三千卢龙卫兵士的冲击下终于缓缓向后撤去。
其实他们还算有条不紊,偏偏卢龙卫已大喊起来。
“我们胜啦!”
耿当还在砍着石栋,如魔怔了一般。
突然便有人一把抱着他,兴奋地大吼道:“千户大人,我们打胜了!我们打胜了!”
耿当转过头一看,便见到方勇勇那张和鹌鹑一样的脸。
“俺们打胜了?怎么胜的?”耿当道。
方勇勇应道:“小的也不知道,但我们不是孬兵”
“卢龙卫俺练出来啦?”耿当低声自语了一句。
他转过头看着杜泽志的中军大旗,手中刀一指,大喊道:“杀过去!”
晨光洒在战场上,将地上的血迹照得似乎也有些鲜亮起来。
主战场的厮杀正进行到激烈的时候。
蓟镇的兵卒迎着杜泽志的主力家丁形成最惨烈的一片战场,张永年不停领着骑兵从侧方迂回、冲锋。
战至此时,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但蓟镇这些兵卒的战力也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王笑走过战场,将一个一个伤者搀扶起来。
看着这一张一张营养不良的脸,一双一双麻木中带着愤怒不甘的眼,王笑突然明白了他们的愤怒。
杜泽志通敌、劫掠,占官饷养强兵,伤的不仅仅是楚朝,伤的也是这些弱势兵卒。
强权者凌驾规则,汲取强大的力量,反过头再继续欺压弱者。
而规则有很多,律法、道德、劳有所获如今杜泽志践踏掉的这个规则是忠义,他成了强者,而那些恪守忠义的人便成了弱者。
古往今来,不外如是。
因此,王笑能明白他们的愤怒。
杜泽志以数万人之血泪聚强权、求一己之前途富贵,那他便需要担这数万人之愤怒。担得住,他或许可称枭雄但今天,这些愤怒而瘦弱的兵卒不允许他担住。
但战场之残酷便在于,它只认强弱,不认道理。
从所有兵力来算,赵浩成的一万余名蓟镇兵卒、张永年的三千余骑兵、耿当的三千卢龙卫兵卒,一共是一万六千人。但他们三面包夹,依旧敌不过杜泽志这八千精锐家丁
战场上,蓟镇的大旗晃了晃,缓缓向下倒去。
那旗手身上已受了许多伤,撑着旗杆摇摇欲坠。
下一刻,王笑走过来,扶住了他手里的旗杆。
王笑身后每个人都带着伤,包括他自己也是。但他还是用力扶着旗杆晃了晃,高声大喊道:“我们要赢了!他们要撑不住了!”
“我们要赢了,坚持下去!”
一声声的呐喊在战场上远远传去,蓟镇官兵士气一振
这一年,初出茅庐的王笑还不会打仗,他会的还只是努力当一个好辅助,告诉队友:“稳住,我们能赢”
但杜泽志确实要撑不住了。
因为他的战略目的并非要消灭眼前这些敌人,而是要保全自己的实力。
这是家丁制度的弊端,他也逃不脱这个弊端。
一开始,杜泽志以为轻易便能击溃蓟镇那些歪瓜列枣,没想到这些人还挺能扛。
战了大半夜,巨大的损失让他的心都在滴血。
于他而言,再战下去,打赢了又能如何?
丢掉了王笑和姚华、当着这么多人被揭出通敌判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