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60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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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云意味深长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仅仅是一缕残念的老人,抬起一只手,倏忽一声,远方石壁之上,掠来一条青藤,在空中扭转,落入了此刻没有实体的老人手中。
“有。”
“当然有。”
那条青藤,在虚云的掌心悬浮。
老人轻声道:“涅槃之境,不破不立,是修行者沐浴死亡后迎来的‘新生’,在这一境中,修行者的大限是五百年。五百年后,真正的死亡便会如期而至。就像是这条青藤……虽能在春季盛开,而且比其他藤蔓生得更壮,但寒冬来临,仍然会枯萎。”
他握住青藤。
魂念包裹之下。
青藤迅速枯萎。
“之后便是对抗‘五百年’的大劫!”
虚云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一旦能够破境,那么便会重新再点燃一次涅槃之火,只不过这一次,不会再燃五百年……只能续上一百年。”
他松开手掌,枯藤复青。
宁奕喃喃问道:“破开大限,算是突破了涅槃境界吗?”
虚云摇了摇头,道:“不算的。涅槃之火仍然在,又怎能算是破开涅槃?”
老人重新握住这枚青藤,柔声道:“小家伙,看好了。”
青藤疯狂的生长,然后凋零,然后再生长,再凋零,在老人的手掌心中不断扭曲,短短的几个呼吸,竟然如同经历了几十载的春秋。
一股无形,而又实质存在的“生灭”之力。
“将涅槃之火散去。”
“持握一方天地之生灭。”
老人轻声开口,道:“无论是修行哪一条道境的修行者,如果不能将‘生死’悟透,那么这辈子将止步涅槃,再也不可能有所突破。”
“这就是下一个境界……非是不朽,但已不朽。”
虚云的周身,燃烧着虚无的火焰,那些涅槃之火,被他挥之即来,顷刻再度散去,“无数修行者,追逐着‘长生’,那些参悟寒冰,烈焰,水流的天才,在踏入涅槃,并且走到头后,看到‘真相’,会觉得绝望。因为他们参不透‘生死’,所以无论再如何惊艳,也无非是在对抗无数个涅槃大限后化为‘齑粉’。”
“三千大道,若想长生,便只有一枚道果可摘。”
虚云抬起手掌,无数虚无的光明,凝聚在他的掌心。
隐约要凝聚成一枚果实的形状。
宁奕想到了灵山关于这位师祖的传闻,他的心中忍不住迸出了一个疑惑。
虚云参透了生死么?
无数光线破灭,虚云的眼神有些遗憾,道:“我失败了……只差一点,功败垂成。否则也不会在临时之前,留下‘光明鉴’的伏笔。”
虚云也失败了么?
宁奕恍惚地看着老人。
那尊石佛,已经四分五裂,虚云留下的残象逐渐消弭。
只留下一句虚无缥缈的回音。
“你若有一天凝出这枚道果,她……便可不用死。”
第一百九十五章 和裴姑娘的婚礼
石佛静室内盘膝而坐的老人,早已石化。
虚云在最终尝试参悟“生死道果”的时候失败了,整具身子都化为了石雕……这副失去生机的模样,宁奕并不陌生。
宁奕再很久之前,像是皇陵里的那些“尸体”。
光明鉴再也无法照射出任何影像。
灵山的师祖……随风飘散而去,那尊枯寂破败的石像,此刻脆弱的一吹就散,化为纷纷扬扬的齑粉,飘出石佛静室,飘向远方的高空。
夜幕笼罩下的灵山,在光明的照拂之下,恍若白昼。
虚云身躯所化的“齑粉”,掠上高空,像是一片流星雨,在穹顶划过。
化己身为光明。
照一片大地,笼十方众生。
宁奕抱着丫头,走出静室,细雪和红烛,自行收拢,化为两柄飘掠的小细剑,在两人身旁萦绕。
静室外,有好些人影走来。
宋净莲搀扶着朱砂姑娘,两个人走路速度很慢,一瘸一拐,但金易捂着胸口,以烧火棍当做拐杖,走得更慢,其他的灵山信徒,手中握剑的,面上染血的,衣襟一片鲜红的……都走在他们的身后。
“宁先生……这次多亏了有您。”
金易已经用上了敬词。
他在之前被木恒偷袭,所受之伤,虽未致命,但已是极大的伤损筋骨,哪怕日后能够恢复,修行境界也会大跌一截,能够坚持自己走路,下山来到这里,已经殊为不易。
经历了木恒的背叛。
戒尘的“收官”。
这位律宗大宗主心中的信念,几乎快要崩塌,从浴佛法会开始,发生的种种惨案,无一不在警诫他,灵山最大的祸患,不在山外,而在山内。
金易的眼神一片灰暗,身体上的“打击”,其实不是最重的,关于这件事件,他可能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缓过来,走出心理阴影。
木恒啊……他争斗多年的“宿敌”,其实心中早已将对方视为“朋友”,在浮屠山顶准备一笑泯恩仇的时候,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被木恒玩弄于股掌之间,在对方的心中,充其量只不过是一枚棋子。
自己先前所信奉的“道”,都是在为邪教徒做嫁衣。
而真正拯救灵山的,不是别人。
是“异乡人”宁奕。
他坚持着来到这里,给宁奕揖了一礼,礼毕之后,便黯然地转身离开,有人想要搀扶这位大宗主。
“不用了……”
金易声音有些萧瑟的拒绝了律宗弟子的好意。
“让我这个老家伙……一个人……静一静吧。”
他动作缓慢,一瘸一拐离开。
……
……
宁奕感受到了许多炽热的目光。
那些目光当中所蕴含的意味,其实宁奕并不陌生,他在很久之前就见过,在西岭教宗出行的时候,那些麻袍道者投向陈懿的目光……就是这般的狂热。
大厦将倾。
力挽狂澜。
他救了灵山。
“我苏醒之时,石窟外的那些动荡,已经被平定了。那些‘邪教徒’,大部分被那片光明轰散……还有一些被抓住,押入灵山的大牢。要不了多久,这场‘事变’的真相,还有戒尘所埋下来的伏笔,细节,都会被拷问出来。”宋净莲苍白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容,他回头看了
看那些神情狂热的苦修者们,无奈说道:“他们是自发来的……想要向你表示感谢。”
宁奕怔了怔。
他到了现在,才明白邵云大师,为什么看中自己。
为什么要将“光明鉴”留给自己。
为什么不处罚金易。
因为……金易不是一个人,金易是一群人,在灵山上下,歧视外来,排斥大隋,敌视异端,这样的风气,早已经形成。
处罚金易一个人,是无意义的。
只有让灵山经历足够的“疼痛”,灵山的众生,才能够学会“反省”。
而且记住。
宁奕恍惚之时,有人微微躬身,行了一礼,紧接着便是是哗啦啦的衣袍拂动声音,这些狂热的信徒,并没有行“叩首”之礼,他们所行的是大隋古老的礼节。
感恩。
感谢。
宁奕笑了笑,颔首躬身,收下了这一礼。
……
……
半日后。
灵山上好的屋室。
裴丫头还在安稳的沉睡着。
竹窗开了一条缝隙,微风吹动床顶帷帘,在屋室的正厅之处,两人坐在茶桌之前,茶桌旁边立了两墩火炉,袅袅烟气升腾。
宁奕沏了一壶药,一壶茶。
宋伊人在另外一座屋室内安顿了朱砂,来到这里。
“宁兄……”
他欲言又止,道:“你在静室内,看到了‘师祖’?”
宁奕替他倒了一盏茶,轻声道:“虚云大师……在参悟‘生死道果’的瓶颈上失败了,肉身化为石佛,其实最终拯救灵山的,不是我,而是他。”
宋净莲一阵恍惚。
他从未想过,小时候,在自己眼中有天那么高的师祖,被那位灵山信奉为未来光明的师祖,竟然真的有一天……就这么化成了光明。
“邵云先生留给我一枚‘光明鉴’,是静室的钥匙。”宁奕低垂双眼,他手掌轻轻按下,按住桌面那枚暗淡的古镜,喃喃道:“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来到灵山,是一条我逃不过的‘因果线’……这枚光明鉴,我想把他安葬在邵云和虚云两位大师的墓碑之处,生于光明,葬于光明。”
话音落下。
那枚古镜迸发出一阵虚弱的光线,似乎是在挣扎。
与此同时,宋净莲也直截了当的摇头。
“不……宁奕。”
他看着自己的挚友,认真道:“两位大师既然将它交给了你……那么便证明,你是它最佳的归宿。‘光明鉴’生于光明,他更应该象征着希望的传承下去,既然打开了静室,那么他留在灵山的手中,也没有更多的意义了。”
宁奕一怔。
“况且,灵山也没有比你更有资格拿着它的人。”
宋伊人无奈道:“云雀已经醒了……他在客卿山把自己锁了起来,说是无颜来见宁先生。这场灾变,其实与他无关,戒尘利用了他的‘善良’。”
“我已经用‘传讯令’,给我爹发了神魂消息。”
“古梵语诅咒的事情解决了,一切的恩怨也了却。”宋净莲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却没有急着喝,他柔声道:“关于灵山的这场‘剧变’,我爹表示很震惊,也很关切……如果没有意外,再过几日,他就会回到灵山,重新归任大客卿的位置。”
盂兰盆节的“大火”
,是一场涅槃之火。
烧去了老的,旧的,黑暗的,邪恶的。
给灵山带来了痛苦,也带来的新生。
宁奕这时候才发现,原来虚云留下来的谶言,并没有错。
“捻火之人,继承佛子之位。”
——指的是云雀。
“捻火者,将带领灵山走向光明。”
——宋雀先生,也是捻火之人,在这场灾变之后,灵山放下了门户之见,他也愿意俯下身段,放下过往的恩怨。
“而我,将在那一刻出关,见证灵山光明的升起。”
石佛静室开门的那一刻……虚云化为了光明,他见证了灵山的“盂兰盆节”,也见证了自己的谶言。
全部言中。
“只不过这场‘异变’,以及‘邪教徒’,处理起来会有些许麻烦。”宋净莲眯起双眼,喃喃道:“‘戒尘’的存在,不方便告知灵山,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还需要维护佛子的形象。”
他看着宁奕,沉声道:“今日这一切,都是木恒的谋划,我们在山顶对敌,遭遇偷袭,而你力挽狂澜……”
抹去了“戒尘”这么一个丧心病狂的弑师孽徒。
需要统一口径,才能减少后续的动荡。
宁奕点了点头,道:“好,我记住了,等丫头醒过来,我会告诉她的。”
宋净莲点了点头。
说到丫头……他的神情一下子又沉默下来。
“裴姑娘的伤……”
宋伊人咬牙,道:“师祖有办法吗?”
宁奕只是一笑。
他没有给宋净莲一个明确的答案。
“等丫头醒了,我们会离开灵山。”宁奕一只手搭在桌上,他靠在正厅窗边,风声沙沙,长叶如梭,此处风景甚好,入眼是绿草如海,年轻男人眯起双眼,柔声笑道:“很快就会启程,你不用来送我。”
宋净莲怔住了。
“这就走了?”他有些无奈,道:“兄弟我前脚刚来灵山,你后脚就要走人?”
宁奕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时间不多了。”
宋净莲一下子沉默下来,他已经隐约知道了宁奕给自己的“答案”……
斗笠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很难看。
比吃了屎还难看。
他想起来,是自己当初打着包票,说师祖一定能够帮助裴丫头治好神魂之症……
结果,连师祖也没有办法么?
他又想到朱砂好几次指着自己鼻子,凶巴巴说不准露出那种难看的脸色,当下猛地摇了摇头,用力揉脸,努力挤出一个晴朗的笑容,然后深吸一口气,摘下斗笠问道:“去哪?”
宁奕没有思考,道:“去草原,去高山,去北海,去到任何一个我和她在西岭时候想去,但却没有机会去的地方……”
宋净莲眼神一亮。
宁奕手指敲击桌面一下,笑着问道:“等我和丫头回蜀山后,办一场盛大的婚礼,来捧个场?”
宋净莲一巴掌按在斗笠上,站起身子,竖起另外一只手,摆了个自认为很意气风发很潇洒的“击掌”姿势,一本正经道:“那可说好了啊!我带着灵山的小弟们,去蜀山参加你和裴姑娘的婚礼……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宁奕无奈地与他击掌。
但笑着说了一个好字。
第一百九十六章 师兄对不起
第一百九十六章
灵山古城,风景怡人。
盂兰盆节落幕,作为东土信仰中心的“灵山”,百年来第一次遭遇如此真正意义上的“冲击”,戒尘的布局很大,但带来的伤害却没有那么大。
那片光明来得太快,来得太猛烈。
正如宋净莲所说的,那些“邪教徒”,侥幸在光明之中逃过一劫的,全都被苦修者们抓了起来……严刑拷问,交代了戒尘全部的谋划。
在戒尘离开灵山之前,就已经在灵山各处布下了“祭坛”。
与小雷音寺的手法如出一辙。
等戒尘接管了这些“愿力”,那么他便会借用“祭坛”的力量,献祭灵山的生灵,来向“阿依纳伐”换取真正的“永生”……哪怕这种永生并不存在。
这份情报被送到了宁奕的身上。
这是关于“影子”很重要的情报。
已经可以确定,影子躲在两座天下的黑暗之处,在它们的眼中,“人”与“妖”并无区别,都是提供愿力的饲料,而其中真正的强大者,似乎因为某种特殊原因,无法以真身降临。
宁奕猜测是某座禁制。
很有可能是光明皇帝设下的“倒悬海”。
在天清池主的府邸内,点破了两个很重要的古代线索。
第一个线索,是巨人王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