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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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爻纳甲,相学测字,风水堪舆,奇门八卦,这是一门大学问,代代相传,代代有损,你一个字一个字抄下来有什么用?没个十年二十年,亲自下几座大墓,抄下来也是白搭。”
“我走过东西两境所有圣山的陵墓除了大隋的皇陵,千年来没有人找到过天都地底下的那座陵墓,唯一没有去过的,就是蜀山的后山。”
温韬曾经说过,蜀山后山是大隋四境当中最为特殊的禁区,据说老祖宗陆圣临走之前,在后山周围布了一座生死禁阵,即便是皇城的那些风水大家,也无法找到阵眼所在。
小山主是当今大隋天下,感知能力最强的大修行者。曾经有过一些想要试探蜀山后山虚实的那些修行者,最后的结局不用多想。
除了赵蕤先生,进过后山的,就只有徐藏。
很多人说,因为进了后山,徐藏才能成为徐藏。
但其实并非如此因为那个人是徐藏,所以才能进入那座后山。
第二章 幻象
凝出了星辰巨人的初胚,千手检查了一遍宁奕的身体,发现并无旧疾,温和交代了一些修行上需要注意的事项,便离开了小霜山。
裴烦臂弯里挂着一件大氅,已经等了好一会。
宁奕接过大氅,两个人顺着山路走了回去,凝聚星辰初胚,从傍晚开始,并没有持续太久,一炷香的功夫都没有用到。
山门之内,蜀山近百里地,一共有三四十座山头,真正居住的,叫得出名字的,也就十四、十五座山头。
千手大人,瞎子齐锈,三师兄温韬,各自占了一座,宁奕的这座叫小霜山,曾经住在这里的是赵蕤先生。赵蕤先生一脉的前辈,弟子,都沿承香火,应该都会住在小霜山,如今情况特殊,宁奕算是一脉独苗其他的山头,但凡是单独拎出来居住的,都是蜀山的一些前辈,客卿,内门弟子住在山头上,外门弟子住在山脚。
蜀山特地为宁奕搭建的一座小木楼,然而起名字真的是一个很难的事情索性就沿承山名,叫“小霜楼”。
小霜楼跟当初安乐城的院子很像,屋檐下悬着一圈红绳,挂着一盏一盏的灯笼,去年大雪的时候,小霜楼刚刚盖好,丫头踮着脚一盏一盏挂在红绳上,忙了半天,说是图个喜庆。
那盆徐藏尤其钟爱的万年青,被裴烦摆在光线最好的显眼地方。
楼里的布施,装饰,一点一滴,全都是丫头弄的。
裴烦这一年过得很闲。
比起宁奕每天要死要活的“充实日子”,她大多数的时间用来了浇水,描字以及抱着那盆万年青对着盘膝修行的宁奕发呆。
然而这正是让宁奕郁闷的一点
因为丫头跟着自己,自己做的每一件事,丫头都跟着做了一遍。
赵蕤先生的经文,宁奕需要一个字一个字的手抄,裴烦就只需要掠视一眼,就可以记住,当宁奕第二遍甚至第三遍抄写的时候,她仍然可以一字不漏的背诵。
二师兄的山头那片树林,在宁奕刚刚摸到窍门的时候,裴烦就可以拎起木剑,一剑一棵铁树如果齐锈让两个人一起修行“入微”剑术,在宁奕用坏那些木剑之前,丫头就已经把山头拔光了。
三师兄的风水堪舆一开始连着讲了三个月,丫头听得津津有味,是最感兴趣的东西。
原本是半个月讲完的一本风水经文,奈何裴烦学得比宁奕快上太多,两天之后就无所事事抱着青叶盘膝坐着发呆,温韬被丫头片子的懒散态度激怒,一个月内把六爻、卦算、相学、纳甲、奇门、八卦,以极快的速度过了一遍,宁奕跟不上抄写的速度,就只能到了晚上,丫头一个字一个字背出来,他再重新抄一遍。
第四个月,温韬见识到了裴烦的厉害,活生生一个“人形道藏”,三师兄没得说了,在寻龙山布了座风水大阵,借口闭关。当天晚上,丫头带着宁奕,找上了门,盯着三师兄的阵法看了半宿,然后在后者目瞪口呆的眼光当中,挨个挨个找到阵眼敲碎。
温韬恨不得替寻龙山的老祖宗磕头。
他甚至想拜裴烦当师父。
这一年过去。
蜀山上的三位大人物隐隐约约觉得,徐藏带上山的宁奕,赵蕤先生的谶言继承者,貌似并没有展露出头角峥嵘的姿态更像是一个附带品的裴烦丫头,却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宝物。
裴旻大人是当年威慑大隋天下的剑圣,站在最高处的大修行者可能的确是血脉太过优秀的缘故?裴烦并没有如何修行,她凝聚星辉的速度比宁奕快上许多,至少如今宁奕看不透她的修为。
宁奕隐约猜到了原因。
徐藏当初给丫头留了一枚大红枣印记,是裴旻大人遗留的“剑藏”,那道“剑藏”刚刚取出之时,自己的骨笛起了很大的反应,这可能真的是一个巨大的宝藏,如今蛰藏在丫头的身体里。
前人栽荫,后人乘凉。
看到裴烦蹦蹦跳跳在前面拉着自己的模样,宁奕叹了口气。
宁奕也很无奈有时候他不免悲愤的想,要是自己以后顶着“蜀山小师叔”的身份出门,丫头跟在旁边,扬名天下的肯定不是自己,而是这个天赋好到了极致的裴家后人。
“饿死啦饿死啦——”
裴烦的声音打断了宁奕的思绪。
宁奕唇角微翘,心想这样似乎也不错?
到时候丫头出手就完事了,岂不是更衬得自己威武霸气?
菜热在蒸笼里,灶台里的小火铺展开来,裴烦留了一丁点的星辉在灶台里,能够让柴火一直保持均匀的燃烧。
拿星辉续火做饭这种浮夸的作风,让宁奕一度觉得,裴烦这丫头阔绰得有些不像话了。
“你是不是飘了?”
裴烦挑了挑眉,“骨笛吹曲?切菜?”
宁奕乖乖闭嘴。
丫头把饭菜端了上来,清蒸鲈鱼,炭烤猪蹄,葱爆羊肉,地三鲜七八样菜摆在圆桌上,裴烦端了一个小火锅,把七八斤重的牛肉火锅端了上来,撒了一些葱花。
从西岭菩萨庙走出之后,苦尽甘来。
这么多的菜,绝不是铺张浪费。
宁奕从修行《星辰巨人》这门功法之后,胃口就变得出奇的大每顿的食量增加了好几倍,裴烦做的这些,吃完之后,还要再加上一顿夜宵。
他端起小钢盆,把裤带面下进了蘸满汤汁的牛肉锅底当中,筷头挑起牛肉,将面条压下,汤面咕哝冒着热气。
丫头问道:“好吃吗?”
宁奕吹着热气,尝了一口蘸满红汤的面条,两颗花椒的麻味在舌尖绽放。
他拼命点头。
裴烦咯咯咯笑了起来。
宁奕把一整桌菜都吃完,吃了七八碗饭,最后把牛肉火锅还有一大盆带着火锅汤底的面条吃完,无比惬意地打了一个饱嗝,毫无形象的向后仰躺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了在安乐城面馆里的徐藏,为什么能吃那么多。
他看着裴烦在自己对面,手掌托着脸蛋,笑起来像是星辰闪耀。
宁奕心底长吁短叹,心想世间唯有美食和丫头不可辜负啊。
这么吃下去,自己以后能不能吃掉一头牛?
等等宁奕嘴角一阵抽搐,脑海里说烂话的两个师兄再一次浮现,聚在一起脑袋碰在一起,很是亲昵的聊起了天。
瞎子齐锈,笑容春风满面,像是宁奕之前在铁剑山学剑术的时候那样,和善而又不失友好的嘲讽宁奕是一头猪。
三师兄温韬则是摸着脑袋,顺着宁奕的思路,提出了一个问题道庭山的师姐修行《星辰巨人》,是不是每一顿都能吃掉一头牛?
于是宁奕脑海当中,再一次随着“三师兄”的话语,浮现了一副场面:向来注重仪态的千手大人,捋起袖子抱着牛腿大啃特啃
瞎子齐锈显然不关心这个问题,他同情的在宁奕的脑海当中开口,说幸好不吃猪不然你恐怕就危险了。
“宁奕?”
“宁奕?”
裴烦的声音把宁奕从恍惚当中唤醒。
丫头蹙起眉头,道:“是不是没睡足呀,你最近老是恍恍惚惚的。”
宁奕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他笑着拍了拍裴烦的脑袋,说了声没事。
丫头喜欢读些故事,宁奕便挑着灯陪她一起,直到她睡着。
他推开小霜楼的屋门,离开山头,一个人悄然下山。
宁奕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他最近的意识总是恍惚,跳出来的不仅仅是说着烂话的两位师兄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幻象、联想。
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情况,破开了初境,抵达第四境之后,才开始出现。
宁奕忽然想到了自己在清白城地底墓地看到的画面。
铺天盖地的瓦片。
从王座走下来单膝跪地的女子。
还有自己破开初境时候的所见天幕被撕裂,海水倒灌,世界将塌。
是自己的魂海出现了问题?
宁奕捧起了自己悬挂在胸口处的骨笛,那枚骨笛,在自己初境星火燃烧的那一夜,变成了一枚朴实无华的吊坠,很难看出来是一件品秩极高的圣物。
谨遵徐藏的教诲,宁奕并没有把骨笛的存在告诉任何人,除了丫头知道,即便是非常亲近的千手师姐,都不知情。
宁奕凝视着骨笛,惨白的骨片,倒映着他平静的面容。
脑海当中胡乱的画面,擦着边沿闪过。
阴风吹过。
宁奕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处天地倾开的山峡入口,一线天倒开,雾气浓郁,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山峡的入口,并没有任何的阻拦。
只有一枚悬挂着的长条红符。
“禁。”
是蜀山山主陆圣留下来的敕令,蜀山禁地,禁止入内。
宁奕眯起双眼,不知不觉竟然走到了后山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那道山峡的入口处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
他握着骨笛,试着伸出一只手,悬停在敕令尺余距离,想要试一试能否越过那条雷池之线。
犹豫了很久,终是放下,宁奕轻轻叹了口气。
第三章 教宗
大隋西境境内。
秋雨过后,古道两旁的清晨微光落下,四十岁的农耕汉子,戴着斗笠,肩头挂着白毛巾,拎着镰刀,一脚一脚踩在稻田麦海当中。
鸟雀的声音在天外响起。
他们转过头,望向一个方向。
远方的古道尽头,金黄麦海中央,一辆雪白的骏马,拉着白木车厢,缓慢行驶过来。
白木车厢的后面,马蹄声音踢踏踢踏。
数十个披着麻袍的白色年轻人,坐在马背上,马蹄声音整齐归一,听起来并不散乱,没有坏了清晨的安宁。
这是一行训练有素的马车队伍。
这节马车队伍,并不像是富绰商贾的护送队,也不像是纨绔子弟的随身护卫:前者并不会走乡间小路,若是要赶夜路,为了安全,一定会从大道出发;后者则更不可能,纨绔世家钟爱排场,这种仗势摆了出来,就不会如此的低调。
每一个披着白色麻袍的骑马者,低头不语,背后像是背负着器物匣子,麻袍罩在身上,看不清面容,有男有女,三四十人,身上带着一股温和的气息,并没有丝毫的戾气。
宁静之气,质朴之气。
在最前方的那几匹白色骏马,眉眼柔和,鬃毛赤红,品相看起来极其端正。
白木车厢看起来很是干净,除了干净之外平平无奇,车厢四处悬着一圈红绳,翘起檐角,檐角垂下来的一个小风铃,叮叮当当在空中摇摆。
如果有修行者在场,或许能够认出,车厢上悬挂着的那枚铃铛,是道宗的“三清铃”。
道宗的“三清铃”,数量稀少,唯有权高位重者才有,而这位马车车厢的主人,则是信手把三清铃挂在了檐角。
因为车厢里坐着的,是西岭天下的教宗。
而车厢后面的这一行人,是道宗的麻袍道者。
他们是来自西岭的虔诚护道者,也是道宗三清阁为教宗精心筛选的狂热追随者。
每一个“麻袍道者”,坐在白马上,目光盯着那节白木车厢,前方如果是山,那么便翻过山脉,如果是海,那么便越过大海那节车厢里的人物所在,是他们毕生的信仰归处,从何方而来,去往何方而停,他们全都不在意。
能够有幸披上麻袍,跟随教宗一起出行,这便是一件天大的殊荣。
古道颠簸,但他们端坐不觉,跋涉了几天几夜,教宗在车厢里时而假寐,他们却几乎没有休息,精气神仍然保持得很好,脊背挺得很直。
从西岭道宗山门底下出发的那一刻,他们便保持着这个姿态,不言不语,不顾不问,保持着均匀的前行,跟在白木车厢的后面,行走大山与大湖,西境长城和圣山山门,富饶城池和乡间古道教宗出行,意味着全天下都会看到道宗的教义,他们要把道门的精神带到大隋天下的四境各处,让更多人认同这种追随和坚持。
遇见贫困的子民,麻袍道者会替教宗施舍,大隋的城主给予最高规格的尊重和待遇,道宗的教宗则是像所有人展示他的慈悲。
新任的教宗刚刚上位不到一年,这趟出行走出三清阁前,一直没有人见过这位教宗的模样,即便是如今,教宗仍然没有露面,一切的布施和传道,都由麻袍道者代为。
红雀被一只温暖的手,一遍遍捋着毛发。
周游的那只鸟,生性暴戾,很难有屈服外人的时候,那只手的主人并没有任何的修为,轻轻捋毛,唇角含着笑,眼神里的温暖,像是可以融化世间的坚冰。
周游看着车厢那一边,坐在自己对面的年轻教宗。
一年前,老一任的教宗寿终正寝,新任教宗的选举并没有任何的激烈战况,三清阁的几位阁老,一直推举了这位叫做“陈懿”的少年郎,成为教宗之后,陈懿的资料和信息就成为了全天下最私密的情报,即便是紫霄宫宫主,也无法彻查人生。
这似乎是一位被上天宠爱的幸运儿。
三清阁给了几位宫主一份简陋的情报,陈懿是西岭境内的一户普通人家,在被接到道宗三清阁作为教宗候选人培养之前,家人早丧,沦为孤儿。
之所以能够成为教宗候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