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骨-第1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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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要给这座古城在雅与俗之间推拒定夺,那么最终的结果,一定不是俗。
喝茶是一件雅事,在茶舍里喝茶是一件大雅之事。
就像是打架是一件“俗事”,在专门打架的擂台上打架是一件“大俗之事”。
很多事情,不需要专门找一处地点,譬如喝茶。
只要有水有茶叶,那么便可以喝茶,在自家的府邸里,在小摊的阳光下。
所以专程来到茶舍的人大部分都不是只为了喝茶而来。
喝茶比喝酒清净。
所以来茶舍喝茶的,大多是图一个清净。
清净二字,值不值钱,要看放在何处,如果放在偏僻老林,比如南疆十万里大山的某处山疙瘩,那就是分文不值;但如果放在大隋中州,皇城天都,那便是千金难求。
清净之地,方便办事。
推开春风茶舍的屋门,宁奕便瞥见了好几处角落,雅间帘子起伏之间,显露而出的一角官袍,三司的成员,大隋的血液和骨干,似乎都有着“喝茶”的癖好。
能够在天都这片万金之地开起一座茶舍的,想来也不是一个寻常人。
两人随便找了一处隔间坐下。
一方青色八角木桌,做工精致,用料考究,青翠欲滴。
宁奕不懂茶道,也不懂繁琐礼节,他刚刚才在素华宫里见到了那张“白鹤出云海”的茶海,这里只是供天都子民消遣的茶舍,自然无法像素华娘娘赵湫那样,极尽奢华的堆砌物件。
但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丫头前些日子外出选购,带回来几张桌子,置放在剑行侯府邸庭院里,专门用来喝茶,当时心疼万分,说天都皇城的物价太昂贵,舍不得腰囊里的银子,那些都是普通木质,寻常货色。
之所以要出去采购一批木具回来是因为与曹燃的那一架打完,府邸里的物事损坏了一大片,尤其是木质家具,几乎被曹燃的劲力和宁奕的剑气隔着镇神阵全都击垮成为碎片。
宁奕先前府邸里的物事,是为教宗陈懿置办,都是顶级的紫檀木青檀木,真正放出去拍卖,即便不加上木具主人的显赫身份,也能卖出一笔不菲的银子。
全都毁了这件事情,想来教宗不会如何追究,但宁奕和丫头无论如何都拉不下脸面,麻烦道宗的麻袍道者帮自己搞定这些琐事。
修行者也要脚踏实地,行走世俗,也要喝水吃饭睡床板,所以买卖之事,终究难免,兜里用的不是隋阳珠,而是银两和金叶。
宁奕身上有一笔皇宫的赏银当时宁奕象征性的收下了,还特别阔气地给了白鹿洞书院拨款了一大部分,留了千两银子自己备用。
让宁奕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千两银子,竟然连陈懿的一张茶桌都买不起,放到素华宫内,恐怕连那张茶海的零头,都不够数。
两人坐在隔间里,徐清焰摘下了那顶帷帽。
再次见到这位少女的“面容”,哪怕宁奕先前已经见过了无数次他还是要忍不住惊叹。
实在太美了。
小小隔间里,万籁俱寂。
落针可闻。
徐清焰正要开口之时。
隔间的布帘被小厮拉开,按理来递送茶单的打杂小厮,看到了隔间里所坐的一男一女,尤其是与摘下了帷帽的那个年轻少女,对视了那么一刹,一刹之后,怔怔出神,手上托盘掉落在地,瓷盏摔得四分五裂。
热气袅袅。
惊为天人。
第二百五十七章 神会得的病
怔怔出神的小厮,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可他眼睛还是挪不开那个坐在茶几对面的年轻少女。
徐清焰皱起眉头,连忙摘起帷帽,重新遮掩容貌。
直至此刻,那个小厮才恍惚回过神来,口中连连喊着对不住,低下头来一片一片捡拾着地上碎裂茶盏,即便被瓷盏碎片割破了手,亦未曾察觉。
垫在茶水杯下的茶单,已经被浸湿。
整个托盘都摔得稀碎。
春风茶舍的掌柜,是一个瘦高中年男人,看起来仙风道骨,披着宽袖黑白大袍,在柜台忙着招待,刚刚送走两位三司大人,看见这一幕,先是皱起眉头,轻声呵斥了两句小厮办事不力,然后便抬起一只手缓慢掀开布帘,侧了半个身子,双手揖礼,面色温和道:“抱歉了二位此地很快会收拾好,待会便换一副新的茶单。”
入目所见,是正襟危坐的两位年轻男女,女子戴着帷帽,看不清容颜。
宁奕轻轻拱手,笑道:“茶单就不必了,老板上最便宜的便可。”
帷帽女子皱眉道:“我请你喝茶,喝最便宜的干什么?”
说完,帷帽女子抬起头来,认真更正道:“要最贵的。”
春风茶舍掌柜的,一时之间有些哭笑不得,他保持着双手拢袖揖礼的动作,并没有急着应下,而是将目光投向男女之间,这种相互争夺的事情,他见的多了,最好的处理办法不是偏向于某方,更不是尽心尽力去推荐自己认为值当的茶水只需要等待片刻。
果然。
三四个呼吸之后,宁奕笑着摆手道:“听你的听你的,你最厉害,富贵人家。”
帷帽女子嘻嘻一笑。
掌柜的轻声道:“本舍茶水都不贵,算是平价,如果二位真要贵的,那便是太平猴魁了。”
徐清焰佯装老江湖,老气横秋道:“上最贵的便是了。”
宁奕哑然失笑,在掌柜合帘之前,轻柔说道:“在这之前,不要再有人进来了,上茶之时,麻烦敲两三下门。”
春风茶舍仙风道骨的掌柜,把这些话都收入耳中,笑着略微拱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合帘离去。
小厮跟在掌柜身后,神情恍惚,缓慢回过神来,面色通红。
“跟我身后做事,要学会几点。”瘦高男人缓慢教训道:“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不该听的别听,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好奇的别好奇。”
其实这些道理,小厮是懂的。
这茶舍里,来来往往,都是天都里的大人物,据说三司的大司首,也曾经来春风茶舍喝过茶。
天都里那么多茶舍,三司里真正能够坐上持令使者的,喜好喝茶,一般都有那么固定的几家茶舍,那些茶舍背后,或多或少都有权力的背影投射。
春风茶舍,如沐春风,这几个字,也不是随便写写,当摆设的。
茶舍当然不会拒绝客人。
经常有人来春风茶舍里坐下,然后看了一眼茶单,便找个借口匆匆离开。
至于掌柜的口中,所谓“平价”二字只是说说而已。
茶舍里给三司大人物提供廉价甚至免费的茶水,绝对隐蔽的独处环境,情报司和执法司无法监察到的地方,正是只有情报司和执法司独处的地方。
至于那些真正慕名而来的“江湖人物”,有头有脸有银两,自然可以把茶当水喝,说到底银两只是世俗之物罢了,若是徒有盛名,却囊中空空,想着只凭一个名字就蹭顿茶水的,上面那位大老板有所吩咐,对于这种人,茶舍可不会那么好心。
“我跟随老师修行,学习了很多东西琴棋书画,不算是样样精通,但是已经初窥门径。”重新摘下了帷帽的女孩,一字一句,认真说道:“东厢很大,东西很多,老师开始教授我‘修行’。”
“修行?”宁奕皱起眉头。
“是的就像是这样。”徐清焰伸出一只手来,她的掌心之处,有稀薄的神性流淌,四周的空气,肉眼可见的汇聚在掌心上空,形成一个涡旋。
她轻轻握拳,涡旋消散。
“射箭之时,把神性蕴藏在箭尖,然后在接触的那一刹炸开,可以造成很大的杀伤。”徐清焰看着宁奕,双手托腮,满眼期待,道:“我现在能释放神性了哪怕只有一点点,很微薄,但这总归是好的。”
宁奕的面色却并不好看。
徐清焰注意到了这一点,她惘然道:“怎么了?”
“手腕给我。”
宁奕揉了揉眉心。
他曾经在感业寺里,以感知法门,深入徐清焰的身体里,那些神性的衍生,与徐清焰本身的使用有关,若是不曾动用,那么神性便会缓慢衍生,若是加速动用,那么神性便会一步一步提升速度。
果然。
指尖接触到徐清焰的手腕,宁奕立马能够察觉到,徐清焰的丹田里,那些神性拥堵在一起,比起上次见面时候,来得还要壮阔,已经不是一滴一滴,而是连成一片细小湖泊。
这些神性,藏在徐清焰身体里,已经超过了骨笛叶子“自行汲取”的上限,女孩释放出来的神性只有些许,但是积累的却是一个天文数字。
若是这些神性,有一日不再安分了。
后果难以想象。
崤山居士教导徐清焰使用神性法门,毫无疑问,这就是造成如今局面的“源头”。
徐清焰注意到了宁奕的紧张神情。
“不要紧,交给我。”
宁奕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他取出了那半片骨笛叶子,认真说道:“徐姑娘,把那半片骨笛叶子给我。”
徐清焰红着面颊,一只手绕过脖颈,扯出了红绳。
宁奕知道了徐清焰为何脸红那半片叶子,就安放在胸口位置,此刻取出,还带着微微的香气,宁奕心无旁骛,将两片叶子合二为一。
“要不了多久的,很快就好,应该不会疼。”
宁奕看着徐清焰,望向门口,道:“茶来之前,我会把这些神性抽到我的神池里。”
徐清焰的神性紊乱,外人无法在不伤害到她的情况抽出神性。
但是宁奕可以。
骨笛合并之后,宁奕的心湖里,那条神桥瞬间搭上,两人似乎再也没有任何距离。
神性潺潺而流,流入神池。
徐清焰单手撑着下巴,怔怔出神,就这么看着宁奕。
她忽然笑了笑,自嘲问道:“宁奕,你说,我这是什么病啊?是人会得的病吗?”
宁奕沉默不语。
他从女孩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痛苦意味。
他摇了摇头,道:“这是神性导致的所以当然不是人会得的病。”
“这是神会得的病,但是人可以治。”
宁奕看着徐清焰,笃定道:“比如说我。”
第二百五十八章 小舍故事多(一)
第二百五十八章 小舍故事多(一)
茶叶在瓷盏里舒展身子。
热气袅袅。
雅间里一片安静。
“记住以后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要驭使‘神性法门’,这样会加快神性繁衍。”宁奕收回搭在徐清焰手腕上的五根手指,他重新将骨笛叶子撕成两片,想了片刻,自己保留了较小的那一片,另外一片放入徐清焰掌心,叮嘱道:“如果我不在,每日记得把神性注入其中,缓解其痛,以免积少成多,引发重疾。”
徐清焰一只手撑在下巴,痴痴看着宁奕,帷帽搁置在桌边,眼神空空,唇角微翘。
看样子,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耳边风罢了。
宁奕一只手敲了敲桌案,看到女孩恍惚一下,终于回过神来,于是他不厌其烦的重复了两遍。
“记住了?”宁奕叹了口气。
“记住了。”徐清焰正襟危坐,认真点头。
“别嫌我烦,有些话可以不说,但生死大事,不可怠慢。”宁奕端起茶盏,轻轻吹了一口气,道:“徐姑娘,我就要离开天都了。”
这一句话说出来。
先是短暂的沉静。
“啊?”
徐清焰有些愕然,看着宁奕,立马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连忙揉了揉脸蛋,道:“先生要离开天都?”
“嗯”宁奕点了点头,他要离开天都的事情,并没有跟其他任何人打招呼,只是私底下跟丫头说过,道宗和白鹿洞书院都不知晓。
他今日来找徐清焰,其实是想道一个别。
来到天都,是为了帮丫头完成旧愿,裴?f大人的衣冠冢尚在珞珈山,但如今珞珈仍在封山之中,不得入内,想必叶红拂回都之前,此地都不会开山。
这些话,自然是不能对徐清焰说的。
宁奕吹了口气。
他一只手端着瓷盏,热气缓慢摇曳,在两人之间升起一道烟障,模糊之间,对面那个女子的面容像是镜花水月,看不真切。
宁奕缓慢说道:“离开蜀山,来到天都,本意只是寻求破开后境的契机。红山一战,破釜沉舟,已算是解了心障。大隋朝会,圣子云集,是是非非实在太多,留在这里,并非我意。”
这句话也是宁奕内心的真实写照。
几日闭关静思,反复自问。
宁奕想了很多事情。
“噢”徐清焰轻轻应了一声。
原来是这样她一只手轻轻在胸口拍了拍,心想先生只要不是因为厌恶自己而离开天都就好。
她轻柔问道:“先生遇到修行上的瓶颈了?”
宁奕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算是,也不全是。”
徐清焰双手捧着茶盏,一副乖乖聆听的姿态。
宁奕低眉看着茶水倒影里的自己,道:“初来天都,事事不知,世事不解,徐藏曾经教过我的一些道理,只知其字,不知其意。如今想想,实在幼稚。”
“裴?f前辈说,高调做人,低调做事。”
“赵蕤先生说,低调做人,高调做事。”
他重复着徐藏曾经对自己说的话,笑道:“徐藏年少之时,得两位前辈的精髓”
“高调做人,高调做事?”徐清焰回想着徐藏留在大隋历史上的种种浓墨重彩,下意识喃喃。
“是的。”
宁奕点了点头,道:“高调做人,高调做事。如果一个人很喜欢徐藏,那么他会学着徐藏,去修行剑道。”
宁奕意味深长看着了一眼徐清焰,道:“自在湖有一块自在石,我更愿意喊它‘规矩石’,那里拥满了人,曾经满是死寂,如今人声鼎沸。徐藏死后,他的追随者才开始涌现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人们总是这样,在永远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把逝去的视为最可贵的,却学不会好好珍惜眼前的。”
徐清焰不知道宁奕为什么会忽然说这个,但她知道,姓徐的小师叔影响了大隋十年来的修行格局,剑修如雨后春笋一般涌出。
“学�