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20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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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提着一口气,生怕哪里会射出暗箭,将这位周先生刺穿后心的庞山,此刻松了一口气,望向郁欢,打趣道:“我还以为郁大人会来一出釜底抽薪。”
郁欢木然说道:“那倒不至于。”
庞山望向茶舍四周,有些失望,道:“就没有其他的明哲之辈了?”
沉默半晌。
他叹了口气道:“那诸位的人头,我庞某就笑纳了。”
第二百六十章 小舍故事多(三)
庞姓持令使者说完这句话后,一巴掌砸下,整座柜台瞬间破碎,四个小厮的头颅,犹如歪瓜裂枣,“砰”的一声碎开。
他的目光慢悠悠投向了那位掌柜。
嘶哑的一声怒吼
庞山再一次落掌。
血水四溅。
茶舍里恢复了一片死寂。
走廊尽头,扶在轮椅背后的两位婢女,面色苍白。
她们只不过是这座茶舍雇来的下人,在这场风云争斗之中,是最无辜的受害者。
事已至此,无路可逃,无路可退。
也无能为力。
她们只能把目光投向自家主人。
郁欢的神情有些痛苦,他缓慢闭上双眼。
四周的火焰,染上了一丝血腥味道。
宁奕想的不错,郁欢他能够坐上执法司大司首的位子,自然不是等闲之辈若是当年没有发生那等“悲剧”,那场“横祸”,他的这双腿便不会断,修行境界也不会一跌再跌。
他只需要一只手,就可以把这个姓庞的九境炼体武夫镇压。
可是如今,他只能在春风茶舍里,由两个婢女推着轮椅来行走因为这世上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如果”。
这些年来,由于身体不便,行走艰难,郁欢已经很少插手朝政琐事。
他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外面人认为他不站队。
是因为他只站自己认为“对”的那一队。
郁欢面无表情道:“东境,会为今日之事,付出代价的。”
他扶住轮椅手把,示意两位婢女退后。
双腿摇摇晃晃,终究是艰难站起身来。
紧紧缠绕在小腿上的绷带,瞬间渗出一大片鲜红。
春风茶舍内,火焰燃烧。
一片通红。
“郁欢大人,世人敬你,是因你在北境征战之时,曾经带回了一颗妖君头颅,仅仅凭借这等功勋,便可以坐上天都少司首的位子。”庞姓持令使者看着眼前灰白头发的男人,笑道:“如今时不待人,此一时彼一时,英雄暮年,何必挣扎?”
他环顾一圈,笑眯眯道:“其实我倒是想看看,您如此坚持,背后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难道还能比东境琉璃盏的那位更大?”
郁欢神情漠然。
庞山蹲下身子,拎起一片碎裂瓷盏,在手中掂量把玩一二。
下一瞬间,他的眼神陡然森严。
那片碎瓷片在他掌心消失。
空中迸发出一道炽烈的轰鸣,那道碎瓷片滑过音爆之音,擦着郁欢的面颊绽放出一朵血花。
灰白长发的“老人”,重新跌回木椅之上,神情有些颓态。
郁欢的双腿,缠绕着的白色绷带,已经是一片猩红。
好在站起身子的那一瞬,他不顾“那位大人”的叮嘱,坚决念完了自己的印法咒语。
春风茶舍之中,四处有火焰缭绕,此刻不再蔓延。
灰白鬓发摇曳垂落。
扎着丸子头的那根发髻,咔嚓一声断裂,郁欢积攒很久的长发瀑散垂落在肩头两侧,显得他极其狼狈,双手却叠在一起,眼神里迸发出一道前所未有的明亮光芒。
“结!”
茶舍内布置已久的阵法,此刻开启。
“嗡”
清澈一声。
庞姓持令使者皱起眉头,“嗖”“嗖”“嗖”“嗖”的四道破空声音,屋脊四角射来四道火焰锁链,来势汹涌,匪夷所思,瞬间缠住他的手腕脚腕,他试着向前踏出一步,脚步高高抬起,猛地踏下,悬在离地一尺,极为“缓慢”的凝滞,无法前进。
四道火焰锁链,瞬间将他的四肢捆缚锁起。
庞山皱起眉头,喝声道:“给我破!”
双手猛地交叉,试图凭借瞬间的爆发力度,挣开火焰锁链。
“哐当”的碰撞声音,火舌交叠,轰然一声,他的衣袂四周开始燃烧起来,炼体者的肌肤极为坚韧,即便如此,此刻也开始泛得猩红,尤其是被火焰锁链贴身铐住的手腕和脚腕,嗤然冒着白烟。
庞山的斗笠瞬间炸开。
他的眼神里带着猩红的愤怒。
四根锁链,连带着一整座茶舍老屋,都被绷得极直。
屋脊上空,传来了咔嚓咔嚓的屋板分离声音。
这是何等的巨力?
郁欢眯起双眼,他的心神全都放在那座阵法之上,此刻锁住这个庞姓持令使者,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位东境派来的修士,竟然有如此恐怖的蛮力,这具身躯之中,恐怕蛰浅一龙一象之力。
“难道是巨灵宗的修行者?”
灰白长发的老人,发丝枯槁,遮住面容,他的神情相当憔悴,只不过对抗三四个呼吸,他便觉得耗尽浑身心力,从未有过如此艰难的对决。
若是年轻十岁,即便断去双腿,想必也能轻松锁住此人。
拳怕少壮。
奈何老矣。
“宁奕”
雅间里的温度缓慢上升,有些高了。
火焰焚烧,门前的布帘已经被烧了起来。
徐清焰雪白的肌肤,泛得通红,她手中攥着帷帽,掌心尽是汗水,咬牙道:“有人死了。”
对于徐清焰来说,刚刚的那一幕,毫无疑问是震撼的。
杀人犹如吃饭喝水。
她无法相信,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
所以她望向宁奕。
宁奕闭着双眼,他没有释放出自己的星辉,也没有遮掩血腥气息,他没有试着去隐瞒徐清焰,也没有说谎话去解释。
宁奕平静说道:“你觉得杀人比喝水还简单,很难想象。”
徐清焰艰涩开口,只觉得自己浑身难受,只能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来:“嗯”
“我之所以还在这里‘看戏’,是因为我不得不‘看戏’。”宁奕叹了口气,道:“本以为这场火烧不到我身上,都说郁欢大人在跌境,未曾想跌得如此厉害,连一位九境炼体武夫都搞不定,怪不得只能隐退在幕后当一家茶馆主人,搞些地下情报的交接而这个姓庞的,偏偏是从南疆走出来的杀胚,跟着东境琉璃盏背后打杀掳掠,把这一套带到了天都,明明敕令上只想拿郁欢的人头,他却非要多拿几颗,好回去邀功领赏。”
宁奕郁闷道:“郁欢不想站队,老子也不想站队。”
徐清焰抿唇道:“这个姓庞的,是东境的心腹?”
“心腹这个词不恰当,死士差不多。”宁奕瞥了眼脸蛋通红的徐姑娘,发觉这个时候,徐姑娘的面色过于通红的缘故,看上去竟然像是带上了三分娇羞,煞是可人,他压下心猿意马,故作无事的解释道:“郁欢说的不错,今日之后,事成事不成,庞山都要被诛九族,东境应该只是想拿一位死士的命,来杀鸡儆猴,提一个醒。”
“先生与东境有仇。”徐清焰小声提醒道。
宁奕顿了顿,无奈道:“是啊我杀了庞山,当然可以。但我杀了庞山,等同于帮了郁欢。”
徐清焰有些惘然。
“郁欢不站队,谁知道他背后是不是有了队?”这正是宁奕苦恼的地方,他无奈道:“郁先生要是西境座上贵宾,我帮他杀了人,可不是一件好事。”
徐清焰恍然大悟。
她认真点头道:“你可千万不要帮我哥,我们躲着看戏就好。”
宁奕苦笑道:“这戏哪有这么好看的?”
徐清焰不明所以。
宁奕一只手按在腰间油纸伞上,另外一只手,轻轻拿起帷帽,盖在徐清焰头顶,替她把皂纱整理好,然后拉起香软小手,搭建神桥。
神性流淌,在剑鞘里滚滚如雷,去势逐渐沸腾。
宁奕轻声道:“待会如果要出鞘了,我会捏住你的手,你就闭上双眼。”
他顿了顿,补充道:“除了我,别人的话不要回应。”
徐清焰点了点头,默默在心底背诵两遍,道:“好。记下了。”
做完这一切,宁奕抬起头来。
空气的血腥味,已经传到了仅仅一帘之隔的雅间里,茶水杯具不安分的在桌面跳动震颤。
整间屋楼都在震颤。
走廊尽头的郁欢,神念已经竭尽全力。
他快要镇压不住了。
四根火焰锁链,绷得极直,锁在春风茶舍中间的庞山,仍然在不断加力。
危急关头。
郁欢的一道神念,穿梭在茶舍之中,寻求自己的同僚,来助一份力。
今日在茶舍喝茶的,大多都是朝野新人,很多都是文官,甚至没有修为,遇到此事,只能坐以待毙。
譬如刚刚的“周听潮”就是其中之一。
寻来寻去,竟然无一人可用!
郁欢几近气郁。
匆忙之间,他忽然眉尖一挑,神念来回“敲门”,竟然发现了自己的茶舍之中,还有一位“陌生客人”。
他的神念穿梭而至,却被剑气抵在门外,看来对方的意念相当强大,至少不弱于自己。
郁欢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他连忙以神念焦急传音道:“先生,既然来此茶舍喝茶,此时何不出手?”
一片死寂,没有回音。
郁欢咬牙道:“先生可是不愿得罪东境?”
那座雅间之内,神念似乎有些动容。
看来正是此意。
灰白长发的执法司少司首,不愿错过这位“神秘高手”的相助,沙哑道:“先生若是今日帮忙,郁某保证先生此生都不会后悔。”
宁奕一只手按住油纸伞,眯起双眼,沙哑传音道:“哦?”
第二百六十一章 滴水诛心
“先生若是愿意出手相助,郁某可以保证,先生的身份不会泄露,今日出手之事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郁欢沉声道:“茶舍的幕后大老板也会将先生奉为座上贵宾。”
宁奕笑了笑。
对于郁欢说的这些,前面部分的承诺,他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放在心上。
郁欢保证自己出手之事不会泄露,这句话其实藏着一些悬机。
到了如今这个时刻,郁欢仍然没有夸下海口泛泛而谈,如果这位“郁大人”张口就来,许下一些不切实际的承诺,宁奕根本就不会考虑出手这种可能性。
他只是保证今日宁奕出手之事,不会有其他人知道,却没有保证,东境会放弃对此事的追查。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如今的大隋四境,东境的确是独占鳌头,李白鲸的手掌伸得最远,身旁有一位甘露先生辅佐其侧,行事风格逐渐趋于“丧心病狂”。
譬如今日,竟然派出一位死士,拿着敕令“光明正大”来取执法司第一少司首人头。
这等疯狂之事,都能够做得出来。
自己若真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此时此刻出手搭救,坏了东境好事,不被查到还好,万一被查出来,就算是隔着千里万里,以东境那股誓不罢休的气势,当事人已无可能在天都定居,唯有在四境不断漂泊,一旦被捉到,要被抽筋扒皮,吊到琉璃盏里点天灯。
谁愿意招惹东境?
宁奕对郁欢前面的承诺丝毫不感兴趣。
他更在意的,是这位郁大人背后的神秘人物。
“你口中,茶舍的幕后大老板。”
宁奕一只手按着油纸伞伞柄,淡淡传音。
“那位大老板是谁?”
这才是他真正感兴趣的。
天都之中,三司内斗,隐约分成两个大派系,台面上,郁欢不愿意站队,但如今局势在此,不愿意站队之人,背后哪里来的助力?东或者西,哪里都不站,横竖等同于一个“死”字。
没有人会自寻死路。
现在看来,郁欢大人已经快到了死路尽头。
若这位郁大人是西境阵营的棋子,宁奕可不会出面当这个大善人,西境念着宁奕一声好,郁大人摇身一变,到时候找到机会,要摘自己头颅的时候,兴许手段会温和一些,留一具全尸,东境可不会记“这份人情”。
坐在轮椅上,灰白长发,逐渐变得一片雪白的郁欢,大部分的心神,都放在了操纵屋楼内四根火焰锁链的牵扯之中,庞山的身躯不断膨胀,撑破衣物,布条熊熊燃烧,锁链啷当碰撞,发出铮铮怒响,其间已经有破碎痕迹,掺杂着咔嚓咔嚓不堪重负的声音。
老人的神情变得苍白起来。
他目光死死盯着最前方的庞山,宁奕的声音飘入耳中,他的神情满是为难,最终眼神无奈,摇头道:“郁某背后之人,不可说。”
宁奕挑起眉头,笑道:“郁大人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这个郁欢大人,死到临头,倒是气节深厚,请人帮忙,却不愿意说出背后靠山,谁知道这位执法司少司首背后虚虚实实,到底藏着何方神圣,退一万步,要是空手套白狼,郁欢背后根本无人,到头来把账单全抹到宁奕头上,东境的怒火一股脑就倾下来了。
宁奕除了自认倒霉,还能做什么?
他可没傻到那个地步。
宁奕一只手作势松开油纸伞伞柄,无奈摇头道:“郁大人若是不肯说,那只有恕在下拒绝‘好意’了。”
郁欢声音沙哑,艰涩道:“先生与西境有无仇怨?”
问到了点子上。
宁奕若有所思,片刻之后,缓缓道:“东西两境,都有恩怨。”
郁欢点头道:“好,既然先生愿意坦诚相见,那么郁某也可以放心说实话了郁某背后,并无东西二字。”
郁欢说他背后,与东西无关。
宁奕微微思索,笑道:“郁大人,舍内火势汹涌,外面可瞧不清发生了什么,今日你若是骗了我,那么全舍上下,都要被这位‘庞使者’杀得干净。”
郁欢听出了雅间里那位年轻人的语意。
那人的潜在意思是,庞山就算死了,他也有办法杀死自己。
宁奕叹气道:“我要知道他的名字。”
灰白长发老人,心力俱竭,碍于规矩,思忖再三,终究是无奈摇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